她的身体在一片黑暗之中极速坠落。
平复了一下心跳,江念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好友栏。
这个点，除了她以外的人，似乎都还没上线。
看来,她可能是他们中第一个进入桃源秘境的人了。
从下方的黑暗中终于传来了些动静，江念侧耳听去，似乎是流水声。
水声越来越大,应该就要落地了。
江念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夜明珠。
下一刻,莹润的光芒顿时照亮了四周的石壁,暴露出藏在昏暗处湿润蓬松的青苔。
空气中带着潮意,似又带着一分极浓重的腥气。
江念轻轻落地。
向前不过数步，她便感到鞋底处传来一丝黏意。
透过头顶微弱的光线，她垂眼看去,只见脚下那暗红色的一滩,似乎是血。
江念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身前，一条血色的河正沿着河道倾泻而下，朝着更暗处奔流。
心中若有所感，江念抬头定睛看去,只见河道中央，翻起的水浪之间,正随着浪花一起一伏的,是不计其数的骸骨。
桃源秘境已五百年未开,所以这些,只有可能是过去死在秘境中的人留下的。
看来,所谓桃源秘境,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桃源。
她环顾一圈四周,发现这方空间之内,除了那条自上而下的河道之外,似乎是完全封闭的。
江念决定顺着河道，往上游去寻找出口。
她微微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微动，在黑暗之中一掠而过。
越往上游，她越能听见些奇怪的声音。
先是像是擂鼓一样间断的敲打之声，随后便是阵阵呼啸着的，尖锐的风声。
出于警惕，她收起手中的夜明珠，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啊啊啊——”
一阵恐惧的惊叫突然在黑暗的空间内炸响，江念惊讶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这方空间内，竟然还有别人。
那人应当是比她更早进入这里。他似乎和她打着一样的主意，准备往河道上游寻找线索，却似乎在半途之中，遇到了什么令他惊惧的事。
前方的昏暗之处，忽然亮起两抹幽幽的绿光。那光芒跳跃着，像是忽闪的鬼火，莫名地带着一丝森冷之意。
方才惊叫的那人身法全开，疯狂地朝着河流下游的方向逃窜，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东西的追逐。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那个东西困住手脚，毫不留情地拖了回去。
快到江念都来不及反应，一片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喀嚓喀嚓的古怪声音。
像是利刃般的牙齿开始咀嚼和吞咽。
“我靠！放开我！你个烂泥怪！”
一道愤怒的骂声在空中响起，声音听着竟十分耳熟。
江念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道：“刀客流？”
听到江念的声音，那人一愣，随即像看见了救星般地叫唤起来：“是归月吗？大佬，救命啊！我要被这怪物给吃了！！！”
闻言，江念手中剑光甩出，冰冷的剑芒直直地朝着黑暗的中央迸射而去。
也就是在万千剑光落下的瞬间，江念才终于将眼前的景象看了个清楚。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乍看上去，像是一滩巨大的烂泥，又像是一团混沌的影子，沉默在黑暗之中，难以名状。
被倚神剑打中，怪物身形一颤，从黑暗中伸出，用来钳制住刀客流的那两道黑影微松。他从空中落了下去。
此刻的刀客流看上去十分狼狈。只见他的一只手臂已被黑影腐蚀殆尽，几块碎骨落入了下方的血河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耳畔，类似于擂鼓的敲打之声和尖锐风声犹存。
看着那道沉寂在黑暗中的硕大阴影，江念这才意识到，方才她听到的古怪声音，恐怕就是面前这怪物的心跳和呼吸。
而那两抹幽幽的绿光，也并不是河道两侧石壁上悬挂着的灯盏，而是它隐匿于黑暗之中，注视猎物的眼睛。
刀客流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臂，低低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幸好在这遇见了你，我这会儿估计应该已经在复活点见了。”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江念问他。
刀客流说了个时间。江念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在她半刻钟之前。
暗处，那个怪物还在静悄悄地盯着他们。
但估计是方才见识过了江念手中剑的威力，此刻那怪物心怀顾忌，暂时不敢上前。
见状，刀客流不禁抬头望天，语气感伤：“早知道连在下水道捡垃圾的小弟都打不过，我一个筑基期的就不来凑这热闹了。”
“下水道捡垃圾的小弟？”江念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嗯。”刀客流有一些含糊地道：“刚才我走的比你更深入一些，再往上确实是出口。你看到的那些飘在河中的骸骨，其实原本都是带着血肉的躯体。只不过这里有一种以血肉为食的怪物，将从上方河流带下来的躯体都吞噬消化了。”
“看它刚才咬我的那个劲头，想必对活物的血肉是更喜欢的。可它却不愿从上方出去寻找猎物，而只吃从上游漂下来的腐肉。可见，上面的世界一定还藏着更大的，令它忌惮的危险。”<
江念微微皱眉：“可我看这怪物的境界，似乎已经有地阶的样子了。”
能令地阶妖兽忌惮的，会是什么？
“……反正一会儿我决定退出副本。”刀客流默默道。
“你不再继续试试？”
刀客流老实地摇了摇头：“能拿到这次仙门大比的前百，已经算我的意外之喜了。这个副本难度太高，如果不小心死亡，可能会得不偿失。”
《神魔》的游戏高玩一般都会尽量地避免死亡，能下线便不选择死。因为死亡次数越多，下一次复活所需要扣取的仙门贡献值也越多。而没有仙门贡献值，在游戏中便意味着寸步难行。
如今的刀客流，死亡一次的代价，都可能与他在仙门大比上费尽千辛万苦取得的奖励等同。所以他不得不谨慎。
江念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如果是要退出的话，得先脱离当前的战斗状态才行吧。”
“一起上吧，先解决了它。”
闻言，刀客流有些复杂地看了江念一眼。
就在数月之前，他们还曾一起参加过春季赛的新人赛。那时，他把江念看作自己强势的竞争对手。可没想到，不过才数月的时间过去，她的水平已经超出了同期的他这么多。
心中默默地感叹了一句差距，刀客流也不再矫情，提起手中的长刀，便同江念一起朝着那黑暗中的怪物袭去。
似是被他们接连不断的攻势激怒，那怪物烂泥般的身躯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开始了急速地膨胀。
地面传来细微的响动，数道黑影如同触手般从它的身躯之中探出，在潮湿的石壁之上快速蜿蜒，随即直直地朝着二人刺去。
黑影速度极快，周身又带着腐蚀之气，若是一时不察，便很有可能会被它缠上，将周身的血肉掏空。
江念跃至空中，躲过黑影的袭击。她挥出手中的倚神剑，冰蓝色的灵光伴随着凌厉剑气劈在黑影上。
只听“滋——”地一声，被击中的黑影快速缩回怪物庞大的身躯之中，却不曾想，附着在它身上的寒气下一刻便从内部瞬间爆裂开来。无数猩红的液体喷溅而出。一时间，空气中血气弥漫，就如同刚下过一场血雨一般，其他黑影的攻势也因此一滞。
见江念打开局面，刀客流亦是不愿拖后腿。他手持长刀闪身上前，朝着周围的数道黑影劈砍而去。
……
半晌，一切尘埃落定。
将盘踞在这方空间内的怪物的身躯抛入了血河，江念告别刀客流，逆着河流往上行了数百米，终于能看清从头顶处传来的微光。
这应该就是出口了。
江念纵身一跃，朝着那个光芒散落而下的方向掠去。
上面的景象倒是跟她想象中的没有太大的差别。毕竟刚才看到那条血河，她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天色是沉郁无边的暗，残阳在空中荡开一抹赭色，它一点点晕染开来，像是尚未干涸的血液在天幕流淌，猩红而刺目。
江念身前的是一片尸山血海。这里似乎是某个上古时期的古战场。褪色的旌旗在萧索的风声中肆意飞舞着，被折断的长戟和残损的盾牌散落了一地。古战场之上，浓重的血气弥漫，即便是历经了漫长的时光，却也依旧未能散去，足以见得当年的那一战打的是多么的天昏地暗。
环顾一圈四周，江念总算是明白了那地阶怪物不敢上来的原因。倒在这方古战场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生前的境界最少都是化神，其中不乏一些气息玄奥晦涩的，更极有可能是传闻中的大乘乃至天仙境。
即便已经身死，他们留在这片古战场上的威压却依旧不可小觑。
江念的视线轻轻掠过古战场的上空。只见那浓重的血雾之中，还悬浮着几个纯白的光球，似是有人在身死之前，还在这方世界留下了一抹神念。
没人知道古战场上的人留下这些神念的意图，或许是想在最后一刻传承自己的衣钵，或许就是想开一个恶意的玩笑。
如果是前者的话，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机缘。如果是后者，它亦有可能会酿成恶果。
总而言之，这些均在后来之人选择的一念之间。
江念踏入古战场，她垂眼看去，只见脚下满是各类散落的法器，按照破损程度的不同，甚至有的法器看上去修修还能用。
不过，受到这片古战场长期的氛围影响，此地散落的法器会逐渐染上凶戾之气，若是受法器上沾染的气息影响，迷失了道心，反倒得不偿失。
江念从散落的法器上收回目光。她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空中漂浮的光团。
就在这时，江念手中的倚神剑剑身轻颤，若有所感。
剑灵从剑中飞出，围绕着江念欢快地上下盘旋。
随后，它的身影一闪，化为一道流光，朝着前方的某处急速飞去。
江念的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下一刻，她跟上了剑灵的步伐。
倚神剑剑灵最终停在了一个光团之前。
江念认真看去，只见那片纯白之中，竟还有一抹金色若隐若现。
“你确定吗？”
剑灵小人在空中拍了拍胸脯，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江念点点头，随手在周围的空间布下防护屏障。
除了刀客流之外。她目前还没有在桃源秘境中看到其他人。不过，为了防止后来者打扰，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做点准备。
再次确认了一遍四周的环境之后，江念方才将手轻轻伸出，按在了光团之上。
她双眸微阖，操纵着手中灵力缓缓探入其中，并将精神海放出，朝着光团的方向倾覆。
……
下一刻，她感知到了这抹残存的神念。
仿佛是古战场当年景象的回溯……
天色是沉郁无边的暗，长夜寂寂，仿佛永远都不会醒来。
黑色的风暴席卷着天际，往日里繁华热闹的城池，此刻就如同一个巨大的人间炼狱。
四处飞溅的鲜血，反射着寒光的剑影，散落的断肢残臂。
在万人的恸哭与哀嚎声中，有一人手持长剑，义无反顾地朝着风暴之眼而去……
最终，那人的身影湮灭在了连绵天际的无尽之火中。
在无尽的夜后，在远离兵戈铁马的地方，世界终于等到天亮。
意识落入虚空之中，江念静静地看着这段回溯。只见在最后的时刻，那人手中拿的是……倚神剑。
“原来你的第一任主人，是上古时期一位救世的仙人。”
江念没想到，她一直都想知道的关于倚神剑的由来问题，竟然因机缘巧合，在这方古战场上得到了答案。
倚神剑的第一任主人还没来得及留下一道神念，便身陨了。
这里残存的这道神念，应是旁人为纪念她而留。
当然，除了记忆外，那人也在神念中留下了一道自己的传承，是一套玄奇的步法。
虽然手上已有了踏云浮影，但江念一向是好用不嫌多，在对着光团中的那个虚影认真地称了句师父后，便欣然接受了传承。
抬手将周身的防护屏障散去。江念刚想继续在古战场上搜寻，却见前方异变突生。
一个灰色的古怪光团正朝着她的方向急速掠来，还未等江念反应，它便似迫不及待般，将她的意识强行拉入了自己神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