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内心过于震惊,秦怀下意识地忽略了，面前的这张脸和江月蘅虽然极为相似，却依旧有着微妙的不同。
只当是那年在望仙台上,江月蘅并未真的身死。
看着空中手持长剑，周身环绕着凛冽肃杀之气的熟悉身影，秦怀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
除开他门下的大弟子谢星沉,这个徒弟,曾是最得他欢心的一个。
天赋奇高,无需花费太多的时间教导,只需稍加点拨便能领悟，省心。
善解人意，知恩图报,待他这个师尊极为敬重,对师门的师兄弟妹亦是极好。
更重要的是，在她名扬修仙界的那些年，作为她的师尊，他的名声亦是水涨船高。
人人都道神梦山秦掌门慧眼识珠、教导有方,不过短短数年，门下竟又培养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
仙门百家这番“名师出高徒”的言论令他脸上有光,很是受用。
他心情愉悦,待这个徒弟也渐渐多了几分真心。
若不是后来如月的身体状况实在是……
秦怀不再去想。
总之,今日江月蘅出现在这里,必是来向他复仇的。
一滴汗珠自额间滚落,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手心,空中传来的灵气波动,让他清楚感知到江念如今的境界：
……半步化神。
还好,只是半步化神。
他方才通过镜月珠的反哺,已经恢复了一些力量，但这些力量，却远远不够让他继续以身抗下第三道大雷。
而距第三道大雷落下……还有半柱香时间。
想到这里，秦怀脸上的表情不复惊惧。他抬起头，脸色阴晴不定地看向江念，冷笑了一声：“可惜了。”
“若我是你，当初侥幸活下来，便会找个地方好生藏着，想以我这般天赋修炼个数百年，总能等到手刃仇人的那天。”
“如今，你半步化神便想阻我渡劫，也不知究竟是来复仇……”
秦怀的眸光更冷，语气阴沉：“还是来送死！”
“既然你不懂这隐忍蛰伏的道理……那就当这是我这个师尊，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吧！”
话音未落，秦怀手中的本命灵剑便朝着江念疾刺过来。
这一刺，带着澎湃的灵力和狠辣的力道，想要杀她的意图已毫不掩饰。
江念见状，立刻催动倚神剑进行抵挡。
第三道大雷还未落下，江念并不知这中间会间隔多久，但她已经猜到，秦怀一定是想趁着这段时间夺回镜月珠，顺便解决她。
她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以秦怀如今的状态，必然接不下之后的几道大雷，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他没了镜月珠，到那时就只有死路一条！
秦怀刚才的那番话显然表明，他仗着自身境界高，压根不把她这个半步化神放在眼里。
江念：……呵。
她也没把他这个强弩之末放在眼里。
“可别侮辱了师尊这个称呼。”江念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剑，剑花纷乱，落影惊鸿。
看到洛神剑法，秦怀闪避之余，心中更是眼红。
这是他求而不得的剑法，曾为其苦苦恳求云山元君多次，那个老东西却都无动于衷！
可她却将其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江月蘅！
他当年之所以对江月蘅动手，除了秦如月外，也有这点因素在。
……凭什么他从师尊那里苦求而不得的剑法，他的徒弟却能轻松地获得！就因为她的资质吗！
资质！又是资质！想到这里，秦怀心中怨怼，手上出招越来越快，一招更比一招狠辣！
要知道，曾经他在修仙一途上，被人诟病最多的便是资质。
就算是他有着绝佳的悟性，拜了门中地位崇高的云山元君为师，也总是不免被人在背后议论他的三灵根。
哪怕他后来成功重塑灵根，也忘不了当初那些所谓的“天才”同门，看他时那同情中夹杂着鄙夷的眼神！
当然，秦怀自是不会知道，当初云山元君不愿传授洛神剑法给他，并不全是资质的缘故。
觉得他心性不佳，才是真的。
秦怀一边出剑，一边紧紧盯着江念手中那变幻无穷的招式，心道待他除掉她，必然会将洛神剑法夺来。
便用那搜魂之术，绞入她的神识，将剑法一招招地铭刻下来！
心中打定注意，秦怀看向江念的目光变得更加阴冷。
“江月蘅，你可是忘记了，你的剑招，都是我和你师祖教的。”
一道锐利的剑芒朝着江念的脖颈横扫而去：“对于你的出招，我可是了如指掌！”
“反派死于话多！”江念的身体急急向后倾倒，避开了这道猝不及防的剑芒。
脸颊被破空而来的剑气划开一道细微的血口，她握紧倚神剑，拧眉迎向身前穷追不舍的剑光。
两剑剑身相碰，接触面荡开一片金色火花。
锵锵剑鸣之音在空中响彻，席卷而来的剑气如刀锋般擦过空气，射向四周的山林！
灵力激荡开来，几乎是瞬间，便削平了山中大片大片的树林。
空气中涌动的灵力令人心惊，冰蓝色灵光骤然爆发，凛冽寒气袭来，一座巨大的冰之囚笼拔地而起！
江念垂眼看向被禁锢在囚笼中的身影：“你说，你对我的出招了如指掌？”
“那现在呢？还在你的掌握之中吗？”
倚神剑在空中无声悬浮，巨大的虚影在其后缓缓张开。昏沉的天幕中，逐渐出现了万千剑阵。
头顶的这方天空，依旧被翻涌的阴云笼罩。
下一刻，却有一道耀目的金光从中迸射而出，撕开了这沉沉云霭！
天光散落，空中巨大的虚影宛若一尊持弓的古神。
万千剑阵在此刻化作了他手中燃烧的流矢，带着足以融化一切的极致高温，直直地朝着秦怀的方向坠落！
灼灼·曜阳！
这一式，出自曦凰所授的剑谱。
看见万千流矢自天际朝着自己直射而来，秦怀心下大惊，便知江月蘅这些年在修仙界又有奇遇。
察觉到上空雷云已经蠢蠢欲动，他一咬牙，觉得此事不得再拖，今日不是他死便是她亡，连忙抽出手中灵剑，朝着天空直刺而出！
剑身剧烈震颤，其周身仿佛突然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剧烈地吸取着四周的天地灵气。
当初秦怀逆天而为，重塑灵根，原有的三灵根融合变异，生成的便是这株变异的暗灵根。
虽然灵根初生之时十分脆弱，但经过他这些年的仔细调理，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浓稠的黑暗在其周身荡漾开来，秦怀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划破手指，数滴精血飞速涌向悬浮在空中的灵剑。
剑身迸射出黑红色的血芒。
下一刻，一阵带着残暴气息的强大剑势朝着江念倾泻而来，带着见血封喉的杀意！
江念心头一震，这般以精血祭剑的方式，分明是一种走邪道的修炼方法！
她自是不知道，这些年秦怀为提升修炼进度，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江念沉下心来，掌心冰蓝色灵光闪烁，一道硕大冰墙横贯二人之间，正面迎上秦怀那道汹涌剑势的冲击。
冰墙很快便出现在了蜘蛛网丝般的细密裂纹，在一阵停滞过后轰然倒塌，冰屑四散！
头顶雷声轰鸣，秦怀已经决意要使出最后的杀招。
掌心黑色灵力飞速运转，他心中明白，若是这一招使出，届时那些向山下四周逸散的邪气，就连他都隐瞒不住，人人都会知道，神梦山上有人修炼邪道！
他如今已没有退路，只能杀了她，再把这一切都推到她身上！
黑色灵力剧烈膨胀，汇聚而成的庞大身影瞳孔空洞，在空中不停扭曲。
“去吧，灵鬼！”
秦怀冷冷地道。
灵鬼剧烈嘶吼着，伸出利爪，来势汹汹。
江念看着头顶蓄势待发的雷云，也知晓她已经到了决定最终生死的时刻。
她深吸口气，微微阖上双眸……
不知从何处掀起了一阵狂风。
神梦山如今正值春季，目光所及之处，漫山遍野，灼灼其华。
狂风横扫而过，带起无数花瓣飘落枝头，纷纷扬扬，朝着天际飞去！
等在山下的仙门众人此刻都已看到了天空中出现的奇观，纷纷惊呼出声。
“快看雷云附近！”
“那充斥着邪恶之气的妖鬼是怎么回事？神梦山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还有那些花！”
守在附近的诸位长老见状，亦是心下大惊。
看到空中那身形庞大的妖鬼，他们自不会认为这是他们掌门秦怀的手笔，想当然地认为还有别人。
可他们门派的所有人不是早就已经撤出内门范围了吗？
……莫非是有人想要趁掌门渡劫之时，刺杀掌门？！
长老们一时有些不敢想。
这是何等的大胆？他就不怕自己也在雷劫之下灰飞烟灭吗？！
对山上的情况一无所知，长老们一时间有些惶然。
雷劫之威，他们不敢以身试法，只能商议着，赶快去请正在宗门禁地闭关的云山元君，看看如今山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内门主峰之上。
这一剑，江念用了十成的力道。
冰蓝色与纯黑色的灵力在空中激烈碰撞。
四周温度骤降，漫天飞花寸寸成冰！
原本娇艳欲滴的花瓣，顷刻间化作千万道瑰丽的冰刃，景象妖冶而残酷。
“有没有人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山下，有人看着天空，突然出声。
“我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在仙门大比上吗？”
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众人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直到一人轻声开口：“似乎是……花醉三千，洛神一剑……”
是了。
众人印象里，修仙界曾经是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会使用这般绚烂至极的招式。
花醉三千，洛神一剑。
一剑惊鸿，一眼万年。
她名为……江月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