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剧烈闪烁着,映照着众人的面庞。
一方地脉的灵气果然不是那么好抗衡，在巨大的灵力消耗下，神梦山几位长老的面色逐渐苍白,额间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秦怀这会也很不好受，用灵木打造的千机偶虽好，但终究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他此前元气大伤,又大病初愈,如今正是不能轻易动用大量灵力的时候。
但好在,在众人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埋藏在地脉深处的东西，终于被他们从地脉中剥离出来，在众人面前,呈现出它原本的面貌。
这是一颗椭圆状的球体,通体纯白，圆润光滑。在灵光的映照下，显得纯净而无瑕。
它的外面是一层半透明的光壳，光壳之上,神异的金色铭文微微闪烁。
而在光壳与球体本体之间，似有一种凝实成液体状的能量,如流水般在其表面潺潺流动。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秦怀,都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种神圣的心情。
十分奇异。
这神秘的球体受到灵力的吸引,却并未落入任何人的掌心,在某种程度上,它似乎抗拒着任何人的攫夺。
在被众人从地脉中挖出后,它便只是静静的、无声的悬浮在那里，散发着皎洁无暇的光辉。
“这是……邪源？”长老们面面相觑。
说实在的，说这是仙人的圣物，他们都信。
其上散发出的海纳百川似的气息，让众人想到了温和的，包容一切的地脉。
明明是他们认知中所谓的“邪源”，可它却又与地脉的气息是如此的契合。
这是多么奇异，又多么的……矛盾。
注意到了身侧几位长老疑惑的神色，知道真相的秦怀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他不欲让长老们多看。
再看下去，恐怕就真发现端倪了。
他抬头扫视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原初”，心中有些疑惑，又有点可惜。
疑惑的是，这“原初”中的能量，似乎比那位容少主和他描述过的，要少上许多。
他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澎湃无垠的生命之力。
这力量完全能够助他再塑一个肉身，而且他相信，靠着这力量新塑的肉身，一定会比以前的那个更加完美！
……但是，他不能。
有容少主的命令在上，发现的一切“原初”都必须摧毁，半分也不能留下。
秦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少女。
“如月，你来吧。”他道。
秦如月的手无意识地颤一下，她应了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空地中央，缓缓摘下头上厚重的斗篷，露出一张苍白瘦弱的脸。
秦怀提醒她：“照我之前教你的做。”
秦如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叶昭言，见他脸上似乎并无异色。
她沉默点头，接过了秦怀递来的东西。
这是一把锃亮的铁锤。
事实就是这样荒谬。
谁能想象的到呢？诸多修仙界大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地脉中找到的“邪源”，只需要一个无灵根凡人手上的一把铁锤，就能够彻底粉碎。
若是江念在此，看到这一幕，怕是也要感慨。
怪不得容秋虞要在四方界寻求诸多帮手。原来是因为“原初”的力量神力破坏不了，仙力破坏不了，灵力也破坏不了。
到头来能够真正摧毁它的，是凡人，是他心中比蝼蚁还要弱小的蝼蚁。
或许这正是曦凰对他的暗讽。
秦如月举起铁锤，对着空中悬浮的圆球用力地砸了下去。
布满金色铭文的半透明外壳应声而碎。
下一刻，一道剧烈的灵力冲击破从中迸射而出，以一股排山倒海之势，袭向了在场的神梦山众人。<
“如月！”
见状，秦怀眸光微厉，掌心灵光朝着秦如月所在的方向爆射过去，在半空中张开一层巨大的灵力屏障。
半响，这道冲击之势终于停下，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
众人看着那颗光球在这片空间中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结束了？
秦怀定定地看向半空，确定再无半点“原初”的气息。
他沉声宣布：“此处的‘邪源’，已经摧毁。”
平复了一下心中躁动不安的兴奋，秦怀决定趁热打铁。
“我们现在就去下一处。”
……
妖界王城前，气氛格外安静。
秦怀等人刚跨越几十里路来到这里，便发现了此地略有些反常的寂静氛围。
是的，这里竟然没有那些讨人厌的九州灵域的弟子！
知道是秦怀忘记了，叶昭言又一次开口解释：“妖界王城上空有大型结界，防护程度堪比神梦山的护山大阵，外来的人都无法进入。”
秦怀皱了皱眉，飞出一道灵光试探，果不其然触碰到了一道结界，灵光没入其中，连一丝波动也没留下。防护程度惊人。
“这结界是谁打开的？”秦怀沉默片刻，突然问。“几千年前修仙界和妖族大战之后，妖界就关闭了，谁还会在战后打开王城的结界？”
叶昭言不说话，这话他没法接。
秦怀并未犹疑太久，因为他本就在自言自语。鉴于先前的成功经验，他此刻对王城内存在着“邪源”的消息，已是十分确信。所以很快，他就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释。
他说：“许是在妖界关闭的时候，整个妖界都开启了他们内部的保护机制。”
对此，几位长老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这堪比神梦山护山大阵的结界，他们应该怎么进去？？？
想起刚才差点被掏空的灵力，几位长老顿时就有点虚。
“三长老，你来找找此阵的阵眼。”秦怀看向宗门中擅长阵法的三长老。
正打量着眼前偌大的王城，突然听到秦怀这话，三长老擦了擦鼻尖的汗，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个秦怀，也不看看这王城占地面积，都是多少个神梦山了？
是想累死他吗？啊？？？
“这，怕是不成啊……”
强行压下心中澎湃的怒火，三长老颤颤巍巍地开口。
秦怀原本也没指望他派上用场。
“不成，那便只能强破了。”他想了想，还是道。
众人只能认同，并开始慢慢寻找结界上的薄弱环节。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们似乎很快就在结界的一处找到了突破口。
妖界王城的进入比想象中顺利许多，经历了今晚的一系列事件，神梦山一行人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它当作了这顺利的一天中的一个环节。
他们已经毁掉一处“邪源”了，对比着一想，好像破个妖界的结界，也算不得什么了。
而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叶昭言，内心则惊叹于这计划制定者对于人心理的把控。
一步步地引人入局，让人深信，以至于在入城的结界这里放了个这么明显的水，都没有人怀疑。
不过也是，谁会去怀疑一扇自己努力推开的门呢？哪怕它原本就露了一道缝。
秦怀一行人进入了妖界王城内。
到这里，叶昭言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觉得自己本该暗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随着靠近王城的大殿，他却越发地提心吊胆起来。
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
说时迟那时快，在踏上内城台阶的瞬间，一道凭空而来的冰刃，毫不留情地袭向秦怀的咽喉！
听到那恐怖的破空之音，秦怀心下大惊，连忙侧身，朝着另一侧飞速退避。
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上，突然冒出了数个年轻的身影，一言不发，便向他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几位长老震撼地睁大了眼睛，感受到空中浩瀚翻涌的灵力气息，这几个看似年轻的弟子，竟都有着元婴至化神左右不等的境界！
这实力不可小觑，众长老根本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短暂的愣怔之后，便全身心地和几人缠斗起来。
秦怀飞身躲过冰刃，却被割下了一片衣角。
见状，发起攻势的那人穷追不舍，一道冰蓝色灵光拦住去路后，便开始对着他出招不断。
剑光凌厉，剑影纷乱，招招致命！
“江月蘅！”
秦怀这会已经认出了来人，他一边被迫出招格挡，一边感受着心中越发澎湃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来坏他的好事？！
秦怀阴沉着目光，出手也越发狠辣。
若是目光有伤害，那么在秦怀眼中，江念此刻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
但事实是，秦怀压抑而恐怖的目光，让江念打得越发兴奋了。
当初在神梦山阻他渡劫时，她还只是半步化神。如今，她突破至化神境界，终于可以再次拿秦怀再次试剑了。
江念抬手刺出一式“惊雪”。
到了化神境界，她已经能够比较灵活地控制生死道气，将其融入自己的招式之中。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这生死道气接触到秦怀灵木制作的千机偶身体，竟然有奇效！
秦怀一着不慎，未及时躲避，肩膀处被倚神剑狠狠刺了一剑。
生死道气激烈运转，与灵木表面覆盖着的保护层激烈对冲，然后，它从那剑尖破开的一角，渗了进去。
号称永生不朽的仙木，有了发黑枯萎的迹象……
“你都做了些什么！”
见此，秦怀惊怒地看向江念，心中却有些惶然。因为他发现，他藏在仙木内控制这具身体的神魂，开始控制不住他肩膀以上的部分了！
江念一时间也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她完全没想到，秦怀这副看上去精致极了的木头身体，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且他的实力似乎也退步了不少……至少在和他战斗时，江念完全没感觉到来自境界压制的压力。
渡劫失败的影响，竟然这么大的吗？！
她沉下心来，继续保持着攻势。
不远处，叶昭言和秦如月则是已经完全脱离了战场。
这种境界的战斗，他们实在是插手不上，只能在一旁看着。
叶昭言静静看着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内心不知在想什么。
秦如月则是在见到江念的一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一路上，她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恐惧？害怕？到这会儿倒是都没有了。
更多的还是意料之中吧。
……最终来拯救这个世界的那个人，果然是她啊。
几人和神梦山众长老打架只是洒洒水，真正的目标还是在秦怀身上。
于是这会儿，见江念借着生死道气已逐渐占据上风，就快要将秦怀逼入绝境，众人手下打架的动作也逐渐松了些。
渐渐的，沉浸在战斗中的众长老也感受到了对手的心不在焉。
众长老：？
喂，什么意思？认真一点啊你们！
战斗中，秦怀的状态逐渐不支，
被生死道气腐蚀的仙木令他难以控制，过度消耗的灵力又牵扯到了受伤的神魂，产生的种种状况，让他终究还是在一道剑光之后，倒在了地上。
江念收起倚神剑，她身旁的几人也逐渐停止了攻势。
众长老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们。
有长老看了看江念，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谢星沉，面色变得有些惊疑。
“神梦山的诸位长老们，好久不见。”
江念看着他们，平静道：“刚才，你们应该已经听到秦掌门唤我名了吧。”
“……江月蘅？”
“你真的是江月蘅？”有长老神色震惊地开口。
江念点了下头：“今日之事，只是我和秦掌门的一点私人恩怨，并不欲牵扯众位长老进来。”
听到这话，众长老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是有些犹豫。
这……要不要管？
江月蘅的事，众长老都是知道一些的。
前些年，她身上被泼的那些脏水早已在修仙界说清，唯留下惋惜一片，秦怀这些年在修仙界的声望逐渐下跌，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事。
再加上秦怀门下的那些弟子，本来就不好说。
这些年，众长老眼睁睁看着秦怀的大弟子谢星沉破无情道走火入魔，三弟子周希芸则在疑似杀害了神梦山二长老后消失无踪……四弟子叶昭言虽然没什么，在山门内的名声却有些难听。<
这么一算，秦怀当初收的四个弟子，这几年竟莫名其妙地只剩下一个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师门啊？！
有长老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嘿，说来也巧，这会除了周希芸，秦怀门下的其他几个弟子都在呢！
看来江月蘅说的没错，这应该就只是针对秦怀单纯的私人恩怨。
要不……别管了吧？
……毕竟是别人门下的私事。
众长老并不是没注意到其他的细节，但这会儿江念的说辞很明显是在给台阶下。
他们今日为了“邪源”之事忙了一天，到了这时候，面对几个境界实力强悍的对手，也确实没心思再费力气去捞一个秦怀。
更何况，对于秦怀，他们心中早有不满。
很快便有人借坡下驴：
“既然是你们师徒之间的事，那你们就自己处理吧。”
神梦山的长老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走的时候，有长老忍不住瞪了一眼叶昭言。
叶昭言心里清楚，他们或许是把妖界的第二处“邪源”，当作了他为抓住秦怀而下的谎言，埋怨他把他们也给坑了。
他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其实不仅是第二处“邪源”的位置，今晚的一切全是假的。
这一出过后，叶昭言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再回神梦山了。
心里想着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但他其实也没什么地方想去。
他心道：那便等一切结束之后，回浮云岛继承家业吧。
神梦山的人都走光了。大殿内，众人盯紧秦怀，保持着警惕。
不单单是提防秦怀的突然暴起，还有……容秋虞。
虽然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可他似乎还从未在众人眼前真正出现过。
今天，他们大张旗鼓地绑了为他做事的秦怀，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真的会像众人预计的那样现身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看着已经流逝的时间，余音道：“看来是不抱希望了。”
“他不来也好，其实我也有点困了。”许笑闻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我们刀了他？”余音看向地上被裹成粽子的秦怀。
江念嗯了一声，低头。
对上秦怀愤怒的视线，她笑了一下。
“秦掌门，该送你上路了。”
说着，江念垂眸，抬手就往千机偶的胸口直截了当地插了一剑。
秦怀下意识地痛呼一声，但他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体是个木偶，并没有痛觉。
瞥了一眼面色狰狞的秦怀，见他还能如此活蹦乱跳，江念心想，自己或许是插错了地方。
就在她低着头，正欲将倚神剑从秦怀的胸口拔出再插一次的时候……
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风。
寒意席卷过后，空气开始变得沉而冷。
死寂般的沉默在空间内铺展开来，最终化为了永远无人应答的空洞。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念似有所感，回眸望向原本空荡无人的身后。
果不其然，在与她相距十多米远的地方。
那道深渊般的视线，又一次地，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