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组织基地。
波特和萝丝已经接受了治疗,沾满血污的衣物被换去,前者的面容除了有些许发青和缺少血色外,仿佛并无大碍。
萝丝比他要惨烈许多,一年前左肩的枪伤将将长好,又添新伤。不过得益于她的恢复力,本人对这次的负伤并没有什么要抱怨的。
他们现在正在接受行动组的盘问。
基安蒂首当其冲捏住波特的脸颊——用拽更为合适,“你小子居然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遍!”
她的语气除去气愤还带有一丝隐秘的震撼。
如果要让萝丝来翻译的话那就是:牛逼啊老弟。
这种直白意味着波特还有足够时间去适应,他毕竟刚刚结束了一场围剿表演,入迷散去,两份安逸袭来,少年整个人昏昏欲睡,显露出满足的疲惫姿态。
不过他还是有力气应对行动组的诘问,“……大家都没有吃亏,完美的结局。”
基安蒂还想说什么,里奥应声,“对啊,你们还不用写任务报告。”
毕竟后面的围剿是他们三个和朗姆一起见证的,可能还有几个远程观看的情报组成员。
基安蒂听完后默默陷入沉思,“……”
怎么感觉这两个小鬼说的有点道理。
萝丝适时的插话,“而且依朗姆那个脾气,就算行动组真的杀了黑麦,他也会怀疑我们营私舞弊——毕竟大家关系还不错嘛。”
说完,她摸摸自己的伤口,装模作样,“所以这场行动最适合的人就是我们这种小孩啦,呜呜,我可舍不得基安蒂因为这个受伤……”
基安蒂被说服了,大声叹气,“哎,仔细想想看好像是这样,由于信号被干扰联系不到朗姆,我们那边很快就结束了……”
波特不动声色地听了一会儿,开口问:
“我记得赤井秀一的追踪器被放在了宫野明美身上,怎么样,你们抓住她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基安蒂和在场的所有行动组一样,他们眼角一跳,但并没有表露出什么。
“……那女人应该是死了。”思考片刻后,基安蒂才说,“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她正开车冲向山上的公路,你们知道的,那个方向和黑麦的方向相反。”
基安蒂作为狙击手是不需要开车的,她穿过汽车的天窗架起枪,爱尔兰在驾驶位猛踩油门,卡尔瓦多斯则在另一辆车内,同时追逐前方宫野明美的车。
山路蜿蜒,非常考验车技,行动组原本是有自信抓住对方的,可他们逐渐意识到了一点。
宫野明美似乎没有想过活着被他们抓住这个可能。
她的车并未被改造,全凭驾驶员一脚油门踩到底后决绝的冲刺,后方是行动组的车辆和狙击手,宫野明美看了眼后视镜咬咬牙,将车速飙到最高后直直冲向围栏——
在行动组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的车连带她本人冲破围栏掉下了山崖。毫无犹豫,决绝而不留后路。
“……她确实够狠的。”基安蒂最后道,“虽然我不能理解,但可能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现在大家都知道黑麦和宫野明美是表兄妹了,“不过我不讨厌这种性格就是了,之前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嗯,大和抚子类型的女人。”
相比于情报部,组织的行动部招募了许许多多有才能的怪胎,有雇佣兵,有单枪匹马的狙击手,还有从小培养的孤儿,无论来自何地,大家都拥有行动组的共性,像个混乱而统一的族群,毁灭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出于这种角度,参与这场任务的行动组们甚至开始承认宫野明美,在车子冲破围栏的刹那,似乎有什么厚重而庞大、裹挟着绝望与愤怒的火焰,盘旋在宫野明美周围,随着对方决绝的赴死席卷而来。
爱尔兰看了她一眼,“你好像还挺可惜的。”
基安蒂想了想,“我确实觉得很可惜。”她耸耸肩,“但她已经死了。”
感觉这个性格很对行动组的胃口,这句话基安蒂没有说出口。
细微的遗憾飘散在意识海,作为自己颇为认可的人,基安蒂还是觉得宫野明美的结局太过草率了。
。
。
时间来到半年前。
宫野明美自荐带走赤井秀一的追踪器,成为迷惑行动组的炸弹。
这件事本来落不到她头上,马德拉敲击着桌面,不明白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盯着对方,明明是平视却让宫野明美有种被分析的错觉。
一种对于马德拉来说相当陌生的情感,随着宫野明美坚定的眼神,如同战鼓与尘风涤荡而来,让他隐隐感受到来自冬的洗礼。
“这很危险。”马德拉低声问,“明美,你想这样做吗?”
宫野明美听出来了他语气里的各种情绪,她冲马德拉淡笑颔首,想了想后,居然非常狡猾地反问,“您不希望我这样做吗?”
“……”
马德拉张了张口,又沉默。
那肯定是不愿意的,这多危险。
茶杯的热气蒸腾向上,模糊了宫野明美的面庞。一如马德拉自上而下观察着宫野明美,宫野明美同样俯瞰着自己降生于世后所遭遇的一切。
曾经她或许会选择安稳的生活,但如今,虽然很不想将过错推给马德拉,但他的出现与允诺确实给了宫野明美第二种选择,既然如此——她急切的,从未如此渴望的想要获得一种资格。
一种践行自我意识,在未来找到所想要的一切的资格,马德拉避开了她眼前的桎梏与遮挡,在可信任与不可信任的互相掣肘之间,宫野明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仔细来看的话,赤井先生的眼型和志保居然有点像呢。”
她说起一些与毫不相干的话题,宫野家的遗憾流于遥不可及的高处,儿时的她将苦恨倾倒向使她的家庭支离破碎的组织,却好似坠入一个很深的坑中。
那时她没有对黑洞的认识,只觉得这是一口深井,向其丢下石子,等待再久也不会得到回响。
一直到现在,宫野明美终于能从混沌的平静中脱身,她意识到自己始终隐隐的…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憎恨,没有一刻停歇。
她将手盖在马德拉的手背上,四目相对,宫野明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坚定。
“这就是我想要的,马德拉大人。”她说了个俏皮话,“而且——还有您给我的礼物呢。”
她像变魔术一样拿出来马德拉曾经给她的愿望券。
马德拉握住她的手腕。
准则之间存在类似五行学说中五行相生的关系,除了秘史外的任意准则可以转化为启。
存在拆解事物的咒语,其词语间的空隙与实际的音节拥有相同效力。拆开某物,便知其本质。所以马德拉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有着相似的形状。
宫野明美在组织中沉默地活着,他所能做的就是提供她所需要的帮助。
“——好吧。”马德拉妥协了,“我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明美,你太有迷惑性了。”
他对宫野明美,像个对未来的求索者般问道:“你会给我一个新的解吗?”
宫野明美已经不再是对无形之术毫无了解的小白,她现在也算马德拉待招募的“熟人”。
女性确实在情感的觉察上更为细腻,她不需要臆想马德拉的想法,“我会的,我现在就可以说出我的解:——我想要得到属于自己的结局,不过在此之前,我不愿意潦草度过此生。”
不是在某一天忽然被收割的性命,不是亡命徒般冲向地狱,而是平和地,毫无疑惑地,在既定的日子走向本就属于自己的结尾。
她对未来如此期待着,如同一朵花,为了见证自己最终的枯萎,为了见证自己归于泥土而盎然盛开。
“是您给了我更多的道路。”她说:“曾经我不敢想,甚至不敢憎恨,我只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等待一个我不喜欢的结局。”
“但那只是别无选择。”她重复了一遍:“只是我别无选择而已。”
。
。
雨夜。
围剿步入尾声。
马德拉沉沉的睡着,梦里,圣亚割妮*在烟雾中走来。
她窄小、苍白的双脚碾碎了其下的蓝紫色堇花。细瘦的双手擎着几把钥匙和一柄闪亮的刀和一根锐利的蜡烛,最后一样是殉难而死的她自身的头颅。
马德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捅咕了一下睡在旁边的赤杯:“快醒醒。”
赤杯没理他,说了句梦话,翻了个身。
马德拉:“………”
马德拉:“嗯……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看起来您似乎是来找赤杯的?”
圣亚割妮,或者说蚁母,正和善地看着他。
“赤杯降临醒时世界的时间按理说已经结束许久,但她还没有回去。”蚁母解释了一句,没有质问眼前这个协助赤杯在醒时世界兴风作浪的帮凶,而是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记得现在不是你的平时睡觉时间,发生什么事了?”
马德拉好像一个冒失鬼闯入了别人的地盘,坐在开满紫蓝色堇花的花田中被花田的主人摸摸头。
“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咕哝道:“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或许?”
微风迎面吹来,夜晚沁凉的温度在空气中蔓延,花田四周皆是这样并不呼啸却无处不在的冷风,它们大多数被蚁母阻挡在外。
“其实我不记得了。”他说。
他顺势躺在花田里,脑袋刚好压到赤杯手臂上的麻筋。赤杯登时无法装睡,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刚好和来接她的蚁母对上视线。
蚁母:“夜安,赤杯。”
赤杯:“。”
赤杯挺心虚地打招呼:“哈哈哈晚上好……”
能找到世界的褶皱处的司辰也只有启相可以做到了,赤杯和马德拉避无可避,两个人都有同频的心虚。
赤杯商量:“我还欠这小孩一个忙——能不能通融一下?”
蚁母:“下一位司辰已经降临了,你有什么要和他说的,”她细长的手指指着马德拉:“就趁现在。”
赤杯那优雅的大波浪卷宛如打蔫的茄子耷拉下来,仔细一看,和马德拉卷翘的发梢也有这异曲同工之处。
“那好吧。”她很难过,其实被马德拉一直带着四处逛还是很有趣的,“喂,小孩,你帮我躲过乌丸莲耶的搜寻,又和我说了一点朝闻道的事,那么按照我们早就商量好的——我帮你保管一段时间的记忆,以及,赋予片刻我的能力。”
她把手高高举起,两手开合做鼓掌状。
“夹缝真是个好地方,”她笑道:“你会再请我来做客的对吗?——现在,仔细听。”
她轻轻鼓了两下手掌,堇花被霎时刮起的大风卷到空中,越来越多的花瓣形成气流,遮住了蚁母和赤杯的身影。
马德拉只听到清晰的两声。
啪啪。
。
。
屋外的大雨早已停歇,寒风习习。
马德拉怔愣捏住被角,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送到了一家宾馆内。
压低的谈话声从门缝传进房间。马德拉撑着身体坐起来,波特打的麻醉剂剂量很大,但马德拉的身体对药物有一定抗性,按理说不该睡这么久——他的身体也颇为乏力,慢吞吞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看守马德拉的人透过手机屏幕观看一场爆炸,正入神着。
马德拉非常突兀地开口了。
“基尔。”她说。
基尔一愣,下意识反扣手机转过头去,看到马德拉的眼睛,她定了定神,淡定道:“马德拉,你醒了啊。”
马德拉看起来很困,好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浑身散发着没精神的强撑气息。
基尔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逐步做评估,试探开口,“追捕黑麦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禁闭时间结束……你要现在回去吗?”
马德拉毫无反应,低着头。
好半晌,基尔才听到他吭了一声,“嗯。”
基尔,“………”
这个嗯,是好还是不好啊,是睡醒了,还是没睡醒啊?
不过她现在也看出来马德拉精神不佳了,估计是药效还没过。女人轻松将马德拉翻了个面,“我来联系人接你,你回去洗把脸吧。”
马德拉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嗯。”
基尔,也就是水无怜奈,罕见升起一股照顾小孩的无力。
她不由分说将人塞进去关上门,这才向朗姆汇报:马德拉没什么问题。
朗姆:[他没什么出格反应吧?]
基尔:没有,侧写来看他没什么问题,对赤井秀一的逃脱计划似乎一无所知。”
朗姆放下心来。
。
门背后,马德拉背靠着墙面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家地点偏僻的宾馆,不排除是朗姆安全屋的可能,屋里的配件新到仿佛这家旅店刚刚建成。
马德拉打开浴室门。
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在门被打开后汹涌地泄出。
“我全都想起来了。”他站在门口喃喃自语:“……真是辛苦你了啊,明美。”
血腥味,以及铁锈味近在咫尺,浴缸里本该干净空无一物,然而现在却有人占据了这里向位置。
宫野明美以分外扭曲的姿势躺在浴缸内,避免了浴室进一步的混乱。即使如此,血仍一刻不停地从她的身体溢出,蜿蜒如根脉爬行,马德拉快步走过来想要触碰她,却被对方先一步握住,鲜红从女人口中溢出,逼得她呛咳。
但她的手却分外温柔,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好似捧着久别重逢的友人的手想握一握。撕裂的声音从堵塞的喉咙中吐出,卡顿。
“许愿。”马德拉根据她的口型判断出她说的话。
不似皮肤的质感唤回了马德拉的注意,他从宫野明美手中接过,是一张写着愿望兑换券的便签纸。
马德拉深吸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她沾满鲜血的手,将它贴住自己的脸颊。
鲜血的温度是这样的冷吗?马德拉的脸颊紧紧贴住宫野明美沾满鲜红的手掌,从没有哪个信徒如此狼狈的拜请,从没有哪个教主双膝着地以何其脆弱的姿态注视着他的信徒。
新血混着干涸掉的血,正顺着他的动作缓慢地从脸颊淌下。马德拉沉默地将那双冰冷的手贴的更紧一些,以便铭记住这个温度;以便铭记如此寒冷的触感;以便铭记生命是如何在他怀抱里流逝的。
宫野明美没有继续开口,她像一颗即将枯死的种子嵌入土壤。
无色的仪式以二人为中心缓缓展开。
[招募与擢升]
[唤起冬来招募熟人入教]
*(我要说的词有且仅有九个,而新信徒须沉默始终。)
低淌在地面的血液于此刻冻结,随着马德拉的咒语缓缓回溯。
[提升至门徒]
伤口与扭曲的骨头正在倒流般闭合,宫野明美的呼吸由痛苦转向平缓。
*(现在的你流血,如同太阳曾流血。现在的你将你的过去与未来分裂,如同狼之分裂。你从未诞生。只有在融解至死后你方能结束侍奉——
晋升吧,于静默中。)
[提升至最高等级]
*(无论如何,适格之人必须心如死灰。)*
‘…?’‘…?’‘…?’
‘…’
女人的气息完全平缓下来,马德拉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冷冽的气息,透过骨缝,从四面八方传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拍打着窗户,他抬头去看,愣住。
明明才十月底,一切还未完全枯萎,细雪却先一步来到了世间。赤杯带来的涌动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是淡白的天空。
[悼歌诗人]降临醒时世界。
一位司掌纪念与哀悼的神灵,他已被剥夺至尽。祂不赐人以永生,而是赐人成为一种超越死亡的存在。传说,冬之长生者在命定的大限到来之前不会终结——这或许是一份礼物。
。
尘埃落定。
马德拉无声道:
“这场典礼无需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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