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技术队的小刘把指纹比对报告送了上来。
报告很薄，只有两页纸，附着一张钥匙扣的放大照片。
沈栖舟接过来的时候，手里正端着杯速溶咖啡。
他顾不得放下咖啡，低头去扫结论栏。
钥匙扣上提取到的指纹，有三枚。
两枚残缺，一枚完整。
完整的那枚比对结果写得很清楚：属于厉无烬。
下面还附了一行补充说明：未检出死者厉害的指纹。
沈栖舟盯着那行字，心情沉了沉。
纸面被日光灯照得泛白，铅字油墨微微反光，边缘有打印时留下的细密墨点。
他将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将没喝完的咖啡搁在桌上。
咖啡凉了大半，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老陈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钥匙扣的指纹有结果了？”
沈栖舟将报告推过去，老陈接过去读了一遍，眉头一皱。
他翻到第二页看了看附注，又翻回第一页，视线在结论栏上停了一会儿，而后把报告递了回来：“你外甥？”
“嗯。”
“确定没搞错？”
沈栖舟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厉无烬给他的那枚钥匙扣，放在手心。
两枚钥匙扣都是银色的，都刻着字母l，尺寸造型看起来一模一样。
但放在一起对比，就能看出细微的差别。
河边发现的那枚边缘磨损程度更重，字母l的笔画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厉无烬交给他的那枚则干净得多，线条完整，没有多余的痕迹。
厉无烬跟他说的版本是：
那天晚上厉害喝醉了回家动手，他反抗时不小心被这枚钥匙扣划伤了额头，厉害见了血，晕了过去。
他说他手里这枚是自己的，河边那枚是厉害的。
但指纹结果恰好相反。
河边那枚有他的指纹，他手里这枚反而干净得反常。
如果河边那枚是他的，他为什么要撒谎说不是？
如果这枚才是他的，那厉害的钥匙扣又为什么会在河边被发现？
老陈在旁边轻声开口：“要是东西换过，那他说的话，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沈栖舟将两枚钥匙扣收进证物袋里装好，又将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出门打了个电话给城南派出所。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他忙问：“你们上次排查厉害落脚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家小区后面的那条死胡同？”
对面的人说要去翻一下记录，让他等五分钟。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起来，耷拉着垂在枝头。
没多久，电话回过来了，说那天的排查记录里没有提到死胡同，但翻了一下周边的监控记录，发现了一个细节。
厉害手机信号最后一晚的活动轨迹里，有一段移动速度很慢，位置就在那条死胡同附近。
还说联系了该地段的环卫工人，被告知前几天确实清理过那条死胡同，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没注意是不是血迹。
沈栖舟挂了电话，手机壳被他攥得有些发烫。
他应该立刻去确认死胡同的血迹。
应该申请调取小区周边三天的完整监控。
应该联系技术队对小区的排水系统做一次全面采样……
但……
他看着楼下院子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忽的想起厉无烬住进来之后的那些天。
他想起少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时低垂的睫毛，
想起他煎的鸡蛋边缘焦得卷起来。
想起他说“你回来得刚好”时，站在门内的样子。
还想起他额角那道创可贴下结痂的伤口。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但正是那种干净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父亲长年打骂、目睹母亲被家暴、独自在空房子里收拾行李搬出来的孩子，内心不该有表面般的平静。
沈栖舟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下楼。
他没有叫技术队，没有申请任何程序，甚至没有来得及跟老陈说。
他骑上那辆停在楼下的电瓶车，穿过午后的街道，去了厉害卖掉的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
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射下来，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死胡同在小区最北边，夹在两栋楼中间，一头通往小区围墙，另一头是封闭的，尽头堆着废弃的板材和垃圾，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胡同口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裸露出底下的红砖。
沈栖舟停下车，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日光被两侧的高楼挡了大半，胡同里光线晦暗，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在墙角蹲下。
地面是水泥的，表面附着一层细密的灰。
但在墙角排水沟盖板附近，有一片约莫半平方米的区域灰比别处浅。
不像是油漆，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干涸后渗进了水泥表面的微孔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指尖蹭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凑近闻了闻。
灰尘底下有一种极其淡的铁锈味，几乎被尘土盖住，但确确实实能被闻到。
他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后背缓缓靠上胡同墙壁，任由冰凉的砖面抵着脊椎。
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被楼体切成窄条的天空，日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想到了很多关于厉无烬的事。
最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厉无烬的号码。
“舅舅？”少年人独有的声线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电流噪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你下班了？”
沈栖舟紧握着手机，后背还贴着那面墙：“你爸死的那天晚上，你出去过，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风声从胡同口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屑手舞足蹈：“……为什么这么问？”
“你给我的钥匙扣，是你爸的。"沈栖舟笃定道。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沈栖舟接着说：“那天晚上，你妈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那个时间点，你确实在和她视频。但……视频前的那段时间呢？”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呼吸声夹杂着风声在听筒和他的耳朵之间来回窜动，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你过来吧。”厉无烬终是开了口：“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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