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掌心下的肩胛骨不如他表面那般人畜无害,倒是硬得像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沈栖舟没有骑电瓶车。
他叫了辆出租,两人并排坐在后座。
车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应该是快要下雨了。
厉无烬靠在座椅上,脸微微转向车窗一侧。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沈栖舟没有主动开口。
他在等,等这个人自己愿意说话,或者等他自己消化完。
这天晚上回家之后,厉无烬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毛巾盖住他半张脸,只露出流利的下颌的线条和半截湿漉漉的后颈。
沈栖舟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靠在餐桌边看他擦。
厨房里的水还烧着,一锅番茄蛋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将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妈那边,我刚刚打电话通知过了。”沈栖舟忽说。
厉无烬动作一顿:“她怎么说。”
“她说……马上订机票回来。”沈栖舟喝完水,将水杯放在桌上,“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照常去学校报到。”
厉无烬拿下毛巾。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些还滑到创可贴的边缘。
他抬手将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舅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个案子如果凶手是我……认识的人,你会怎么做?”
沈栖舟下意识抬眸看他:“你知道真相?”
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不知道。”他的表情淡然,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栖舟,明显在等一个答案。
“我会先问清楚原因。”沈栖舟收回视线,“毕竟,过失杀人和故意杀人,是有区别的。”
厉无烬没有再追问。
他将毛巾叠好,挂在椅背上:“舅舅。”
“嗯?”
“晚安。”
在这之后,厉无烬会照常去学校上暑期补习班。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洗漱,七点出门。
沈栖舟给他配了一把家门钥匙,又在玄关抽屉里放了一叠零钱。
有时他下班回来,厉无烬已经放学在家了,正在写作业或者炒菜。
两个人开始过平淡的同居日子。
沈栖舟的冰箱里多了鸡蛋、青菜和速冻饺子,灶台上则多了一些做菜常用的调味料,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摞高三复习资料。
厉无烬很多时候不说话。
他常常坐在餐桌边写题,或者靠在沙发上翻书,偶尔会问沈栖舟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煮面条的时候为什么要加冷水”,或者“你们抓过最坏的人是什么样的”。
沈栖舟一一回答,不敷衍也不多话,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占一方角落,在彼此的空间边缘小心翼翼地交汇着。
沈栖舟将厉无烬的学籍信息那页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看了厉无烬的出生日期,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月零十一天。
他又翻到厉害生前的通话记录,发现最后一通电话是在死亡当晚十点十五分打出的,通话时间只有六秒。
他把那页记录折好放回文件袋里,锁进了办公桌抽屉。
周四下午,城南派出所传来消息。
南湖公园下游两公里的水闸口,有环卫工人在清理杂物时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一看,是颗人头。
沈栖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发现技术队已经到了。
水闸边的水泥地上铺着防水布,那颗头放在布上,皮肤泡得发白浮肿,五官模糊。
法医老李蹲在一旁,用镊子翻了一下颈部的创口断面:“和尸体的切口吻合,是同一把刀。”
沈栖舟蹲下来仔细查看。
那层塑料袋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边缘呈喷溅状。
他伸手捏了一下塑料袋的封口,发现打结的方式很特别。
这结是反手绕了两圈再穿过结眼的打法,一般人不会这样打结。
“头是在水闸口找到的?”他问老李。
“嗯,卡在拦污栅上。要是再晚两天,估计就冲走了。”老李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你那个案子,嫌疑人的排查范围有缩小吗?”
沈栖舟没接话。
他看着那颗头泡得发白变形的轮廓,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水闸边的栏杆旁,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厉害生前某次行政拘留的入所照。
照片里的厉害仰着脸,下巴抬得很高,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陈旧的疤痕,横跨颈侧,像一条歪扭的缝线。
同一把刀、一刀切断、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在监控死角作案,说明凶手对这里很熟悉。
社会关系排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问题……
沈栖舟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他抬头看向河对岸,七月末的太阳晒得河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枚银色钥匙扣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l……是厉无烬名字的首字母。
其实,他早就在怀疑厉无烬了。
他时常问自己,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真的能把自己亲生父亲的头剁下来,装进塑料袋,扔进水闸口,还能面不改色地回来继续上课、做饭、叠被子?
他往回走,经过技术队的小刘时,随口问了一句:“拿给你们的钥匙扣,指纹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吗?”
“快了,再等等。”小刘说。
回到局里,沈栖舟拿起电话,拨通了白薇的号码。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栖舟,我下飞机了。我马上就来你家。”
白薇到沈栖舟家里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剪得很短,眼窝深陷,法令纹比沈栖舟记忆里深了不少。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沈栖舟,又看了一眼从沙发上起身的厉无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无烬,妈妈回来了。”
厉无烬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指甲缝里沾了一点墨渍。
他看了眼白薇,低下头去:“……妈。”
白薇眼睛染上红色。
她上前抱住厉无烬,手臂逐渐收紧。
松开之后,她转头去看沈栖舟:“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
白薇靠着栏杆,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烟雾被夜风迅速卷散。
“我知道你是什么职业。”她开口了,嗓音有些低哑,“你也该知道,我儿子不会杀人。”
沈栖舟靠在阳台门框上,盯着她手里的烟头在暗处明灭。
“他爸那个人,”白薇又吸了一口烟,“活着的时候没干过一件人事。但我儿子不一样。我把他带出来之后,他从来没有……”
她忽的顿住了。
她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就散。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沈栖舟开口,“而且,我查案子,跟你是不是他妈妈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