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捉妖，就是在去捉妖的路上。
他在给栖梧攒钱。
他买了很多药材，每天都会给栖梧熬药，逼着他喝完。
那些药又苦又涩，栖梧每次喝都要皱半天眉头。
苏珩就守在他旁边，亲眼盯着，还扬言不喝完便不让他跟着自己。
“你这是打算把我苦死？”栖梧捏着鼻子灌下一碗药，苦得直吐舌头。
不是他说话难听，毕竟他下凡历劫的这些年，都快成药罐子了。
苏珩接过空碗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递给他。
栖梧愣了一下，接过糖，囫囵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将苦味冲淡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买的糖？”他含糊问。
“上次去镇上，顺路买的。”苏珩边解释边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栖梧含着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胀胀的。
这人连小面加个蛋都舍不得，却给他买了糖。
栖梧将那块糖含了很久，直到它完全化掉，甜味散尽，方才舍得咽下去。
虽然吃了药，但他知道自己在一天天变弱。
他能感觉到后背在隐隐作痛，那是灵力不足、无法维持人形的征兆。
他用微乎其微的灵力压着，不让翅膀显现出来。
但压得越久，反弹就越厉害。
有时候，晚上睡觉，他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无边的黑暗中飞，怎样也飞不出去。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蝶爪，指甲变成了细细的触须。
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状。
他开始害怕睡觉了。
他怕哪一天醒来，就再也变不回人形了。
他还是没有告诉苏珩。
他不敢告诉他。
他害怕看见苏珩紧张的眼神。
他怕苏珩为了他，去做一些傻事。
他更害怕自己死了之后，苏珩又回到只有一个人的日子。
穿破衣裳，饿着肚子，走十几里路去帮人捉妖，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
冬天来了。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栖梧正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种花。
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挖土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变成爪子的形状。
他咬紧牙关，左手握住右手，强行将手指掰直，然后继续挖。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枝上。
他种的那些花，早在秋末的时候就谢了，他试过用灵力催它们再开，但他实在是催不动了。
他的灵力，已经弱到连一朵花都催不开了。
“你在做什么？”苏珩的声音忽的从他身后传来。
栖梧身子一僵，忙将手缩进袖子里，回过头，挤出一抹笑容：“种花啊，等春天来了，这些花就能开了。”
苏珩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袖子上。
栖梧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上有一片血迹。
这是他刚才挖土的时候，指甲陷进掌心，划破皮肉所致。
他心虚地将袖子往手心里拽了拽，试图遮住那片血迹。
“先进去再说吧。”苏珩神色不明地收回视线，“外面冷。”
“你先进去，我把这点土翻完再说。”
苏珩没有说话，只蹲下身，从他手里接过铲子，几下就将那片地翻完了。
做完这些事，他将铲子插在土里，起身拉过栖梧的手腕便往回走。
栖梧任由他拉着，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客栈。
苏珩的掌心很热，粗糙的茧子磨着栖梧手腕上的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栖梧低头看着那只握自己手腕的手，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回到房间，苏珩去烧水，栖梧则坐在床边，将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掌心被指甲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手心手背都被泥土和血糊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他发了会儿呆，又突然回过神来，用另一只手去擦，非但擦不掉，还越擦越脏。
苏珩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将水盆放在桌上，拧了一块帕子来到栖梧跟前。
“栖梧。”他蹲下身，拉过栖梧的手，轻轻为他擦拭，“疼吗？”
帕子温热，擦在伤口上确实有些疼，但栖梧强忍着没吭声。
“一定很疼吧？”苏珩擦得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他将栖梧手心里的泥土和血痂一点点擦掉，露出下面青紫色的伤痕。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痕，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肯定道：“灵力在流失。”
栖梧蜷了蜷指尖，没有否认。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苏珩没有再说话，将另一只手也擦干净了。
他将帕子放进水盆里，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药膏，挤出一些，涂抹在栖梧手心的伤口上。
“为何不告诉我？”他边缠布条边问。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栖梧低声道，“你是捉妖师，又不是大夫。你能治妖怪的病？”
“……”苏珩没有说话，只低垂着眉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苏珩。”栖梧轻声叫他。
苏珩没有抬头。
“我这辈子，能遇见你，就知足了。”
苏珩的手指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栖梧。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你会好的。”他哑声道，“我在想办法。”
栖梧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好了。
蝴蝶妖的寿命本就短暂，他能化形，是因为机缘巧合，体内积攒了一些灵力。
如今灵力散尽，他就要变回蝴蝶了。
变回蝴蝶之后，他便活不长了。
蝴蝶的寿命以天计算，能活过冬天，就已经是奇迹，他不敢奢求太多。
他没有告诉苏珩这些，是因为他不想让苏珩为他难过……
雪越下越大。
栖梧已经不怎么出门了。
他整天坐在窗边，裹着苏珩给他买的新棉袄，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要扶着墙才能走几步。
他的手指已经不太能伸直了，总是微微蜷着，指甲也变硬了，颜色发黑，和蝴蝶的爪子一般无二。
苏珩每天都会给他熬药，喂他喝。
他不知道苏珩是从哪里弄来的药材，那些药跟以前的不一样，喝下去会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涌动，能暂时压住灵力的流失。
但药效过了之后，灵力流失的速度还是没有减慢的趋势。
这天夜里，栖梧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胳膊上长出了细细的绒毛。
绒毛呈青白色，如同蝴蝶翅膀上的鳞粉。
他用手去搓，但搓不掉。
那些绒毛，就像是镶嵌在皮肤里一样，与他融为了一体。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回过神来后，将胳膊缩进被子里，迅速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还是被苏珩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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