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作数?
苏珩心里一紧。
若是他说作数,陛下会不会又如在血影教那次一样,拒绝自己……
苏珩站在乾元殿中央,逆光而立,暗蓝色的便服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
沈栖舟问完那句话,便安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指尖沾着糖霜,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光。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珩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节蜷起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沈栖舟没有催他,只将蜜饯塞进嘴里慢慢嚼,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段时间,苏珩方才低声开口:“……作数。”
沈栖舟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珩又补了一句:“但臣还有话要说。”
沈栖舟点点头:“嗯,你说。”
苏珩下定决心般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沈栖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兰香,干净清冽,和迷阵里面味道,竟一模一样。
“臣在大理寺这些年,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人情冷暖。臣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查案、判案、结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滚了滚喉结,继续道,“直到臣再次遇见了你。”
沈栖舟靠在窗边,安静地听他说。
“臣在临水山救你的时候,其实……第一眼就猜到了你是陛下。臣见你受伤,知你需要被人所救。臣便将你带回去,治伤、熬粥,看着你一天天地好起来。那段日子……”
苏珩眸中有泪光闪动,“是臣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沈栖舟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苏珩的声音低了下去,“臣想过就将你留在临水山,留在那个只有臣知道的地方。那样你就不会回京,不会恢复记忆,不会记得你是皇帝,也不会记得你还有六位皇夫。臣承认,臣有过这样自私的念头。”
殿外的风吹进来,将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引得沙沙作响。
“但……”苏珩垂下眼帘,接着道,“你是大胤天子,你有你的责任,你还有……他们。臣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你困在那座山上。”
沈栖舟鼻子有些发酸,伸手拉过苏珩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他望向苏珩:“苏珩。”
苏珩被牵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臣在。”
“你说完了没有?”
苏珩怔了一下。
沈栖舟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一触即离。
退开时,苏珩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好似煮熟的虾。
“你若是说完了,那就该我说了。”沈栖舟握紧他的手,“迷阵里你我说过的话,成过的亲,拜过的堂,我都记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忘记。苏珩,你要是敢不认账,我就让人将你给抓起来,关在天牢里,天天给你送甜腻腻的桂花糕,送到你认账为止。”
苏珩愣了半晌,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脸上的笑意蔓延到眼睛,将他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彻底融化。
“臣认账。”他反握住沈栖舟的手,握得很紧,“臣不但认账,臣还想……”
他没好意思说完。
沈栖舟等了片刻,见他耳根越来越红,忍不住笑出声:“想什么?”
“想……”苏珩低下头,嘴唇贴近沈栖舟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想和陛下……圆房。”
沈栖舟双眸骤然瞪大,耳朵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这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竟一点也不含糊?
关键是,这还是在大白天啊!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淡定地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气氛,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臣有事要奏——呀!”
苏文宴身穿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沓文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沈栖舟和苏珩面对面站着,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
苏文宴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从“火急火燎”变成了“目瞪口呆”。
逐渐回过味来后,又从“目瞪口呆”变成了“晴天霹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离了水一般的窒息。
“臣……臣臣臣……”他结巴了半天,手里的文书啪嗒掉在地上,他也没顾得上去捡。
沈栖舟淡定地松开苏珩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掸了掸灰,递还给苏文宴:“何事?”
“……”苏文宴没敢接。
他的目光在沈栖舟和苏珩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震惊,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大哥。”他单手挡住半边脸,朝着苏珩的方向偷偷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飘,“你跟陛下……你们……”
苏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如你所见。”
“!!!”苏文宴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不小心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赶紧扶着门框站稳,视线在沈栖舟和苏珩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勉强完整的话:“所以……简而言之,当今圣上,竟是我嫂嫂?”
沈栖舟被他这称呼逗笑了,没有否认:“你这样称呼朕,也不是不行。”
苏文宴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和苏珩的相处,忽然想起苏珩每次提起陛下时那种克制又温柔的语气,还有苏珩书房里那幅从不让人碰的画……
原来……全是因为陛下。
“大哥,你藏得可真够深的。”他的声音有些幽怨,“这么多年,你连我都瞒着。”
苏珩淡声说:“不该你知道的事,不必知道。”
“……”苏文宴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脸上的幽怨更深了。
他转向沈栖舟时,立马换了一副表情,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陛下,臣能不能问一句,您和我大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栖舟:“如果是确认关系的话……就今天。”
苏文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此说来,他是不是……刚好打扰了二人的好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推了推沈栖舟手上的文书:“陛下,这是大理寺这个月的案卷汇总,臣本来是想让大哥转交的,但想着臣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陛下了,就直接呈上来了。”
沈栖舟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页,点点头:“放这儿吧。”
苏文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苏珩一眼。
只见苏珩负手立于窗边,背对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但苏文宴注意到,他大哥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和苏珩一起长大,深知这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就算是过年也难得见他笑一次。
可此刻的他,在陛下身边,笑得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苏文宴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走出了乾元殿。
走到回廊拐角处,脚步声逐渐停了下来。
他无力地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朋友突然变成了嫂嫂。
这刺激性的一幕,他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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