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猛地睁开眼睛,从他肩上直起身,转头看着他。
厉无烬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此话当真?”
“当真。”厉无烬的语气淡然,“飞升成仙有什么好的?天上冷清,没有桃花,没有茶,更没有你。还不如留在这里,陪你度过剩下的日子。”
沈栖舟眼睛一酸:“厉无烬,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沈栖舟的声音在发颤,“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就算留下来,也只能陪我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你什么也得不到,还会搭上千年修行。这值得吗?”
厉无烬没有急着说话。
他放下蒲扇,拉过沈栖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感觉到了吗?”
沈栖舟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能感觉到厉无烬正在狂跳的心脏。
“这里,”厉无烬轻声说,“在你出现之前,是没有情绪的。”
沈栖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活了千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事物值得我拼命。修行、渡劫、飞升,按部就班,成了就成,败了就败,这都无所谓。可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不必飞升成仙,每天能给你倒一杯茶,我就很高兴了。”
沈栖舟哭得说不出话来。
厉无烬轻轻替他擦拭眼泪:“别哭了。你的身子弱,哭多了伤身。”
这句他以前说过的话,如今听来,只会让沈栖舟更想哭。
那一天,厉无烬陪着沈栖舟在桃林里坐了很久。
直至太阳东升西落,星辰璀璨。
九月,桃林的叶子开始泛黄。
沈栖舟的病又重了。
厉无烬的茶已经不太管用了,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捂嘴的帕子一打开,上面全是血。
他的腿脚也越来越不利索,从山下走到桃林,原本只需半个时辰的路,现在要走将近一个时辰。
厉无烬每天早上都会在山脚下等他。
见到他之后,什么话都不说,只弯下腰,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他也不是没想过动用法力,带着沈栖舟飞上去。
但沈栖舟如今这身子,怕是承受不住高空飞行。
沈栖舟趴在他背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属于厉无烬的香气。
“厉无烬……”
“嗯。”
“你背着我,不累吗?”
“不累。”
沈栖舟将脸埋进他的后颈,闷声说:“你骗人。”
厉无烬没接话,只是将他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
到了十月,桃林的叶子落了大半。
厉无烬坐在石凳上,沈栖舟靠在他怀里。
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将地上堆积的落叶卷起来,遂又落下。
“厉无烬。”沈栖舟忽的开口,“我的病,是不是没救了?”
厉无烬揽他肩膀的手下意识收紧。
“你跟我说实话。”沈栖舟转过身面对他,目光却很平静,“我不怕死,你知道的。”
厉无烬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沈栖舟。”他哑声说,“我不会让你死。”
“厉无烬……”
“我不会让你死。”他又低喃了一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固执。
沈栖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只觉得心疼。
手覆上厉无烬手背,指尖冰凉,却在努力握紧:“厉无烬,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必须听。”
厉无烬抬眸看他。
那双金眸里翻涌着太过浓烈的情绪,心疼、恐惧、不甘尽数涌上心头,还有着深深的眷恋。
“你还有天劫要渡。”沈栖舟道,“你不能为了我放弃。”
“我不管什么天劫——”
“你必须管。”沈栖舟冷声打断他,“厉无烬,你要是因为我渡不过天劫,我死了也不会安心的。”
“……”厉无烬抿着唇,没有接话。
沈栖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头好似要窒息,令他喘不上气。
“答应我。好好渡你的天劫,不要管我。”
“不……”厉无烬颤声道,“我可以渡天劫,但你也不能离开我。”
沈栖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厉无烬的性子。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可一旦执拗起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沈栖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厉无烬的脸。
“好。”他妥协道,“我不离开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渡劫。”
厉无烬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嗯,当真。”
厉无烬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将脸埋进沈栖舟的颈窝里。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沈栖舟感觉到了,忙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在这片落叶纷飞的桃林里,相拥而坐。
十一月悄然而至,沈栖舟的病急转直下。
他已经不能自己上山了。
厉无烬每天早上都会提前来沈家老宅接他,背着他穿过落叶铺满的山道,到桃林里去。
其实桃林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叶子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如同一幅用枯笔勾勒的画。
但沈栖舟还是想去。
他想去桃林,因为那里是他和厉无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在那个地方,多制造一些回忆。
厉无烬不再给他泡茶了。
他的续命之法已经到了极限,再多的茶水也救不回一个寿元将尽的人。
他只静静抱着沈栖舟,从日升,至日落。
有时候他们会说几句话,有时候,又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沈栖舟越来越瘦了。
他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异常的亮。
“厉无烬。”他有时候会这样叫他一声。
“我在。”
厉无烬每次都会应。
不管沈栖舟是在什么时候叫他,语气是清醒还是迷糊,他都会应。
他的声音好听且富有磁性,回应得很是积极,听起来也很清晰。
有时候还会柔声同他说:“你别怕,我一直在这里。”
沈栖舟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靠在他怀里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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