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苦笑了一下:“继续待在这山上。山下的人只知李澈有个女儿。只要我不下山,就没人知道我是谁。”
“山上这三百号人,都是你的?”
“嗯。都是这些年收留的孤儿。他们无家可归,跟着我还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可知半山腰的车辙印,及林中无鸟是怎么一回事?”
李复解释:“车辙印是搬运粮食所致。至于林中无鸟……”
说到此处,李复面露尴尬,“想来是我的人狩猎时动静太大,惊扰了附近活物。”
“嗯……”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沈栖舟又问,“你们寨子中为何无其他女子?”
李复则道:“只有翠儿和奶娘。其他女子咱们之前也有收留,但名义上到底是个土匪窝,此处地方待久了,说出去名声总归不太好。便陆陆续续下山了。”
沈栖舟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苏珩:“收队。”
苏珩怔了怔:“陛下,这寨子——”
“不搜了。”沈栖舟轻声打断他,“李复没有恶意,他若是想害我们,早在我们上山的时候就动手了。对了,记得将翠儿完好无损地给李复送上来,毕竟女孩子家家的,赶一夜的路不容易。”
苏珩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人手撤退。
傲烜烈带着傲古堡的弟子先行下山,厉无烬懒洋洋地跟上,路过李复身边时,颇为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玄尘来到沈栖舟身边,低声问:“你当真信他?”
沈栖舟扫了李复一眼,也学着他压低声音,“只信一半。但也不必过于刨根问底,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只要他上交的碎片是真的,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谢昭时派来的新县令盯着即可。”
说到此处,他刻意放大音量,刚好能让李复听到,“他是个聪明人,知进退,懂得权衡利弊,朕着实佩服。”
渡九渊闻言,将重新塞好瓶塞的瓷瓶揣入怀中,紫眸刮了李复一眼,凶巴巴道:“算你识相。”
李复朝他真诚一笑:“渡谷主过奖了。”
渡九渊一愣,没想到这人认识他。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臭名昭著的脾气,妙手回春的医术,又有谁人不知?
而且他和玄尘,说到底与这人始终还有一层血缘关系。
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转身牵骡子去了。
沈栖舟动作颇为利落地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李复一眼:“你爹的事,我会让人安排。你想见他,随时可以来。”
李复静立于寨门口,朝着沈栖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陛下。”
沈栖舟朝他略微点头,随即收回视线,夹紧马腹,率先策马冲下山道。
身后传来寨门缓缓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山路照得惨白。
渡九渊赶紧骑着骡子跟上他,其余人也不遑多让。
月光拉长了几人的影子,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回到县衙时,已经过了子时。
渡九渊二话不说,拽着沈栖舟就往客房方向走:“药浴。”
沈栖舟被他拉着往里走,下意识回头看了玄尘一眼。
玄尘朝他微微颔首:“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渡九渊将沈栖舟推进客房,关上门便开始往浴桶里倒下人提前备好的药汤。
热气蒸腾,苦涩的药味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沈栖舟迅速卸下面皮,脱了外袍迈进浴桶,靠着桶壁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渡九渊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沈栖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唤:“渡九渊。”
“嗯。”
“你说,李复当真甘愿在土匪寨子里待上一辈子?”
渡九渊紧盯着他,紫眸里写满了不满:“这时候还想着他?怎么,你打算将他也给一并收了?”
沈栖舟被他这话给呛了一下:“我就是随口问问,别多想。”
他又不是种马,怎么可能见一个爱一个?
“随口问问也不行。”渡九渊松开他的手腕,从怀里掏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你现在是我的病人,脑子里只能想我。”
沈栖舟含着药丸,苦得直皱眉:“你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加了黄连。”渡九渊面不改色,“专治某人的胡思乱想。”
沈栖舟:“……”
幼稚鬼。
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休息,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
药汤的热气蒸得他昏昏欲睡,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微凉,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沈栖舟。”渡九渊的声音好似相隔甚远。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答应过我的事,可别忘了。”
“何事……”
“你说过,会记得我。”
“嗯?”
这人在莫名其妙地说些啥呢?
沈栖舟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瞬,才看清渡九渊的脸。
那双紫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紫宝石般透亮。
沈栖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碰他的眼睫。
渡九渊睫毛微颤,但没躲,任由他触碰。
“记得。”沈栖舟轻声保证,“不会忘了。”
渡九渊的耳根渐渐红了。
“但愿如此。”他别开脸,从椅子上站起身,背对沈栖舟说,“药效差不多了,赶紧出来吧。”
沈栖舟“嗯”了一声,从浴桶里起身,接过渡九渊递来的布巾擦干身子,又换上干净的里衣。
沈栖舟躺上床,渡九渊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躺下,又伸手探他的脉搏。
“脉象比昨日稳。”渡九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懈,“照这个进度下去,不出半个月……就能稳住。”
沈栖舟总觉得这人有事瞒着自己。
他索性侧过身问渡九渊:“半个月之后呢?”
“之后?”渡九渊沉默了一瞬,幽幽道,“之后你就回京城,继续当你的风流皇帝。我则留在回魂谷,继续当我的鳏夫谷主。”
沈栖舟:“……渡九渊,你他妈的在咒我死呢?”
渡九渊忍不住小声嘀咕:“反正你也不需要我了。”
沈栖舟轻笑一声。
暖和的被子里,他忽的伸出右手小指,勾住渡九渊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渡九渊,你怎么这么可爱?”
渡九渊身子一僵。
“谁说不需要?”沈栖舟收起了笑,认真看着他,继续说,“在与你重逢之前,玄尘是我的贴身大夫。但他不愿意当官,我身边还缺个太医令……你可愿意?”
渡九渊顿时愣住。
“太医令是从四品,”沈栖舟勾紧了他的手指,“不比你在回魂谷当谷主。但每天可以给朕把把脉,开开方子,偶尔还能去御花园散散步。”
渡九渊紧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剧烈滚动:“你……是认真的?”
沈栖舟啄了他的嘴唇一口:“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渡九渊抿了抿唇,僵着脖子别开脸:“这关乎我的终身大事。我……可得好好考虑。”
“嗯,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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