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语气带着几分不容人拒绝的意味，“试药这种事，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沈栖舟没急着回话，先是将玄尘的手放回被子里，才抬头看他：“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办？”
苏珩沉默了一瞬，有些不太确定起来：“回京。太医署那么多人，总会有办法……”
“太医属的人要是能治，玄尘就不会来这儿了，也不会……”沈栖舟视线落在玄尘脸上，抿了抿唇，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渡九渊的提议不无道理。毕竟朕的魂魄裂痕，只有回魂丹能补。”
“可他说的试药……”苏珩眉头紧锁，“谁知道他要试的是什么药？”
沈栖舟绕过桌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苏珩倒了杯推到他面前：“坐下说话。”
苏珩犹豫片刻，还是听了话，在他对面坐下。
沈栖舟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方才开口道：“渡九渊这人虽然嘴毒，但朕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拿人命开玩笑的人。他既然提出来试药，肯定已有十足的把握。”
“可万一呢？”苏珩还是不放心。
“万一试成了，朕的魂魄问题就能解决。”沈栖舟反过来安慰他，“万一试不成……那也是朕命该如此。回头你也可以——”
苏珩面色一紧，忙打断他：“陛下！”
“你先听朕把话说完。”沈栖舟叹了口气，“朕若是不答应，那就只有半年可活。这半年时间，够朕回京交代后事，也够朕跟你们好好道个别。但朕不想死，朕舍不得他们，也舍不得文宴和……”
他忽的噤了声，差点就把“你”字说出口了。
苏珩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所以朕打算留下来试试。”沈栖舟放轻声音，“赌上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
石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珩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开口：“臣明白了。但臣要留下来陪着陛下。”
“渡九渊说了，不留外人。”沈栖舟摇头拒绝，“你得回去。大理寺还有这么多事等着你回去处理，朝堂那边也需要人时时刻刻地盯着。萧戾他们虽然能压得住，但总归害怕纸包不住火。”
“可陛下的安危……”
“朕在这儿不会有危险。”沈栖舟冲着他安抚一笑，“渡九渊虽然脾气怪，但他是玄尘的弟弟，不会真的害朕。”
苏珩：“……”
他知道沈栖舟说得对，朝堂那边确实需要人盯着。
陛下不在京城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万一走漏了风声，那些老臣和藩王肯定会借机生事。
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苏珩。”沈栖舟又唤了他一声，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些，“朕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苏珩猛地抬眸，眼眶又红了：“陛下……”
“还有一件事。”沈栖舟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搁在桌上推回去，“这个，你拿回去。朕在这儿用不上。”
苏珩盯着那块令牌看了片刻，还是伸手拿过，收入了怀中。
“藏宝图的事，你回去之后记得跟萧戾他们通个气。”沈栖舟继续说，“最后一块碎片的下落，还有那名乞丐的死，都得彻查清楚。朕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臣明白。”
“还有厉无烬那边……”沈栖舟停顿了一瞬，“让他别轻举妄动。合欢派的事，等朕回去再说。”
苏珩听沈栖舟提起厉无烬，眉头下意识蹙起，但还是乖乖点头应道：“……是。”
两人说话间，床上忽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栖舟猛地转过头，只见玄尘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玄尘！”沈栖舟忙起身扑到床边，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玄尘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瞳孔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干哑至极：“陛下……”
沈栖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终于醒了。”
“嗯，我没事，陛下别哭。”玄尘用力抬手，试图替他擦拭眼角的泪珠，但手臂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
沈栖舟赶紧牵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别乱动，你好好躺着休息。”
玄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向不远处的苏珩身上：“苏大人也来了。”
苏珩只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栖舟顾不上苏珩此刻是什么心情，忙对玄尘说：“你先别说话，我去叫渡九渊过来看看。”
“等等。”玄尘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走，“我没事。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
“应该被你迷晕了，躺在乾元殿？”沈栖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好，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
玄尘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接话。
沈栖舟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散在枕上的白发：“行了，你先躺着，我去叫渡九渊过来。”
“他……在门外。”玄尘侧过头，将视线转向石室门口。
沈栖舟一愣，跟着他的视线回头。
石门半敞着，不知道渡九渊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他手里还端着碗药，银白色的长发在夜明珠光线的映衬下，泛着冷光。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握药碗的手指，却因收紧而泛白。
苏珩也回了头，见渡九渊站在门口，脸色沉了沉。
他方才和沈栖舟的对话，也被这人全听了去。
“杵在门口做什么？”沈栖舟忙朝渡九渊招手，“进来啊。”
渡九渊抿着唇，端着药碗走近几人。
经过苏珩时，余光瞥了他一眼，本想怼他两句，却碍于场合，没有开口。
他来到床边，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伸手去探玄尘的脉。
玄尘任由他把脉，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栖舟身上，眸中含带着数不清的心疼和思念。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渡九渊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颗药丸，递给玄尘：“吃了。”
玄尘接过药丸，没有多问，直接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命倒是挺大。”渡九渊这才开口说话，脸色看起来却很臭，“若是换作别人，早死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