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宣政殿。
钟鼓声里,文武百官肃立。
龙椅仍然空悬,萧戾冷冷立于御阶之侧,代行监国之权。
沈栖舟身着皇子朝服,立于皇子班列之首,肩背挺直,面色沉静。
二皇子沈栖珩坐着轮椅,被内侍推至沈栖舟稍后侧方,目光如往常般温润地扫过殿中。
殿内气氛比昨日更为凝重。
昨日沈栖舟虽初步正名,但质疑并未彻底平息,尤其南楚国书带来的变数,让许多人心存疑虑。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的声音响起。
一名户部侍郎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带着急切:“启禀摄政王、七殿下!蜀地八百里加急急报!昨夜子时,蜀郡汶川一带发生强烈地动。”
“霎时间,山崩地裂,房舍坍塌无数,百姓们死伤惨重,流离失所!现急需朝廷拨发钱粮赈济,派遣能臣干吏前往救灾安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天灾突降,往往伴随人祸与动荡,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
沈栖舟下意识看向脸色越发沉重的萧戾。
蜀地乃大胤粮仓之一,此番地震,不仅百姓遭殃,更可能影响粮草供应,对计划中的西征更是雪上加霜。
他正欲开口,兵部尚书又疾步出列,声音更为沉重:“报!西陲紧急军情!”
“西陲王庭趁我大胤蜀地天灾之机,纠集各部骑兵二十万,突然东进,已连破我边境三处关隘,兵锋已至陇西!已有守将殉国,军民死伤十分惨重,臣请求朝廷即刻发兵救援!”
“……”
这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天灾虽已至,幸而可赈济。
但西陲来犯,却是实实在在的刀兵之祸,且来得如此迅猛刁钻,边关将士们简直是防不胜防。
“西陲蛮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必须立刻发兵,将其打回去!”
“蜀地亦需紧急赈灾,钱粮人力等该如何调配?”
“西征之议尚未落定,西陲反倒先打上门来了!士可忍孰不可忍!”
议论声、请战声、质疑声混杂一片。
萧戾紧抿薄唇,抬手示意肃静。
殿内声音渐低,但紧张焦灼的气氛却还是弥漫开来。
萧戾并未急着说话,他与沈栖舟对视一眼,随即同他点了点头。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出声压过最后的嘈杂:“肃静!”
众人目光顿时汇聚而来。
他先看向户部侍郎:“蜀地地动,百姓受苦,刻不容缓。请户部即刻会同工部、太医院,拟定详细赈灾章程,拨付钱粮药材,选派得力官员及太医,火速前往。
可开放地方粮仓,并动员邻近州府力量支援。
切记,务必以拯救百姓性命及安置流民为第一要务!”
此话条理清晰,措施果断。
户部侍郎闻言,精神倏地一振,躬身领命:“臣遵旨!!!”
沈栖舟随即转向兵部尚书,“西陲来犯,意在试探我大胤虚实,更是想搅乱我北疆盟约与西征筹备。陇西绝不能失!陆去疾将军!”
“末将在!”陆去疾一身银甲越众而出,抱拳应声。
“命你即刻亲点京营精兵三万,驰援陇西!务必稳守防线,挫敌锐气!同时传令西北各边镇严防死守,不得再失寸土!”沈栖舟决断道,“西陲既敢来,我大胤便叫它有来无回!此战,亦是为后续共伐西陲,而扫清障碍。”
“末将领命!”陆去疾声音洪亮,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他同沈栖舟郑重点头,转身大步往殿外走,甲胄之声清晰地回荡于殿间。
“陆将军!”沈栖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去疾脚步为之一顿,回头静待吩咐。
沈栖舟沉默一瞬,同他嘱咐道,“叫将士们……务必保重。”
“……是!”陆去疾眸中微动,转而更加铿锵有力地往外走去。
沈栖舟这才又看向萧戾和众臣:“蜀地赈灾与陇西御敌,皆需钱粮支撑。还请摄政王、户部、兵部紧急协调,确保两线供给,必要时可动用内帑,或向江南富庶之地紧急调拨。国难当头,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他这番应对,迅疾而周全,既有对百姓的悲悯,又有对敌寇的强硬,更展现了统筹全局的能力。
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如今再看向他时,内心深处已有所改观。
昨日那名都察院御史再次出列,颇有些阴阳怪气之味:“七殿下临机决断,令人佩服。只是……如今我大胤北有盟约牵涉,南有南楚虎视眈眈,西有强敌犯边,东有倭寇缕缕上岸,蜀中又逢天灾。可谓是四面楚歌,捉襟见肘。”
“殿下主张的共伐西陲大计,如今看来,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甚至……是否因此刺激了西陲,才招致此次大举进犯?”
这话极为诛心,暗指沈栖舟的北疆之策引来了西陲的报复,且在大胤多线受困时,显得好高骛远。
沈栖舟尚未回应,一直安静旁听的沈栖珩忽地轻咳了一声:“王御史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位深居简出的二皇子。
沈栖珩操控轮椅上前些许,面色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西陲狼子野心,觊觎中原久矣,即便没有北疆盟约,其犯边劫掠亦从未停止。此次大举进犯,试图趁火打劫,妄图一举打乱我国部署,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他目光扫过那名御史,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威压,“七弟提出共伐西陲,正是基于对西陲威胁的清醒认识,旨在联合北疆,一劳永逸解决西陲边患,此乃深谋远虑,利在千秋。岂能因敌人狗急跳墙的反扑,便质疑国之良策?”
他接着道“若依王御史之言,敌人来犯,我等便该偃旗息鼓,割地求和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更隐含对退缩求和的鄙夷。
那王御史被呛得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
一些中间派大臣则暗暗点头,以表赞同。
沈栖舟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沈栖珩这番话,看似在为他解围,支持他的策略,但结合楚清禾信中所言,反而更加让他警惕。
沈栖珩太了解如何引导舆论,也太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最能获得人心。
这份洞察与掌控力,简直是细思极恐。
他按下心中疑虑,对沈栖珩微微颔首以示感谢,随即转向众臣道:“二皇兄所言极是。西陲来犯,正说明其畏惧我大胤与北疆联手,欲先发制人。我们更应坚定联合北疆,共伐西陲之决心!眼下陇西战事紧急,陆将军已点兵前往驰援。但仅靠防守,不足以震慑西陲,亦无法践行盟约。”
他扫过全场,目光决绝道:“本殿提议,待陇西防线稍稳,便由本殿亲自挂帅,联合北疆大军,西征讨伐!既解陇西之危,更践两国之约,永绝西陲之患!”
“殿下不可!”
“万万不可啊!”
“殿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
此言一出,萧戾和谢昭时脸色骤变,许多保持中立的大臣也纷纷出言反对。
战场凶险,皇子亲征,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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