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怀中的小扶苏轻轻放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头的隐痛和心头的纷乱。
起身换上昨日备好的杏黄色皇子朝服,玉带束腰,金冠绾发。
镜中之人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与沉静。
他抱着扶苏出门,只见玄尘不知何时已候在殿外廊下。
他见沈栖舟出来,先是抬眸扫过跟在那人身后的小猫身上,微微一愣,随即收回视线单手执礼:“殿下。”
“小师父。”沈栖舟蹲下身,将小扶苏抱起,将它交给玄尘,“它叫扶苏,还请小师父将他带去后院,让宫人好生照料。”
玄尘同沈栖舟微微点头,伸手接过扶苏。
他将它抱在怀里,指尖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抓了抓,紧绷的唇角略微得到放松:“殿下放心。”
见他答应,沈栖舟便不再多言,在小福子和几名宫人的随侍下,走出栖梧宫,朝着宣政殿方向行去。
宫道漫长,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皆垂首避让。
他们神色虽然恭谨,但不难感觉到那些似有若无的异样目光。
沈栖舟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宣政殿前,文武百官已依序排列。
当沈栖舟的身影出现在汉白玉台阶下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只是一步步登上台阶,在属于皇子的位置上站定,垂眸等待。
钟鼓齐鸣,殿门洞开。
皇帝病重,未能临朝,御座空悬。
摄政王萧戾面容冷峻,一身玄色蟠龙朝服立于御阶之侧,代行皇权。
他的目光在沈栖舟身上停留,深浅难辨。
二皇子沈栖珩坐于特制的轮椅上,被内侍推至皇子队列前方,神色恬淡。
他目光温润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对沈栖舟微微颔首。
沈栖舟怔了怔,随即回以得体一笑。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这份沉寂。
谢昭时率先出列,手捧象牙笏板,声音坚定而有力:“臣,有本奏!”
他展开早已备好的奏章,朗声诵读,字字珠玑。
他先陈皇后勾结南楚、私通西陲、构陷皇子及意图祸乱朝纲之罪。
再述七皇子沈栖舟忍辱负重,远赴北疆,智勇周旋,终促成赠地千里永息干戈之盟约。
更定下共伐西陲、开疆拓土之国策,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末言,黑风岭遇袭,乃皇后余孽垂死挣扎,欲害国之功臣,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一篇奏章,将沈栖舟从声名狼藉的纨绔皇子,一举塑造成甘愿为国牺牲自己之形象。
殿中哗然渐起。
有老臣扼腕叹息皇后之恶,有武将振奋于北疆盟约与西征之议,亦有部分官员面露疑虑,交头接耳。
“谢太傅所言,可有实证?”一位隶属都察院的御史出列质疑,目光不明地看向沈栖舟,“七殿下北疆之行,虽成果斐然,然其中细节……尤其是与北疆狼主赫连战之交往,是否全然如奏章所言?”
他又道,“臣闻北疆国书中有联姻试探之语,殿下归途,赫连战曾当众对殿下行逾越之事。是否关乎私情?此中关节,关乎国体,殿下需给满朝文武一个明确的交代!”
此言一出,不少目光再次聚焦沈栖舟,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沈栖舟面色冷静地迎向那位御史,随即转向满朝文武,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此番北疆之行,步步惊心。”
“赫连战乃雄主,其志在天下,岂会因私情而废国策?所谓联姻试探,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及考量我大胤诚意与实力之手段,亦是栖舟为取信于彼,深入周旋之权宜。”
他停顿一瞬,语气转而沉凝,“至于边境那一幕……赫连战确有示威之心,却绝无挑衅之意。况且,这个人荣辱,与国家大义相比,何足挂齿?栖舟受人非议事小,盟约若成,边境得安,西陲可图,方是大事!”
他向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众臣,语气坦荡,“若因栖舟一人之遭遇,便质疑盟约之诚,放弃拓土安边之良机,乃至与北疆再生战端,致使将士流血,百姓涂炭……”
“那才是真正愧对父皇信任,愧对天下黎民之信仰!”
此言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殿中一时寂然。
陆去疾按剑出列,声音顿时响彻朝堂:“末将愿以性命担保,殿下在北疆,绝无私相授受,一切所为,皆为我大胤!黑风岭刺客身上搜出皇后信物,便是铁证!”
说到此处,他冷眸扫向方才出言质疑的御史及其周围几人,“那些质疑殿下者,莫非与皇后余孽有所牵连,意图搅乱朝纲,阻碍殿下为国建功?!”
那几人闻言,顿时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苏丞相适时出列,捋了把胡须缓声道:“七殿下年少有为,智勇双全,于国有大功。陛下昏迷前,亦留下口谕,命殿下协理政务。”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纠缠细枝末节,而是如何落实北疆盟约,筹备西征,以固国本,扬我国威。殿下既已归来,正可主持此事。”
二皇子沈栖珩亦温声开口:“七弟之功,有目共睹。其胸襟气度,更非常人可及。本王深信,七弟必能不负父皇所托,不负众臣所望。”
萧戾全程冷眼旁观,直至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自威:“皇后罪证确凿,乃本王亲自上门将其伏法。四皇子也因涉事被圈禁。七皇子沈栖舟有功于社稷,得陛下口谕,协理政务。此事,毋庸再议。”
“本王正式宣布。”他目光如冰锥般扫过全场,“即日起,由七皇子沈栖舟主理朝政,继续落实与北疆的盟约,及共伐西陲筹备事宜。
“谢昭时、陆去疾协理。户部、兵部、工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退朝!”
沈栖舟因这次早朝,内心陷入持久的震撼。
至此,尘埃落定。
但朝堂上的质疑声只是暂时压下,暗处的势力,定不会放过他。
他要走的,注定是一条布满荆棘,却不得不行的逆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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