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晚宴将始,今晚是他站出人前的日子。
他必须维持王家一贯的传统,沐浴更衣,开坛起乩。
今天晚上他先是王家的滈天师,后是王滈本人,他需要先整理好自己纷乱的情绪。
走出院落后不久,陈巽迷迷糊糊的找到王滈所住的天师院。
陈巽小时候陪自己爷爷来过王家,因此记得这个院子的大致路线方位,他过来也是想碰碰运气。
虽然这里的主人早已变更,但得益于王家上下并没有多少人,天师院也只住了王滈一个活人,所以陈巽进来得很顺利。
他规矩的敲门,见无人应答,犹豫一番,还是走了进去。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陈巽呼唤道。
此时的王沧就睡在靠垫上,把自己的身体团成一团,但强烈的悲痛将她隔绝在内,根本听不到陈巽的声音。
陈巽正要离开,瞟到透明丝质屏风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其实只是风将窗帘吹起了一角,王沧并没有动。
但陈巽还是眼尖的发现了王沧,他激动的将王沧放在手心揉了揉,满眼温柔。
“你怎么在这里!”
见王沧的状态有些反常,陈巽轻轻搓搓王沧圆滚滚的身体,情不自禁的一口亲在王沧的鼠头顶上。
王沧感觉头上一热,被迫从悲伤中抽离,看到那张本属于自己的脸,觉得有些陌生,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在做梦吗?”她自言自语。
“傻瓜,我不是梦,我来找你啦!”
是陈巽的声音!王沧眼中突然有了光芒,记忆回笼。
“我好想你!”
不知为何,王沧变成这幅模样后,陈巽那些本该藏在心里的话都憋不住了。
“你…还好吗?”王沧强迫自己回应陈巽。
陈巽看出王沧的反常:“怎么了?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王沧艰难的吞了下口水,逞强的话突然改口:“我很……我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在陈巽面前假装坚强。
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或许是因为陈巽曾在她面前袒露过自己的脆弱。
这种想法带着少许的轻视和卑劣的权衡,让王沧的头埋得更低。
陈巽用食指勾起王沧的下巴,搔搔她的痒,给她轻轻顺毛。
“没关系的,不开心就哭出来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王沧此时是哭不出来的,她只是觉得麻木。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哦!你很好!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高非、苏和,还有你的其他朋友。”陈巽温和的对她笑,轻言细语,“我知道你是一个要强的人,你总是一个人背负很多事情,又喜欢隐藏自己的情绪,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知道吗?有你在身边时,我总觉得很安心。”陈巽说完像想起什么似得,满脸通红的继续补充。
“在苏和和高非的心里也是!”
“你真的很重要,你真的很好!”
“所以,不要不喜欢自己,好吗?”
王沧看着陈巽的嘴巴一张一合,看到他眼神亮晶晶的,感觉只要一直注视着陈巽,就能稍微转移自己注意力,便放任自己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她甚至情不自禁的脱口出一句天底下最没道理的话。
“你喜欢我吗?”
这是一句不带任何情欲的问话,王沧只是迫切的想要确认她是被人爱着的,她现在太需要一份能够支撑自己的感情,无论是哪一种。
陈巽定定的回望她:“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陈巽的脸颊更红了,但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目光。
王沧还是第一次在本该属于自己的脸上看到那样浓重的颜色,她感觉自己透过皮肤,随着身体血液运转,直达装着陈巽意识的心脏处,在那里,她的世界随着他的心跳声起伏。
虽然看到的是自己的面目,但此时此刻,陈巽的五官,陈巽的一切在王沧眼中都是那么清晰。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陈巽整个人早就不知不觉刻进她心里。
被他的眼神望着,她会觉得陈巽是为了她而出生的,他应该属于自己才对。
然而,先前混乱的情感并没有离开她,她现在除了麻木,心中混杂着愤怒和嫉恨的情绪,没有对象,但汹涌澎湃,急欲爆发。
慢慢的,她对陈巽乖顺的模样生出一种暴虐感,她想亲手毁掉他的一切,以此稍稍抚慰自己暴动的心绪。
摧毁他身上让自己觉得美好的东西,然后独享他的眼泪、他的痛苦、他的一切。
陈巽望着眼前这对小小的黑眼珠,只觉得内里无比危险、无比深邃,快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但他甘之如饴。
陈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房间,王沧也不记得。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捧着王沧,两两对望,无言的坐了许久。
直到庞行乙恢复神智,过来要抢走他手上的王沧,被他一口咬在手上,咬出一个带血的牙印。
“你属狗的啊!”庞行乙忍住想抽陈巽的冲动,他不想在王沧面前失态。
陈巽小心的将王沧揣在衣服兜里,自然的忽视了庞行乙的不满。
“她现在状况很不好,让她一个人呆着吧。”
庞行乙被陈巽噎得说不出话,为了王沧考虑,他忍住自己想把她抢过来的冲动,一个人重重的踩着鞋子,愤恨的坐在屋子角落,眼神幽怨的盯着陈巽的方向,固执的不愿意移开。
魏素素看着气氛古怪的两人,也坐在床头,安静的不发一言。
她想着,比起眼前这两个成年男人,她还是依靠她自己比较好!
任寅顺利下山,一路上,石阶旁的密林中有无数双碧绿的眼睛在暗中窥视,幸运的是,那些东西并没有主动攻击她。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东西都是她随身药葫芦的味道所吸引来的,若没有这个药葫芦,就算走到山下,任寅也只会剩下一具白骨。
然而这样的顺利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她刚走到山脚下,就看到三个“老熟人”。
正是当初王家那个叫老吴的人派来帮忙对付她师父的三个纸扎人,也叫“三尸将”。
那些东西像是算好了时间地点,专门等在接近终点的地方捕捉任寅,她想下山的步子在三个纸扎人的注视下收了回来。
任寅不知道这三个东西是为她而来,还是本就在这条道上镇守,不敢冒进,只能站在上山的第一层石阶,也是下山的最后一层石阶处,一动不动。
好在三尸将见她不动,也没有再靠近。
任寅看着天色,觉得不能再拖下去,需要想个办法引开这三个东西。
这可让她犯了难,王溟舒门口的乌鸦们是活物,是活物就有弱点,可这三个东西都是死物,先前她师父对上它们都差点吃亏,何况是她。
此时此刻,她突然有点后悔,应该带王溟舒一起下来才对的,那个老男人对她言听计从,想必也会乖乖听她的话。
那副不要钱的嘴脸,任寅想,就算她现在走回去再抽他一顿,他也会屁颠屁颠的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题是她现在没时间走回去,等她走回去再走下来,时间早错过了。
想到下落不明的王沧,任寅决定赌一把,捡起石阶边草从中的碎石,丢向一个纸扎人试探,见对方不对她的攻击起任何反应,任寅小心的擡脚,正要迈步,三双眼睛同时盯向她看,任寅只能再次悻悻的收回步子。
在她收回步子后,三个纸扎人果然又恢复原状。
任寅揣测着纸扎人的攻击范围,一脚踩出界外,再光速把脚缩回来,三个纸扎人果然立马朝她攻击过来,但脚步却不敢靠近石阶半分。
知道石阶上是暂时的安全区域,任寅心中有了主意,她想引其中一个纸扎人上石阶试试,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假装重心不稳,躲避不及纸扎人的攻击,双手挨着石阶下的土地,下一秒,两个纸扎人一左一右的架起她,就要把她往外拖拽。
任寅使了个千斤坠,下盘灵活,左腿承力,右腿将两个纸扎人抡飞到石阶上,接触到石阶的那一刻起,一个纸扎人的身体快速缩小,变成一张薄薄的黄纸,另一个纸扎人上半身变回纸片,下半身仍维持着人形,看起来十分怪异。
第三个纸扎人趁任寅不备,将那个半人半纸的拖过来,远离了石阶,那纸扎人果然又变回原来的形态。
任寅正想捡起石阶上的纸片,立马有个声音喝止住她。
“要是想中毒,你就捡!”
任寅听到任君竹的声音有些欣喜,没想到她一擡头,就看到任君竹被绑住双手,身旁还有两个同样面无血色的纸人押着她。
任寅有些慌乱道:“师父,你怎么?”
任君竹没有过多的解释,她只告诉任寅,她是王家的人,犯错受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纸人会擡她回去受审,她让任寅离开王家,别再回来。
“我偏不!”任寅知道任君竹不想连累自己,“我来王家自然也有我的目的,你管不着!”
任君竹的声音少见的疲惫:“孩子,听话,等师父处理好王家的事情,就来找你。”
“你少骗我!你沾上王家的人命,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任寅有些急切的想要阻止任君竹回王家:“我骗了魏家的孙女,他们一定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任君竹摇摇头:“傻孩子,你不应该牵扯进来。”
“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咱们师徒两个要死一起死!”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老婆子可还没活够呢!”任君竹打趣道,“好了,既然你不愿意走,那便陪我一同上山吧,你想知道的事情会全部如愿得知。”
任寅终于等到这句话,双脚踏出石阶,立刻被一旁守着的纸扎人绑缚双手。
两人一前一后被羁押着,站在石阶下,片刻后,山上响起一声鸡叫,那声音明显是从山顶传来的。
白日报晓,任君竹知道,这是罪人请罪的必经流程。
虽然事情尚未定论,但她瞒着王家做了这么多事情,再回来就只能是以罪人的身份,这是她一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事情。
接下来,她们会被脸朝下,倒着身子擡上山,遮蔽五感,等候天师发落。
通常定罪这件事靠运气,不幸的话,当场喂乌鸦也是有的。
但任君竹只能相信自己的运气。
让她有些愧疚的是,这件事情还是连累到了任寅身上。怪只怪任寅这孩子跟她太像了,她不想任寅走自己的老路,所以从前并没有将她带到王家过。
现在看来,任寅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应该尊重。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失去五感前,任君竹望着这片熟悉的山林,心中澎湃。
她想起师姐常常说的一句话:活着就是任由命运将人带到哪里。
可惜的是,她不信命!
“起!”
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凄冷声音响起,擡着两人的纸人们收到命令,终于踏上石阶,很快便消失在石阶深处的云雾尽头。
随后又有几人被一同擡上山去,与任家师徒相反,几人是坐在竹编长柄椅子上被擡上山的,为首的正是庞行由。
王家的内部会议,只请几位家主,因此并无一个随从保护,也不需要。
田孟看到山林里虎视眈眈的乌鸦群,打了个寒颤,那些绿眼睛让她浑身不舒服。
但周围的人都保持沉默,她也不好开口打破气氛,只能不住腹诽王家的破“传统”,非要把房子修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不安个升降梯,又不是活在古代。
看着前面的魏老爷子,田孟心中更加不爽,原因无他,她刚从田骏那里弄来的宝贝就被他提出来交给庞行由,美其名曰由会长做主,做个鸟主!
现在这个形势,他庞行由背地里不知道还做了什么污糟事,偏偏她们田家和孟家内乱,她也不能在此时和这些人闹翻,只能乖乖交出宝贝。
否则,有了这两个东西,她今晚说话的时候怎么也能更硬气些,不用看谁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