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绵密的痛感从牙齿神经延伸到头骨,王沧感觉自己的脑袋在被一把钝且生锈的锯子拉扯。
拼尽全力睁开眼睛,身体却像没有休息过那样,疲惫不堪。
一双手搭在她的额头上,为她拭去汗水。
“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是陈巽的声音。
王沧勉力起身,靠在枕头上,出神的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这是陈巽的房间,陈家老宅。
一杯温水递到嘴边,王沧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感觉视线清晰了一点。
“看你这么累,还来守着我睡觉,好好休息吧,今天别上班了,今晚我妹妹嵯峨要回来,我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陈巽捧着她的脸,为她揉按太阳xue。
王沧舒服得像一只猫儿,眯起眼睛,她感觉到发根上熟悉的力道。
“小汤圆让姐姐休息一下好不好,我来喂你。”陈巽轻柔的将汤圆从王沧头顶捏起来,放在手心。
王沧看着一人一鼠,倚在靠垫上,回味梦里的空虚。
陈巽起身:“你先休息吧,我出去跟高非苏和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你。”
陈巽的床很柔软,软到王沧陷进去就没力气起身,她只是目送他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记忆才回笼。
从游轮上回来后,现在是庞行由与孙旸共同在做会长,一切有惊无险。
她现在不仅是陈巽的保镖,今晚是他们的订婚宴,王滈写信说会准时过来参加。
苏和与家人和解,高非寻找的仇人原来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今晚会有很多朋友过来,可是在这重要日子的前一天,王沧居然病了,她有些懊恼,不该把事情都丢给陈巽一个人去做的。
躺着床上发呆,王沧虽然疲累,但睡意出走,她准备缓一缓就起身。
没多久,她的电话响起,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老头子打来的,她刚按下接听键,老头子的声音就急吼吼的跑出来,说他跟陈家老头子在山里钓鱼迷了路,下午要迟一些才能回来。
没等王沧说什么,老头子又急吼吼的挂断电话。
一一清点未读信息,发现今天中午有一个单身聚会邀请,在白雨来男友的酒吧举办,她与陈巽的名字赫然在列。
剩下的都是庞行乙发来的垃圾话,诸如与陈巽结婚的一百个坏处之类,王沧把九十九加的红色数字提示点开而后退出。
一鼓作气起身,王沧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台老废机器,骨头嘎吱嘎吱的响。
走进浴室把自己搓醒,洗漱完毕,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浅啜一口,端着保温杯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陈家上下的仆从遇到她皆恭敬招呼,这让她身为保安的成就感升到极点。
她已经想好了,就算和陈巽结婚,她也要继续自己的工作,工作使她快乐!
院子里新移植的杨树长势喜人,王沧老远就看到坐在玫瑰园里喝茶,打扮精致的田孟。
她向王沧招手,王沧过去坐下。
田孟说她想要去国外生活一段时间,今晚的机票,不能参加她与陈巽的订婚宴。
王沧安静的听她说起对未来的打算,她说弟弟孟行云考入了国外一所很好的艺术类大学,但她不放心准备过去陪读。
今早过来,专程与她告别,也跟她提前要了伴娘的位置。
王沧笑着点头,田孟说完就起身离开,她送她上车,替她开车门,看到驾驶座的田骏向她点头,祝她订婚快乐。
“谢谢。”
王沧望着离去的车屁股,远远的还在招手,她一向有些不习惯离别。
除了这个最早的客人,陈家会客厅里还坐着魏素素和一个奶叼着奶嘴的小娃娃,女仆悄悄向王沧打报告说是魏素素偷偷带着赵晟的儿子出来玩,赵晟时不时就打来视频询问情况,陈锋不胜其烦。
王沧走进陈巽的书房,看见他在审阅文件,对对时间,拉着他来到车库,给他带好头盔,坐在自己的机车后座,驱车前往白雨来发过来的酒吧地址。
到达目的地,停好车,她牵着陈巽,老远就看见穿着章鱼玩偶服一脸不耐的权晋中在门口搬运酒水,瞥见他们来了也不打招呼,继续手头的活计。
一进门,王沧就听见一阵要命的歌声,是大清早就宿醉的庞行乙站在舞池中央,拿着麦克风,口齿不清,有一句没一句的唱歌。
白雨来则低着头,被一个大学生年纪的男生吹胡子瞪眼的数落。
白雨来听见王沧过来,拉拉对方的袖子,那男生换上一副笑脸跟王沧两人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不是有派对吗?”王沧疑惑。
“害!我搞错时间了,本来应该是昨天的,今晚我男朋友店里有其他活动......”白雨来扶着额头。
“好吧。”王沧无奈。
“来都来了,随便坐吧,对了,你俩谁的生日还是什么订婚宴好像是今晚来着?”
王沧点头,庞行乙在台上用话筒大声吼她:“昨晚是我...我大爷的...生日!我的!你们没有一个...一个人在...乎我的,嗝~”
白雨来撇嘴:“别理他,喝多了,昨晚跟他哥吵架来着。”
“总而言之,恭喜你们!”
“谢谢白老板!”王沧用手肘顶他,“你男朋友挺帅哦。”
“他才是老板啦!”白雨来脸笑得稀巴烂,“帅的话也还好吧,得看配谁。”
权晋中冷漠的从后厨出来,放下一个满是水果和饮料的餐盘,又继续去搬货了。
白雨来脸贴着手背小声道:“权山西不干了,他没地方去,我介绍他来这里打工。”
看来大家都安定下来了,王沧心中有些感慨。
庞行乙见到餐盘里有酒水,立马跑过来抢走,一股脑灌进肚子里。
白雨来拉不住,只好由他去。
“这小疯子!明天头疼有你受的。”
几人在卡座聊了一会儿,白雨来男朋友做了午饭,除了晕倒的庞行乙,大家一起吃的。
吃完饭,王沧又载陈巽回去,白雨来不放心庞行乙,也推说正式婚礼再去,还给陈巽塞了一个红包。
陈巽拿着红包,开心的在后座抱着王沧,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真想快点结婚呐!”
王沧假装没听到,啊了一声,陈巽害羞没说话,她就咧着嘴继续专心骑车。
订婚宴上,王沧终于见到了陈巽口中的妹妹,跟陈巽内敛的性格不同,她整个人热烈大方,也向大家宣布了自己和陈锋的关系。
王滈代表王家过来,带着任君竹和任寅,任寅现在也在王家做事。
王滈送上了订婚礼物,见过老头子后就离开了,说是王家事情太多。
打开盒子,王沧发现是一对白虎臂钏,任寅揽住王沧的肩膀,说起自己只是代为保管,让她不要介意,这东西是王家的吉物,可以护佑平安。
王沧当然不会介意,她感觉自己很幸福。
她很久都没有被亲人朋友围绕,很久都没有发自内心的笑。
看到陈巽幸福的脸,她感觉自己的人生非常圆满。
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如她所愿,时间的确停留在这一瞬,周围的人都定住了,王沧安静许久,才发现只有自己可以动。
很快,周围的一切慢慢碎裂、漂浮,离开了王沧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转变,就像从高空中跃下的失重感一样,让王沧无所适从,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又有些平和,仿佛本该如此,这一切本不属于她。
失重感还在继续,王沧感觉自己的身体摔在一摊软软的东西上,但后坐力依然让她的内脏险些移位,天旋地转,头昏脑涨,眼前一片黑暗。
“醒来吧!”红犼偏头对背上的王沧道。
那声音带着魔力,王沧身上的力气慢慢恢复,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
虽然视线里有东西,但王沧的大脑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因此也不能及时处理这些信息。
红犼背着她朝前方白茫茫的一片走去。
王沧在看到道旁的桃花树上花色由白转红,结出果子,那些果子又变成一个个熟悉的头颅。
头颅挂在树上,却像长在头上那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红犼提醒她:“别盯着那些头看太久,否则你也会被留下。”
王沧移开视线,那些头果然开始开口向她搭话,她只能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那些都不是真的。
王沧身后的炽热感越发剧烈,她忍不住问起红犼:“你说过会告诉我身体变化的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吗?”
红犼步履稳健,也不再瞒她。
“你身上有一颗星星,不属于人世的星星,这颗星星就是王汨盗走之物。”
“星星?”王沧震惊。
“尾火虎星。”
说完,红犼开始奔跑起来,两旁的风物逐渐模糊,王沧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汨居然偷了一颗星星!可这颗星星为什么会在她身上,王沧想到祖奶奶,明白也许是她在帮自己。
如果是祖奶奶指引她要去的地方,即便不是此世,她也会欣然前往。
“王汨,你在吗?”王沧在心里呼唤对方,“如果你有未竟之事,这具身体可以暂时交给你。”
“但那颗星选择了你。”王汨在王沧脑海中现身。
“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吗?”
王汨态度平和:“并非只关于我,而是我们,正如王沅所说,你就是我,这是我们共同的因果。”
顿了顿,王汨又道:“不要让自己后悔,若我接手这身体,你与王沅必定不存。”这一点,王沅也一样。
她不接受王沧的心软和怜悯。
“我的确从彼世偷走了一颗星星,就是你身上的尾火虎星,我偷它是为了获得其中的部分力量,但它最终没有选择我,我只能将那东西藏在极污秽极黑暗之地,躲避追捕。”
“你还需要什么力量?”王沧不明白,王沅和王汨都是王家的天师,经营多年,都是为了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和资源,目的究竟是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曾得到的东西吗?”
王汨看出王沧的鄙夷:“自然是为了躲避追踪,你以为王沅偷服长生药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她留着你我,也是为了增加她自己幸存的可能。”
她这话的意思是王沅和她一直都在遭受追杀!这个理由的可信度算是有几分。
“躲避谁的追踪?”如果对方是红犼,王汨才不会跟自己说这些。
“玄牝氏。”
王沧很快便将这个玄牝氏在脑海中黄家寨的记忆串联起来。
“你是说,王家真正的控制势力!”
“是,这个玄牝氏便是鬼谷圣祖的师妹,其传人在皇帝时期就已经遍布整个大陆,司职人间治乱,她的后人与黄家人有些渊源,一个守护仙药,一个守护仙乡,得其一门,另一门自然打开,所以玄牝氏会消灭一切所得与天道不匹配者。”
原来如此!怪不得王沅费尽心机的要把不死药和复生药都拿到,原来是为了防着这一手。
“本就是偷来的东西,现在知道害怕了?”
“我说过,鬼谷仙药只是动乱的引子,即便王沅没有得到,也会有人觊觎,祸事是不可避免的。”王汨长叹一声,“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希望能够亲手毁了那些药。”
“可你还是没抵住内心的欲望,你也想要那个药,用来复生黄仲,不是吗?”
说到这里,王沧有些心虚的停下,虽然她对王汨言之凿凿,但她也过想用药来复生陈巽与苏和,她的确没资格这么说。
“所以我才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因果。”
确如王汨所说,王沧只感觉深深的无力,她自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到头来也是步人后尘。
到了这一步,她仍旧没法违心的说自己不想救陈巽与苏和。
可她内心也清楚,就算救了他们,也是将他们置身于自己无力保护的危险中。
从王沅那一代开始,她已经预支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该还了。
“我知道你想救他们,但其实不用复生药,也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同一个身体,共用的意识,让王沧警觉,王汨说的应该与她们接下来要去到的地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