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人生第一次,他完全发自内心的想要自己去做这件事,不依靠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王沧会希望他这么做的。
“我想替王沧养育你。”说着,他朝她靠近几步。
王浒低头:“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主人了。”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你已经是一个人了。”
少年眼睛亮亮的,跟第一次见到王沧时一样,他对她伸出食指。
“接下来的日子,多多关照咯。”
鬼使神差的,她也伸出手指。
几人见此情景,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你们走吧,保重!”苏和朝庞行乙挥手,高非也跟着点头。
王浒补充道:“但我最后还是想回来这里。”
“当然,这里一定会欢迎你。”
苏和姐弟与高非两人以村落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着搜索范围,期间,试图按照庞行乙留下的电话联系白雨来,但电话一直没被接通。
庞行乙那头,虽然脑子一热带王浒回去,一开始,还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有意义的度过仅剩的日子。
他试探着,征求王浒的意见,带她出门活动,也许是身体不好的原因,也许是真的无趣,她总是淡淡的,像个看客。
只有在动物园看到被困的动物时,她脸上才有了反应,不过不是庞行乙所期望的反应,而是厌恶与害怕。
时间一晃就过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田孟带着田骏上门,庞行乙借了一只小黑猫给王浒解闷,那天,王浒一直呆在房间里,晚上田孟回家前去要猫,还跟她聊了一会儿,谈话内容不清楚,但她走后,王浒脸上出现生气。
庞行乙本来很高兴,但权晋中告诉他,这是回光返照,越有精神说明日子越近。
他依旧每天早中晚给苏和发信息,询问有无消息。
依旧毫无进展,第七天时,庞行乙终于开始泄气,他颓然的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嵯峨的电话到了,说派人来接他们去贵叔的葬礼,他强打起精神,推着老太太上车。
王浒在车上感谢他,安慰他,说自己过得很好,庞行乙不信。
“不是只有笑着才算过得好。”虽然她还不会笑,“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平淡才是主线,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相信王沧也是。”
“真的吗?”庞行乙心口的大石头松了松,“其实你不用安慰我的,是我自说自话要照顾你,但我能力有限。”
“已经很好了,我很知足。孩子,真的谢谢你,我知道你替我遗憾,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除了王沧不在身边,现在的生活就是她从前梦想的答案。
“说实话,如果长生不老每天都是过这种生活,那么有限的生命也挺好的。”
庞行乙嘴角抽搐,这老太太果然不会说话,不过他理解她的意思。
“好吧,那我们就继续把平淡的日子过下去。”还剩两天。
贵叔的葬礼主要是陈家在操办,陈锋与陈舜夫妇忙前忙后,只请了七大家族的人,还有一个神志不清醒的老头子,安静的坐在院子角落捏泥胚。
大黄狗讨好的跑到王浒面前,舔她的手背,尾巴摇个不停,祖奶奶伸手,摸摸它的头,小狗欢喜的绕着她的轮椅打转。
这时,庞行由出现,他看见任寅的背影,追上去问起白师傅的行踪。
他知道,任寅和白雨来都在替王滈做什么事情。
一个人坐在院中,大黄狗讨好的衔住祖奶奶的手,向一个方向走两步又回来蹭蹭她,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祖奶奶按下轮椅上的启动键,跟着大黄,来到了院子外的马路上。
马路上站着一只小羊,羊儿嘴里嚼着道旁的草叶,偏着头看她。
在她想靠近的时候,向后跳两步,警惕又调皮。
她还想再追上去,大黄狗突然冲着院子里面吠叫,这一叫,吓得王浒回头,再转身,小羊已经没了踪影。
王浒无奈,回到院中,看见庞行由与任寅起了争执。
听那话意,任寅似乎知道王沧与王滈的下落,但她不愿意吐露。
被众人团团围住,逼问王沧的下落,任寅不得已,只能实话实说。
她其实没有王沧的具体下落,也不确定她是否尚在人间,她来这里是为了送一只仓鼠给白雨来,白雨来拿到仓鼠就消失了,她之所以留在这里,只因为王滈选中她接任王家的天师之位,她想借着葬礼的机会知会众人一声。
“那只仓鼠会不会就是王沧!”庞行由敏锐道。
“不可能!”贺珠珠下意识道。
田孟瞥她一眼,孟行云先一步替她求情,贺珠珠只好吞吞吐吐的说起她昨夜梦见过今天的事情。
那只仓鼠不是王沧,而是王滈。
其他的她就不记得了,重生过来,她身上的役生蛛不见了,现在偶尔会做一些预知梦,虽然“用处”减少了,但对身体毫无伤害,她再也不用戴墨镜出门了。
生怕自己的没用惹田孟不高兴,她小心的说自己想再去睡一觉。
田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看着沉默的孙旸。
“大家都是什么时候记起王沧的呢?说说看。”
孙旸道:“今天早上。”魏素素抱着一只大公鸡出现之后。
这次葬礼,魏老爷子和赵晟没来,赵晟是因为在家带小孩,魏老爷子则指派了魏素素替他出门,魏素素到了片刻,留下礼金就走了。
毕竟举行葬礼的只是陈家的一个仆人,愿意过来的,都是愿意和王沧产生关联的人。
想到这里,田孟推测,鸡叫只是幌子,这些人根本没忘记过王沧,但还是互相防备,毕竟,会长要重新推选。
庞行由和他弟弟一个身体,他主动辞让,台面上,愿意竞争这个位置的就只有她与孙旸。
如今任寅做天师,有她弟弟在,她的胜算又添了些许。
孙旸似乎看成田孟的心事,提出自己不会竞争会长,但他支持陈舜,也就是陈巽的妹妹。
“我们不是在说王沧的事情吗?”田孟挑眉。
“只是突然想起来,顺口一说。”孙旸摊手。
对话的空隙,庞行乙重获身体主导权,他把院子里的王浒推进门,给众人介绍她现在的身份。
孙旸忍不住问起:“王师傅呢?”
庞行乙没好气道:“王沧都下落不明,还想着别的王师傅呢!”
被他一提醒,众人才想起王沧体内不止她一个人的事情。
不好的设想浮现,从王沧会在哪里到复生后究竟还是不是王沧,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刚刚看见她了。”王浒擡起头,声音像破风箱一般。
院门口目睹王浒和动物说话的田骏,用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附耳在田孟身边,众人便只当这老婆子时日无多,是在白日发梦。
“羊......”她指着院门口的方向,重复这个字。
田骏耐心对她解释:“羊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哪个村民家里放养的。”
王浒倔强的摇头,这时,任寅嘴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王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移向她,任寅本人也感到困惑,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陌生的名字。
“亡羊......补牢?”孟行云眨眼,“你......是......是不......是想......说......这个。”
任寅呆滞的点头,生怕众人再次闹着问她要答案。
事实上,她是在任家故地捡到那只小豚鼠的,捡到没多久就撞见那个瞎子,对方拜托她照顾好豚鼠,告诉她这个时候来这里交接,顺带通知她被选中做天师的事情。
她比这些人知道并没有多多少。
现在告诉她,这些日子朝夕相对的居然是王滈,这让她感到尴尬。
她猜测王滈此举或许是在考察她是否够资格接任天师,可她想不通,王家还有那么多人,怎么会轮到她。
孟行云一直用一种殷切的目光盯着她,好像是在期待她带他走,进了王家哪里还能带上他,何况她本不想带他,进入孟家,是师父的安排,师父不在,缘分就尽了。
她本也无意做天师,但想到这是师父的愿望,便决意答应下来。
田孟发现两人的眼神交流,把孟行云拉到身后。
“烦请天师,帮我们找到王沧,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欠她一个人情。”
“还没正式就任,无需这样称呼我,如果可以,我会尽力帮忙,只是,我确实不知道她的下落,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必要说谎。”
田孟擡眼,田骏取出一个木盒,打开以后,里面装着六颗扳指。
“各家的宝贝,除了魏老爷子家的酉日将军,都不见了,我搜罗来这些扳指,一是想物归原主,二是想利用扳指之间的感应,找到王沧那枚扳指的下落,或许可以借此找到她的消息。”
田骏将扳指一一分下去,各自带好,手上果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孙旸拿出手机:“我把剩下的人也叫来吧。”
“可以,赶路需要时间,他们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达,先各自下去休息吧。”田孟做好安排。
庞行乙苦着脸,想催但又没有借口,明天过后,王浒的时间就结束了,王浒想回王沧的故居安息,那他们最迟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如果明天前还不能找到王沧,不仅对他们,对王浒,对王沧本人,都是一种遗憾。
他很想帮忙,却总是没帮上。
“羊......小羊......”王浒还在指着那边。
庞行乙不忍,推着她出去。
“我陪你去找小羊,别急。”
他按王浒说的,带着大黄狗,沿着马路,走了很久,遇到人家就问,都说没见过羊,他们这里不养羊。
烈日炙烤着水泥地,暑气蒸腾,庞行乙这个年轻人尚且受不了,更不用提身体孱弱的王浒,不得已,他只能推着她往回走。
回到院子,见赵晟已经到了,身旁还跟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那女人似乎和任寅认识,她们小声的交流着什么。
扳指的光亮聚合起来,又很快消失,若不是庞行乙接到苏和的电话,他们都会觉得什么也没发生。
实际上,也没有实质上的进展,苏和只是通知他们,王沧故居的田地突然长出一片金色的稻子。
这时,陈锋从里屋出来,摘下身上的围裙,像是找回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欣喜的大呼:是老板!
嵯峨虽然怀疑他什么时候记起来这些的,但她提议众人一起去稻田看看,当晚,众人又往王家沟赶。
庞行乙没忘记带上大黄狗,把它放在后座,安抚老婆婆低沉的情绪。
大黄狗尽职尽责的扑进王浒怀里,给她带去暖暖的温度,不时舔舔她咸咸的脸颊。
祖奶奶机械的摸着狗头,似乎很怕自己的动作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会叫你。”庞行乙回头对她道。
祖奶奶不回答,仅剩的时间加强了她的紧迫感,她虽然很累,但固执的不愿意睡去。
她怕错过什么。
庞行乙也不好再劝,加快了行车速度,天亮时,他们终于顺利到达那座村庄。
大黄狗先众人一步,扑进稻田撒欢儿,庞行乙本想呵斥它,见它玩得开心,吐着舌头蹦跶,蹲下身子朝它伸手:“到这儿来!”
小狗乖乖的奔来,将嘴里衔着的一根稻穗吐在庞行乙手心。
“哥哥!”陈舜飞快的将稻穗抢走,捂在胸口,喜极而泣。
“这就是老板吗?快问问老板王沧的下落!”陈锋急切道。
陈舜反复观察手里的稻穗,感觉只是一根普通的果实,有些泄气。
她怎么忘了,哥哥是药引子,他消失在王沧前面。
希望数次落空,众人都难以接受这样的打击,没人再提出任何办法。
王浒始终凝望着那片稻田,身旁坐的端正的大黄狗,安静的陪着她。
视线与意识,随着日头落下逐渐模糊,稻田里闪回许多王沧从前的回忆,她看见还是孩子时候的王沧,在这里播种、除草、收获,看见汗水打湿她的笑脸,看见她高兴的对着自己的家人挥手。
有风吹起来,麦浪前仆后继朝王浒涌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嘴角上扬,她意识到她学会了笑的表情。
伸出手,她还想再摸摸大黄狗的头,但那手还是垂下去了,脱力的吊在轮椅扶手外,被风吹得晃起来。
大黄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主动走到那只手底下,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顶上去。
突然,大黄狗被什么声音吸引,它朝稻田的那一段跑去,带来一个眼神亮亮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捧着一只豚鼠,她路过那个空荡荡的轮椅,拿起上面的稻穗,开心的原地转起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