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师姐朝她点头，依旧等在原地，就像小时候每次监督她练功的时候一样。
这让任君竹突然产生一种坚定的错觉，也许她所经历的那些才是梦，眼前的师姐一直在等她，从未改变。
想到这里，她像个毛头孩子一般，冲过去抱住了师姐。
这个拥抱是有实感的，但却像是抱住了自己。
“师姐，我好想你。”
任君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震惊，又很快释然了。
“这么多年，小五一个人一定很累吧。”师姐轻柔的抚摸着任君竹的发顶，“师姐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好！”任君竹不管不顾的抱住师姐，也不去想她的家在哪里，此时此刻，她只想单纯的沉浸在这份压抑多年的情感中，将自己溺毙。
“师姐，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
任君竹感觉自己本该退化的泪腺也重新复活，这让她的视线更加模糊。
看不清，但抱得更紧。
“我也在等小五，跟师姐走吧，别再难为自己。”
任君竹感觉到师姐牵起自己的手，带着她走下了王家长长的青石阶梯。
来时是师姐牵着她，去时师姐也牵着她。
她回头望望，发现王家的牌匾消失在山间的云雾中，连同道路尽头。
师姐不复年轻时的身手矫健，走一步歇两步，但却走在她的前面。
她朝石阶梯两旁的山林望去，没有发现任何一只乌鸦，好像她们只是两个普通人，误入了这片隐秘的陌生山林。
走着走着，从前那些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有时有一些面目闪过脑海，但她却记不起那些人是谁，只管跟着师姐的背影。
王家的山太高了，高到她即便恢复了年轻，走在下山的路上也觉得疲累无比。
身体愈发沉重，嘴里也止不住发苦，她很想吃点什么东西，去去这该死的味道。
有了这个想法，任君竹不自觉停下来，擡起手，发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棒棒糖，糖果表层被体温融化，从松松的包装纸里溢出来，满手黏腻。
“小五，快跟上！”师姐回头唤她，已走出跟她好大一段距离。
“奇怪，我最讨厌吃糖了，怎么会……”任君竹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她明明记得她自己最讨厌吃糖，因为吃完糖，短暂的甜蜜过后，嘴里的苦味会更重。
本想随手将这糖果扔掉，但她竟然有一种不忍心的感觉，撕开包装纸，她看着绿色的半透明糖果出神。
耳畔继续传来师姐的呼唤声，但她一擡头，师姐却走得没影了。
前面的路也被雾气包围，她只能停在原地。
棒棒糖入嘴，没有想象中甜腻的味道，确切地说是没有一点味道。
任君竹大力的咀嚼着嘴里的糖果，甚至将塑料棒也咬得变形，但她就是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嘴里一如既往的苦味让她有些生气，她泄愤般的吞下那些被嚼得颗粒不一的糖果碎，硌到喉咙生疼，而后无力的坐在地上，握紧手中黏腻变形的塑料棒。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包括她的师姐，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陌生山林的石阶上。
但她依旧咂摸着嘴，想要记起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呢？
任君竹咬着牙，用尽全力咬牙，甚至开始啃咬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感觉不到疼呢？
眼前慢慢被山雾笼罩，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开始捂住自己的耳朵，生怕失去听觉，但她清楚，她的耳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偏偏这时空气也开始变得稀薄，她徒劳的大口呼吸，却什么也闻不到，好像并没有任何空气进入她的肺里。
庞行乙苏桀两人的下山路走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异常顺利。
但奇怪的是，这样省力的下坡路连苏桀这样体力的人都走累了，天还没亮。
两人上山的时候身上的通讯器具就被收走了，他们随身也没有佩戴手表，更没有指明方向的道具，只能顺着山林土坡向下溜。
王家山林里的植被比想象中杂乱，里面也不少蛇虫鼠蚁，这一点庞行乙在山洞的时候就领教过，并且深受其害。
尽管打起十二分的精力，他还是后悔自己没有穿一套长衣裤下山，但其实他的担心非常多余，跟苏桀走在一起，百虫辟易。
庞行乙吊儿郎当的四处看，脚下不注意打滑，一下子摔到苏桀背上，要不是苏桀下盘扎实，就要被他带着滚下坡去。
他这一摔不要紧，手掌心按到苏桀衣背上的一个苍耳，扎的他大叫起来，惊动一片飞鸟。
谨慎地确认周围没有东西后，苏桀才回头瞪他。
“小点声！”
庞行乙感觉自己脚上的水泡被磨破了，本来心情就很差，还被苏桀吼，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子不走了，走不动！”
苏桀一脚薅在庞行乙屁股上，道：“少在这里耍大少爷脾气，这地方是能休息的吗？你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庞行乙抱着苏桀的腿，一拳锤上去，锤得手背关节生疼。
“死了也好，嘶！”他紧紧抓住苏桀，“要不你背我吧，我不嫌弃你。”
“？......”
即便天还没亮，庞行乙依旧看不清苏桀的脸色，但他感觉气氛有些僵硬，便有些尴尬的打着哈哈，拽着对方的衣服借力站起身。
“烦死了，天怎么还不亮啊，要是天亮了就可以看到我们还有多远才能下山。”
被庞行乙这个废物一说，苏桀心里的不对劲更强烈了，虽然他没有刻意计算时间，但走了这么久天确实也不应该这么黑。
难道他们走错了方向？
庞行乙嘴上继续碎碎念，抱怨着所有令他不爽的事情。
“不会走一辈子天都不亮吧！”
苏桀听到这话，立即停下脚步。
庞行乙见他突然停下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话惹到这个傻大个儿，也跟着停下。
“又怎么了？”
苏桀擡起头阴森森道：“你觉不觉得这里的树长得都一模一样？”
庞行乙被苏桀没头脑的一句话整的心慌不已，他也跟着四处查看。
“这树不都一个样子吗？一根木头，一些叶子，你别瞎说！”
“我看我们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听到鬼这个字，庞行乙立马跳起来，空中转体，警惕的左右摆头看向身后。
他声音打颤：“什么鬼？哪里有鬼？”
苏桀指着庞行乙，一脸凝重道：“有，胆小鬼！”
反应了两秒，庞行乙才明白苏桀是在骂自己，气得咬牙切齿。
“我跟你很熟吗？请不要随便对我开这种玩笑！”
“我说真的，你难道没发现我们走的路都是一模一样的吗？就连天空也是一样。”苏桀指着依旧浓黑的天空，“连个月亮也没有！”
“啊啊啊啊啊啊！”庞行乙吓得像好好的突然被打了一闷棍的猴子，吱哇乱叫。
“鬼啊！有鬼！”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到庞行乙脸上，苏桀的世界重归安静。
庞行乙冷静下来，委屈的捂着脸道：“干嘛又打我？”
“我在打胆小鬼。”
“我...我......”庞行乙越想越气。
“你什么你，少连累我！想死自己去，最好别惹我！否则在这荒山野岭我就是把你杀了也没人知道。”
苏桀冷冰冰的威胁听在庞行乙耳中无异于谋杀预告，想起苏桀一直强调他大哥害了他们全族的事情，他觉得苏桀可能是趁这个机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心里更加害怕。
看着庞行乙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苏桀知道自己恐吓的效果达到了。
“不想死的话把嘴给我闭好，我不让你说话就别出声！”
庞行乙忍住了想把苏桀推下山的想法，撇嘴哼了一声。
庞行乙自以为强硬的态度在苏桀看来就是妥协的表现，但他也说不准，因为这小子的性格是真的讨人嫌！
暂时解决了噪音的问题，苏桀的精力又回到最关键的事情上来——鬼打墙。
怪不得这一路走的这么顺利，他还以为王家山林里没有设置任何的防护措施，现在看来以他们的程度根本发现不了王家的秘密。
就像他们一开始莫名其妙的上了那船，被带到这山上一样。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走出去，王家那边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或许永远也走不出这里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选择的这条自以为安全的路可能才最危险。
如果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不止庞行乙，连他自己也会死，而且是饿死。
长时间水米未进，一直赶路，再加上精神摧残，人的状态很容易疯癫。
这也是他不想让庞行乙说话的原因，他们都需要保存体力。
没过多久，庞行乙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嘴唇干得起死皮，喉咙快要着火，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觉得再这样走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拉住苏桀，冒着挨打的风险向他建议：“休息会儿吧。”
“嗯。”
两人各靠着一颗树根坐下，苏桀闭上眼睛，庞行乙则害怕的四处查看，疑神疑鬼，一惊一乍，把自己吓得不轻。
“还休息吗？”苏桀闭着眼问他。
“现在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想早死就省点口水。”
他庞行乙一世英名，难道真的要折在这里？还是跟苏桀这个讨厌鬼死在一起。
那王沧得多伤心，陈巽得多得意啊！
想到这里，庞行乙眼睛里硬生生从脑子里挤出来几滴水。
看他这样，苏桀嘲讽道：“哭吧，哭晕过去，你死了我就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反正老子要活下去。”
“你不怕朊病毒啊！没人性的东西，你这种人怎么会是苏和的弟弟？”
苏桀瞪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没有资格提我姐的名字。”
“行！都是老子一个人的错行了吧，你对我发什么脾气，干脆现在就吃了我报仇好了！”庞行乙耍赖的甚至脖子道。
苏桀撸起袖子一脸阴沉：“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庞行乙气得半死，一个头槌过去，被苏桀闪身避开，撞到了树干上，额头皮肤被树皮划破，满头是血。
他捂着头，感觉天旋地转，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能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寻找重心。
苏桀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口，被他一把挥开手。
“滚！”
他声音有气无力，根本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又笨又惨，整的苏桀也有些同情起他来。
“过来！”
他一把扯过庞行乙的衣领，扯破了他身上的t恤，将就这布条糊了一把庞行乙血呲呼啦的眼睛，然后把他的脑袋包成一大坨。
庞行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没有一丝力气。
等苏桀操作完后，他才缓缓擡起眼皮。
没想到这一眼却看到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他还以为是眼花了，揉揉眼睛发现并不是错觉。
“我好像…好像蜘蛛毒发了。”
苏桀不耐烦道：“又装？”
庞行乙用力擡起手指着苏桀后背的方向。
“你帮我看看你背后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一只老虎。”
庞行乙刚说完，苏桀就感觉到后脖颈被一阵滚烫的呼吸吹到。
他猛地转头，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在和你对视，你看不到吗？”
庞行乙的声音里有胆怯，也有震惊，苏桀虽然并没有看到老虎，但他没有怀疑庞行乙是在说假话整蛊他。
因为庞行乙的眼睛刚被血光开过，所以他看到一些东西也是很正常的。
他一把蒙住庞行乙的眼睛。
“不要继续想你看到过的东西，闭上眼睛就好。”
庞行乙的睫毛在苏桀手心颤动，他已经听不进去苏桀的话。
即便视线被阻挡，但那只老虎在他脑海里的样子依旧鲜活。
他甚至能看到那老虎盯着他时，瞳孔里跟天空一样的颜色慢慢缩成的一条细线，和跟肌肉一样紧缩着的虎须。
虎啸声很快在庞行乙耳边响起，他浑身僵硬，失去了对□□的控制权。
那老虎见自己的猎物完全没有反抗能力，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向庞行乙。
庞行乙立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