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阵
  那夜没头没尾的谈话,晗光只管封住嘴巴,从未同任何人讲过。
  可好奇心驱使,她到底不能当作没有发生。比赛之余,她便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位宋长老的动向。
  也未必是想要寻根究底,只是那人给她的感觉颇为独特,总有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寂寥。
  然而,自那之后,宋长老就再也没在人前现身。
  “宋辞长老身体不适,早些日子就回去了。”给她疗伤时,那名医修轻描淡写地说。
  晗光只好歇了心思。
  再者说,即便宋辞没走,晗光与她一非同门二不相识,不过茫茫人海一路人,也没有追根究底的立场。
  偌大一个九州,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更何况是修者的爱恨情仇。
  什么鲛人王恋上无情道掌门,合欢宗圣女为爱出家诵佛经……话本子里写烂了的桥段,修真界里都发生过,桩桩件件,皆是恨海情天,比这更离奇的多了去。
  她耸耸肩,不再多想。
  问仙大会行将闭幕。这一场便是最后了,晗光决心抛却杂念,认真对待。
  可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她便愣住了,随即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熟人。
  “晗光师姐?”
  同样一身墨绿徒生服的岑玉见了她,瞪大了圆溜溜的眼,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怎么会是你?”
  “是啊,”晗光摇头苦笑,“‘太巧了’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这问仙大会的规模是不是太小了些,自家人打自家人的戏码上演一次不够,还来两次。
  其实,原本不该如此的。
  晗光今日要对上的,原是一名音修。
  她少时学琴,精通乐理,将灵力附在琴弦之上,每每拨动都是一次进攻,观者拍手叫好,对手苦不堪言。
  按理说,该是一位强敌。
  但昨夜出了意外。
  这音修外出归来,发现门上的结界完好,屋内的琴弦却不知怎的根根俱断。这丝线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南洋赤玄鱼的髓筋,原是坚韧至极,刀剑不可斩的。
  音修看着弦上锋利的断口,越想越怕,疑心是仇家追来,连夜退赛躲走了。
  负责此事的仙官有意挽留,但音修去意已决,她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她也知道,这音修看着人模狗样,实际四处留情,走一处爱一处,欠了不知道多少风流债,这事也说不好是不是哪朵烂桃花有意为之。
  阴差阳错之下,岑玉便顶替上来,与晗光抽到了一处,被迫上演这一出“同门相残”的戏码。
  同为龙族,又都是三十三重天的徒生,晗光正考虑着要不要收着点力,点到为止便好。但岑玉似乎看出来她的心思,认真地摇了摇头。
  “晗光师姐,请不要想着什么手下留情。”
  她眸光沉静,一字一句:“让我知道,我与师姐还差多少。”
  “请出全力。”
  这话说得铿锵,落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来。
  晗光被这话镇住,岑玉灰色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过过嘴瘾的漂亮话。
  她是认真的。
  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懈怠感到惭愧,晗光嘴角扬起,没再犹豫,“说的好听,别撑不了几下就倒地了。”说罢,她利落地拔剑,剑穗叮当作响。
  岑玉也握紧剑柄,目光灼灼:“晗光师姐才是。”
  ·
  斗场上,两道身影如惊龙缠斗,剑气激荡,尘埃飞扬。
  起初,二人方是势均力敌。晗光的剑法凌厉而缜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山岳般的沉稳。而岑玉剑走轻灵,以快打快,攻如蛇信,剑锋交错之间,谁也难占上风。
  可随着一炷香焚尽,晗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岑玉的呼吸乱了。
  到底是入门时间太短,技法有余,内息却撑不住这般强攻。出剑的间隙不知何时拉长了半瞬,岑玉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虎口已有血丝渗出。
  她也知道晗光发现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甘,随即化作孤注一掷的狠意。她突然撤剑,连退三步,晗光心下一凛,剑势微顿。
  只见岑玉接连后退,随即调转方向,向台下猛地蹬去——结界壁金光一颤,她借力弹回,剑身在前,整个人如流星贯日,破空而来,直指对手心窝。
  晗光深吸一口气,横剑于胸。这一剑岑玉搭上了所有气力,可谓孤注一掷,她不能躲,也无须躲。
  正面接下。
  “嗤。”
  细微的声响擦过耳畔。
  温热的液体在她胸口蔓延开来。
  岑玉的剑尖堪堪划破过晗光的衣物,只在心口刺进一道浅浅的血痕,便灵力溃散,再难进半分。
  而晗光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咽喉前,剑尖仍稳如磐石。
  她怔怔地看着晗光,全身力气仿佛在那一剑之后全部抽空。
  蛇刃长剑“哐当”一声落地,锋刃沾着微不可察的血,她却擡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释然的笑。
  “晗光师姐,我输了。”岑玉说,声音沙哑却坦然,“心服口服。”
  晗光轻笑一声,收剑入鞘,伸手将她拉起。
  “再接再厉。”
  司仪仙官判了胜负。
  那一剑似乎真的耗尽了岑玉的力气,晗光见她脚下虚浮,便好人做到底,搀着她到了守真室门口。
  微风拂过,又吹起了那琉璃穗。
  “方才在台上,我就想问,”岑玉被那响声吸引,“这是有人赠与你的吗?”
  “你怎知这是旁人给的,而不是我自己买的?”
  “前几日还没有呢。”岑玉弯了弯眼,“今天看你宝贝得紧,我便猜——是大师姐给的吧。”
  这话里满是打趣,晗光耳根一热,伸手把她推进屋里,“我也猜,猜你现在最好睡一觉。”说罢,像是怕人再问,逃也似的走了。
  岑玉望着那背影远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与大师姐的关系,真好啊。”
  “不愧是……”
  她垂下眼,剑尖血迹未擦,轻声关上了门。
  ·
  为期十天的问仙大会落幕了。
  灵舟载着众人来,又载着众人去。来时满舱喧哗,归时却像被抽走了什么,安静得只剩船体破风的低鸣。
  霍萧云一落地便被掌门截走了。霍觅风说是“处理公务”,实则一半是躲懒,把积压的卷宗往徒儿桌上一摞,自己端杯茶坐在旁边,美其名曰“指导”。
  晗光也忙了起来。
  练剑,背功课,与师姐待在一处,以及每隔三日便给晗骞写一封措辞看似严厉的信,有意无意打听追求进度。
  日子突然被填得很满。
  满到她很久以后才忽然意识到——
  她再也没见过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