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
  幽精。非毒。
  一魂。一魄。
  我看着那团不断流动的辉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着嘴,差点就忘了呼吸。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吗?”
  将记忆塞进魂魄,剥离,塞进这里面,把过往的一切也变成这朵小小的永不凋谢的琉璃花。
  霍萧云昨夜——也可能更早——就想好了一切。没有肉身,这么做,或许就能躲过“移花接木”的影响,她不会忘记我,我也不会被忘记。
  剩下的两魂六魄承了大部分记忆,也能撑得起皮囊,足以让外人看不出异样。
  这计划周全,缜密,几乎挑不出错。
  可是。
  “你怎么办呢?”我问,“缺了魂魄,你怎么办呢?”
  心口涌上一股冲动,我想立刻去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可刚转身,脚步便钉在原地。
  我去不了。
  现在的霍萧云,已经不认识我了。
  “师姐,这也是你想好的吗?”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垂下头,爱意与疼惜混在一处,撞得我眼眶发红。
  叮铃——
  琉璃穗轻轻一响。
  竟从中听出几分宽慰。
  我双手将它捧起,贴近心口,想把自己的心跳也传递过去。
  “师姐。”
  “你痛不痛啊?”
  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涩得厉害。
  ·
  画卷里,琉璃穗无风自动,淡青的流光充盈了通透的躯壳,不断提醒着众人自己的存在。
  晗光盯着它,很久。
  眨眼,再眨眼,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她荒唐的梦境。
  “……师姐?”
  嘴唇微抿,嗓音发着颤。
  修士们被这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
  “剑君她,亲手剥下了自己的魂魄?”年迈的修士脚下发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太冒险了!”
  人生来便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于凡人,魂魄离身,轻则浑噩嗜睡,重则神智尽丧沦为痴儿。
  对修士而言,这更无异于自断一臂。
  灵力自丹田生,沿着经络连通四肢,又在三魂七魄上扎根。这其中缺了任何一个,都像是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空虚、苦痛,意志不坚者,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甚至心神俱灭。
  白芷低着头,衣袍在她手下皱成一片。
  幽精司情,非毒掌和。缺了这两昧,大师姐的情绪只会日益淡薄,淤毒堆积无法排出,百害而无一利。
  霍萧云竟用这种状态,硬生生撑了三百年。
  而整个三十三重天,徒生们受着她的庇佑,却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消沉。
  歉疚如一座山,压在这些绿袍徒生的心头。
  “她做出这么大牺牲,就为了这个魔尊?”更有人一心向道,根本无法理解霍萧云这无异于自取灭亡的行为,“剑君怎么会这么蠢!就因为一点小情小爱,差点就搭上自己的毕生修为!”
  一旁合欢宗的女修对他大呼小叫的动静颇为不满,眼角的泪还没擦干,便翻了个白眼,“修为修为,这么爱修,也不见你得道升仙啊。”
  那人不服,两人相看两厌,当众便争了起来。
  “那你说,剑君这么做有什么用!”
  “只有一魂一魄,根本成不了型。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触碰。”
  “她除了在那听着等着,还能做什么?”
  女修听了他的话,嘴角一嗤,看向他的眼里带了几分怜悯,“我看你真是孤家寡人久了,连脑子都不灵光。能做什么?你不是都把答案说出来了么?”
  ——陪伴。
  哪怕说不了话也好。
  这就是当时的霍萧云,能为孤寂一身的恋人做的最多的事了。
  鹤从丹的低语与女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耳羽拢起,她轻轻叹息一声。
  ·
  一夜未归,给崔楚西急得团团转。
  见我推门进来,她立刻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阿玉,你昨晚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被魔兽叼走了。”
  她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忽的定住,“咦,你的穗子怎么从右边跑到左边了?”
  “京州城哪来的魔兽啊。”我笑了笑,含糊地搪塞几句,“昨天就是,恰巧碰上了朋友,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你在这边还有朋友?”
  崔楚西将信将疑,宋辞却眼皮一掀,视线落在我领口,慢悠悠地笑了:“是啊。聊的忘情,连被蚊虫叮了都不知道。”
  “蚊虫?”崔楚西闻言凑近,小声惊呼,“真的,都红了一片。这虫子真毒。”
  我耳根一热,慌忙把领口往上扯了扯。
  宋辞扯了那温柔医修的皮之后,真是什么都敢说了。
  这张嘴真是,比她头上的簪子还厉害。
  怕她再冒出什么浑话,我连忙咳了一声,将这一页翻篇。
  正色道:“宋辞,你昨日说的那些,我认真地想了很久。”
  “我接受你的邀请。”
  “哦?”她一挑眉,“我以为人们嘴里的‘再说’就跟‘改日’是一个意思。”
  改着改着,就没有下文了。
  “实际上,你以为的没错。”我也坦诚,没给她什么漂亮话,“那时候,我就是想拒绝的。”
  “那时候的我,没觉得复仇有什么用。即便把那人揪出来打了杀了,过去的事情也没办法挽回。”
  逝去的人,失去的事,也总是回不来。
  我的手抚上琉璃穗,指尖轻轻摩挲,“后来,跟一个……朋友聊了很多,发现自己从前想错了很多事。”
  自顾自悲伤,自顾自地以为自己的离开无伤大雅,却没看见别人也在为自己的离去而痛苦。
  “总之,我改变主意了。”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老龙王、崔楚西、还有你……一切因为这场祸事而遭遇不幸的人,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也得把幕后主使拽出来,狠狠揍一顿。”
  “只揍一顿?”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说不定,手一滑,就不小心多扎了几剑。
  宋辞盯着我看了许久,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逐渐软化,没了昨日的尖锐,“你没我想的懦弱。”
  “拜托,我可是龙族的明熙公主诶。”我故作无语地摊手,“至少曾经是。”
  “太好了,阿玉!”崔楚西绕着我飘来飘去,晃得我头晕,她满脸兴奋,“我们三个一起,一定能把那个家伙找出来,然后把身份、记忆都物归原主!”
  叮铃——
  琉璃穗突然响了一下。
  我只好纠正崔楚西的话,“其实,是四个人。”
  “四个?”她歪头,“你、我、阿辞,这屋里不是就三个人吗?”
  我挠了挠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我师姐霍萧云的魂魄现在在我身上。”
  师姐,霍萧云,魂魄,在身上。
  崔楚西和宋辞表情同时一滞,随后异口同声道:“什么?”
  叮铃——
  琉璃穗又响了一声,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