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
龙宫。
大殿空寂,烛火无声。
穹顶高耸入暗,壁画上的先祖英灵在昏黄光影中时隐时现,仿佛正隔着千年光阴俯瞰这座空荡荡的殿堂。
十二根苍金龙柱沉默地立在两侧,柱身粗得三人都合抱不住,在地板上投下黑沉的影子,像一道道通天的锁链,把这里箍得密不透风。
没有卫兵。没有侍从。连惯常立于阶下的秉笔也消失无踪。
只有王座上那个人还端坐着。
冕旒垂下的玉珠纹丝不动。
她坐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却照不亮那双眸子里的暗涌。她的指尖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在等。
很久。
“喀。”
毫无预兆的,她忽然动了。
右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五指微屈,向着左首第三根金柱隔空一挥,一柄长剑破空而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柱身剧震,附着在上面的金箔簌簌落下,下了一场格外华贵的雨。
剑身半数吃进木头,发出细微的嗡鸣,搅乱了大殿积了一夜的寂静。
“客人来此,怎的扭扭捏捏,不肯见人?”
声音不高,从高台上缓缓坠下。
烛芯“噼啪”一声,跳了一下。一道黑影从柱后缓步走出,步子不急不缓,仿佛在踩着自己的拍子。
“啪、啪、啪。”
她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手,仰头看向王座上那张居高临下的脸,“您这话可就说岔了。我哪有扭扭捏捏?我这不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的嘛。”
来人一身大红衣袍,腰间别着一把不俗的佩剑朔光,铁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下面那双明艳的眉眼。
正是左护法,崔楚西。
没什么被抓包的难堪,她歪了歪头,一步一步,晃到光亮处,语气里带着笑意,隔着面具都听得出来,“也比不过太后您啊。”
她的目光越过冕旒,停在太后那双灰蒙蒙的眸子上,笑了一声。
“太女殿下还没登基,您就先替她把位子给坐上了。”
“真是母女情深。”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崔楚西侧身一闪,茶杯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在身后的柱子上炸开,瓷片碎了一地。
“啧啧,发这么大火?”鬼修颇为刻意地惊呼一声,听不出几分真情实感,“我们好歹也是‘掏心掏肺’的关系,就不能温柔点?”
她说着,手指搭上剑柄,轻轻一翻。
朔光无声出鞘。
·
龙域的轮廓在云层下渐渐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关口那道黑沉沉的线。
乌泱泱一片,挤满了城墙外的旷野,从高处望下去,连大地都涂上了一层墨色。
人群从城门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密密麻麻,分不清是平民还是兵士,只见得人头攒动,衣色混杂,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明意图。
晗靖的呼吸猛地一窒。
灵舟甲板上的龙卫们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昭阳下意识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这无边无际的人潮动起来,凭他们这点人手,根本做不了什么。
终究是免不了刀剑相向吗?
晗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擡起右手,嘴唇翕动,命令已经抵在了舌尖——
可那句命令还卡在喉咙里,举起的手就被人温柔地按了下去。
“别急。”祈钰英的声音贴在耳畔,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仔细些看。”
晗靖怔了一下,顺着母亲的指引,再次望下去。灵舟在缓缓下降,视野一寸一寸清晰,那些模糊的轮廓终于显露出细节。
没有亮刀,没有杀意,甚至看不见一张愤怒的脸。
他们只是站着,仰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有人手里攥着干粮,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风从平原上穿过去,把他们或华贵或朴素,或仙气飘飘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然后,晗靖看见了那张脸。吊眉鹰目,棱角锋利——旷寒山。她身侧的明正叉着腰,嗓门大得隔着百里都能听出那是谁在吆喝。
再往左,妟京,时长青,还有……她猛地顿住了呼吸。
人群的最前方,那个半黑半白的身影,霍觅风。
三十三重天的掌门,不知何时已经出关,此刻正背着手,仰着头,眯眼打量着灵舟上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谁来。
而在她身后,还有更多。
各色法袍在日光下交叠,墨绿、靛蓝、月白、朱红,来自不同宗门、不同势力的人,从关口一直漫到远处的丘陵脚下。有晗靖认识的,有她只在文书上见过的,还有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统统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他们。
“他们怎么会……”
“这些都可是我们找来的帮手。”
清越的声音从灵舟下方传来,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
晗光坐的灵舟飞得快,先他们一步落了地,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方,银白的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不过,我也没想到。”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片五颜六色的人海,由衷地叹了一声,“崔楚西那家伙竟然能找来这么多人。”
·
魔尊坐在结界里,将自己的记忆一帧帧放给别人看的时候,崔楚西正在外面做另一件事。
她知道,只要那些画卷里的记忆被人看见,“移花接木”的封印就会一寸寸松动。如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一旦被人凿开第一道裂缝,哪怕只是一条细线,便会顺着纹路慢慢延伸,在万米之后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要做的,就是在裂缝重新冻上之前,把真相一捧一捧地泼出去,泼到看客的耳朵里。
起初并不容易。
光是面对万云仙庄的守山长老,崔楚西都是把脚卡进门缝里,硬是挤着说了半个时辰,才让对方半信半疑地松了锁。
但随着记忆一幕幕流出,顽固不化的封印也变成了模棱两可的疑问。一个人信了,两个人信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头看自己记忆里的那些“理所应当”。
霍觅风就是在这时候出关的。
天上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雷劫终于劈了下来。
电光如龙,雷声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守关的徒生远远看着,腿肚子直打颤,生怕掌门一个没扛住,峰上就要换新主人了。
然而雷光散尽,霍觅风踏着青烟,推开石门走出来,衣袍上连个焦痕都没有,只发梢微微卷了几缕。
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感叹“活着真好”,迎面就撞上了崔楚西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
“掌门,您来得正好!我跟您说——”
然后,霍觅风就被拉上了一条“贼船”。
魔尊是晗光,晗光是岑玉,岑玉是太后。
这一套下来,不少人直接愣在原地。
逻辑还没整理顺遂,情感上却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崔楚西甚至用了灵讯,说书先生跟话本作家又一次派上了用场,七嘴八舌地将消息传得更远,让更多的人知道。
真相愈演愈烈,像被人逐层剥开的茧。“移花接木”在暴露中剧烈萎靡。
直到最后,连龙宫的大殿里,也都再找不到一个愿意站在岑玉那边的人。
大臣避而远之,侍卫借故撤离。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
“砰——”
那柄剑被太后拔出,又刺下,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十二根柱子全都遭了殃,金粉与木屑齐飞,满地狼藉。
崔楚西飘在殿中,仗着鬼修轻飘飘的身子,左一闪,右一躲,愣是一次也没被碰到。
可不知怎的,脚下忽然一僵,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拽着她往下沉。突然失了力气,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间,崔楚西就已经发现自己躲不过眼前的这柄剑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剑朝自己面门飞来,剑尖映着烛火,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
都成鬼了,死不了第二次,大不了疼一点。
在心里嘀咕一句,崔楚西闭上了眼——
“当——!”
金属交击的脆响从耳边滑过,震得她耳膜发麻。
长刀与银簪同时从两个方向甩出,一左一右,不偏不倚,将剑截在离她眉心不过三寸的位置。剑身嗡鸣着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进了身后的柱子里。
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已经咧了起来。
气息先到,人随后。
“你们终于来了!”
“休息一会吧。”晗光说。
宋辞抚着她的肩,确认没受什么伤才放下心,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殿门大开,日光从外面涌进来,给那些逆光而立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密密麻麻的修士在他们身后排开,有人拔剑,有人横刀,有人默默攥紧了拳头。
最前面的,是银发墨袍的女人。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细长的火星,她走得很慢,肩背松弛,每一步都带着从容的压迫。
刀刃破空,擡起,直指高台。
“好久不见啊,太后。”
“还是说,我该叫你——”
“岑玉师妹?”
笑得张扬,像一朵烧到最烈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