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兮
  天是白的。
  水是黑的。
  女人坐在一艘小小的木船上,将人一个个带到彼岸,再回去接下一个。
  等待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她一睁眼,自己就在这里了。
  记不起任何东西,名字,身份,什么都没有。
  黑水倒映出她的样貌,头发和天一样白。
  或许,自己是一个老人,她想。
  第一眼见到的人,是那个披着蓑衣的船夫。
  带着斗笠,不说话,只是划船,接人,再划船。
  女人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为什么要待在这艘船上。但她有种感觉,自己只能坐在这里,不能去岸上。
  哪边的岸都不行。
  这里不是她的家。
  女人想回家。
  她望着岸上排的好长好长的队伍,心想。
  是不是把他们都送走,自己就能回去了?
  去问船夫,船夫还是不说话。
  那就当作是吧。
  她已经送走很多人了。
  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有穿着很厚重的盔甲的,有穿着灰扑扑的布衣的,有穿着繁复的绫罗绸缎的。
  有头上长角的,也有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这里都有。
  有的人上船,什么也不说,沉默地直到靠岸。
  有的人一上来,周围的景色就会变化,天色黑下来,女人就会在小船上看到这个人的一生。
  看见他所爱的,所恨的,所求的,所失的。
  看见他诞生时的第一眼,和离去时的最后一眼。
  然后,船靠了岸。
  下船时,这些人总是带着笑的。
  回头,跟她说“谢谢”。
  女人不知道他们在感谢什么。
  她只是想早一点回家而已。
  过了多久。
  过了好久。
  好久好久。
  女人终于看到长长的队伍露了尾巴。
  她开心起来。
  要回家了。
  不过,其实也有那种可能吧。送走了最后一个人,她也回不了家。
  但女人不去想那些。
  何必为了那些可能忧愁。
  她只是等啊等,看过了好多人的一生。
  光风霁月的修者出身寒微,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是朝堂上刚正不阿的清官,大腹便便的男人也有过年少策马奔腾的幻梦。
  但是,女人总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他们的人生总是刹那,被拦腰斩断,看不见寿终正寝的结局。
  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圆圆的灰色眼睛的人。
  头上有一对很好看的,青色的,像是打磨过的玉石的角。
  看上去很好相与,又觉得没那么好相与,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好像怎么也装不满。
  女人等着她上来,就像之前的每一个人一样。
  但这人却突然笑了,开口,说了女人在这里听到的第一句话:“到最后,竟然是你来送我。”
  “本想多找些人作伴的。没想到,只带来了你一个,我也不亏。”
  女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疑问还没有问出口,这人就已经坐下了。
  “走吧。”她说。
  船夫闷头撑着船,慢吞吞地往前划。
  周围的场景变起来,女人知道,自己又要看别人的生活了。
  “真是令人恼火啊。”
  这人叹了一声。
  ·
  和其他长了角的人一样,她是从蛋里出来的。
  睁开眼,一对中年夫妇喜极而泣,历经八十年,他们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凡人,一介旁支。
  龙蛋降生的时候,怀明王还没离世,破壳的时候,怀安王已经登基。
  原是边缘中的边缘,福到不了身上,祸却一点没落下。
  因着那一丝属于南鸿亲王的血,他们也跟着出了龙域,走到一处再平凡不过的小村,过上了乡野的生活。
  “这些事,是那个女孩从未想过的。”那人说,“在人生的前十五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旁人无疑。”
  “直到有一天,她睡醒,发现自己的头上长了东西。”
  一双龙角。
  女孩终于从父母口中得知她的身世。
  龙。
  教书先生嘴里说的,上古妖族,本领通天。
  她身上竟然有龙的血脉。
  多了不得的东西啊。
  可父母却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我们已经回不去龙域了。”
  “同我们一样,好好生活,做一个开心的凡人不好吗?”
  当然不好。
  女孩在心里反驳。
  能做高高在上的龙,凭什么要做低贱的凡人。
  但她没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母一定会生气。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早就习惯这种生活了。
  可她怎么也忍受不了。
  自从发现自己是龙,有了龙角,便怎么看身边那些脏兮兮的朋友都觉得反胃。
  就连家里的桌椅,碗筷,睡觉的床榻也是一样。
  灰暗的,破旧的,无聊的。
  这些东西怎么能配得上尊贵的龙呢?
  于是,女孩暗自打定了主意,等到自己长大,一定要离开这里,去龙域生活。
  机会到来的比她想象中快很多。
  某天去后山挖野菜,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缩在洞窟里,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老头。
  一看就活不久。
  老头招招手,叫她过去。
  按理说是很危险的,她不应该过去。
  但是她还是去了。
  因为她摸到了筐里的镰刀,出门时父亲还特意磨过,锋利非常。
  老头说他的腿断了,又很饿,请求她把野菜拿给自己吃。
  作为交换,他会给女孩一本书。
  女孩看不懂书,她不识字。
  但是书很珍贵,所以这笔买卖很划算。
  老头太久没吃到东西了,吃的狼吞虎咽,汁液糊了一脸,脏得很。
  女孩有点嫌弃,但是又问:“你明天还会有书吗?”
  老头连连点头,说,有,你拿吃的来换。
  女孩信了。
  第二天去,第三天去,都拿到了书。
  女孩把封皮上的字抄下来,打乱顺序,拿去问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干瘦的女人很有耐心,一个个教给她。
  封灵阵。
  移花接木。
  聚魂幡。
  女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去问教书先生了,那女人好像起了怀疑,于是自己在家认字。
  白天,则会往后山跑。
  老头后面就没有书了,他说自己只留下这些。
  但是,他有故事,很长很长的故事。
  女孩觉得故事也勉强可以。
  然后,老头一边讲着那个关于“无根寨”的故事,一边吃她挖来的野菜。
  到了后来,老头连故事也没有了。
  他的伤好像一直没有好,断腿窝在一起,隐隐有些臭味。
  他求女孩把自己带到外面,作为交换,他可以收女孩为徒。
  “无根寨的关门徒生。”老头说,“也是唯一一个徒生。”
  可那种人的徒生,谁会想当?
  表面乖顺地点着头,反手摸到了筐里的镰刀。
  趁老头不注意,朝着他的心口狠狠砍了下去。
  噗呲——
  一身的血。
  老头瞪大眼睛看她,嘶哑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孩第一次发现,那对老好人夫妇也不是什么有用的都没留给她。
  比如,一张乖巧的,温厚的,富有欺骗性的脸。
  女孩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取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没看见,老头后面又笑了。
  “你生的再早些就好了。”
  “你生在无根寨就好了。”
  然后,咽了气。
  女孩后来读懂了那本书的意思。
  它能让自己离开这里,活的更好。
  但是,不够。
  自己身上的钱,不够。
  去哪里攒钱呢?
  女孩走在回村的路上。
  啊,也是。
  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她想。
  然后,她对着村子,第一次用出了老头教给她的那招。
  聚魂幡。
  带着所有人的钱上了路。
  在龙卫面前,她装成很伤心的样子,哭诉父母是如何被魔兽袭击而死的。
  她掉了几滴眼泪。
  她也确实很伤心。
  村民对她很好,父母对她也很好。
  自己身上这套衣服,还是母亲缝给她穿的。
  但是,伤心归伤心,女孩很感谢自己的伤心,再一次的,感谢那对夫妇留给她的好皮囊。
  因为她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成功感动了龙卫,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龙域。
  不够。
  女孩想。
  不够。
  心里空落落的。
  一定是自己走的还不够远,不够高。
  于是费尽心力进了三十三重天。
  紫竹看出她的天赋,女孩顺理成章地做了威名赫赫的长老徒生。
  这样够了吗?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龙族公主。
  她什么都有。
  家世,容貌,修为,亲情,友情,爱情。
  她什么都有。
  不够。
  女孩也想要。
  仙历2925年八月初五卯时三刻。
  据说,她与她都是那个时候降生的。
  那为什么她有的那些东西,自己没有。
  凭什么。
  真是好命啊。
  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命就好了。”
  女孩说。
  突然想到了老头留下的书。
  ——她可以有。
  ——她可以爬到更高。
  于是,在杀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甚至顺手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看着那孩子的时候,女孩想,她与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与自己不一样,他们是带着期待降生的。
  那对夫妇呢?他们也是期待着自己的出生吗?期待着那个会杀掉他们的孩子的出生吗?
  女孩听着高台之下,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发出的对自己的质问。
  她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那对夫妇,她的父母,长的什么样子来着?
  记不清了。
  她爬啊爬,爬啊爬,直到最后。
  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
  “真是个讨厌的故事。”
  这人一脸厌弃。
  女人不懂,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故事。
  但船已经靠岸了。
  她要下船了。
  临走前,女人叫住了她,问:“你会后悔吗?”
  这人先是一愣,随后摆了摆手。
  “当然会。”
  “后悔做的不够干净吧。”
  最后一个人也送走了。
  但船夫没有动。
  他把桅杆交到女人手里。
  摘了斗笠。
  女人终于看清他的脸。
  “阿千。”她说。
  船夫点了点头,“我也要走了。”
  “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吗?”
  船夫点头。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船夫摇头。
  “你要回去。”
  “你要我自己回去?可没了你,我怎么能回去?”女人猛地起身,小船摇摇晃晃,没翻。
  “噬魂之渊,一旦踏入,十死无生。旧日亡魂困于迷途,唯直系可渡。”
  船夫笑着,“阿光,你才是‘船夫’。”
  “你要渡的人已经渡完了。”
  “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再见,阿光。”
  船夫走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开始流泪。
  一边流泪,一边划船。
  对岸好近又好远。
  女人好累。
  她想要休息。
  但每每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晗光,晗光。”
  有人握着她的手,力道很重,很紧,死死拽着她。
  女人有些疼。
  所以,她继续划船。
  她要回去,跟那个人说一声。
  “握得太紧,松一松吧。”
  ·
  自龙宫那日,已经过去三个春秋了。
  躺在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屋子里只有她一个。
  动了动手指。指尖是暖的,掌心也是暖的,很久没有过这种暖和了。
  下床的时候,腿脚也是软的,像踩在云里,差点站不稳。
  她琢磨一圈,看到了墙角的素心,剑鞘被擦得很干净,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正好拿来当做拐杖,一步一步,推到门边。木门的合页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侧身挤出去,光一下子涌了满怀。
  春色正浓,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穿着红袍的人在练剑。
  剑光裹着晨风,衣袂翻飞,余光突然看见她,一怔,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阿玉醒了!快来人!阿玉醒了!”
  崔楚西的声音好大,吵的她耳朵疼。
  正想让她小声一点,身体却突然被人抱住了。
  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
  衣料贴着衣料,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洇过来,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呼吸。
  抱着她的人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在颤,手臂也颤,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松开。晗光能感觉到那人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皮肤,湿漉漉的,一下,又一下。
  “你回来了。”
  于是,晗光也抱着她。她擡手,环过那人的背,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衣料,说:
  “嗯,我回来了。”
  擡头,今天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