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
在给霍萧云答复之前,晗光久违地回了趟龙域。
问仙大会的事暂且不急,让她真正挂心的,还得是她的好兄长晗骞。
自数十年前入门以来,她不便再像从前那样常驻龙宫,只每隔一年半载回去一次,其余时候全靠灵讯往来。
可近几月,晗骞回信的速度越来越慢——从当日到隔日,再到三五天,着实反常。
晗光忧心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龙域隐患未绝,四王的拥趸虽已被铲除大半,也还是有些隐匿的余党。
她问了从前照顾她的侍女,又问了几位尽心的老臣,可每个人都是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虽说不像坏消息,却比坏消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到底什么事,能让晗骞连唯一血亲的灵讯都不回了?
得了掌门的应允,晗光在峰上跟霍萧云挥手作别,踏上了归家的旅途。
说是旅途,御剑飞行也不过一日。
晗光一路上都皱着眉头,忧心忡忡,把各种可能性都琢磨了个遍。
可当她抱着满腹疑惑敲开晗骞的殿门时,却发现一切都没变。
镶珠的帘子没变,青蓝的玉珠盏没变,铁红木的桌案没变,桌案旁批改奏文的人没变,连他手里那支笔,都还是她上次回来时见的那支。
一切如常。
直到晗骞从堆成山的奏文后起身,朝她走来。
“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年轻的龙王笑着看她。
不对劲。
她可是听老臣说了,最近边境有几支小族不太安分,惹了一堆算不上严重却分外头疼的麻烦。看桌案上成堆的奏文就知道,正是晗骞焦头烂额的时候。
往常这种时候,他早该撕下平日温吞的面具,一边骂一边收拾烂摊子,整个人飘飘欲仙,恨不得原地“驾崩”。
可如今,这人眉眼虽然疲惫,常年的咳嗽也没停,面色却是格外红润的,甚至称得上神采奕奕。
晗光没接话,狐疑地打量着他。
然后,她眸光一定,发现了那个“不寻常”的东西。
晗骞华贵的王袍上,别着一枚朴素到格格不入的荷包。
这荷包被人藏的隐蔽,似乎不想被太多人看见,只露出一个小角,可哪里逃得过晗光的火眼金睛。
真是稀奇,她这连上朝带头冠都嫌麻烦的兄长,竟然也会戴荷包了?
“谁送的?”晗光看着他,突然发问。
“什么谁送的——好吧……”晗骞一愣,试图说些什么来蒙混过关,但顶着妹妹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放弃了隐瞒的心思。
他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
靛蓝的料子上绣着两只颇为简约的鸳鸯,远看像两只五彩的野鸭。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头还翘着,一看就是头回拿针线的人的手笔,粗糙却能看出制作者的认真。
“就知道瞒不过你。”晗骞捧着荷包,笑意里竟然有了几分腼腆,“其实……”
晗光可能要有王嫂了。
这个消息确实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什么时候的事?”晗光瞪大了双眼,声音猛地拔高,惊飞了一片鸟雀。
“你小点声。”晗骞让她冷静点,按这个动静,龙宫门口的狗都能听到他的八卦,“只是可能,可能。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本来打算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他红着脸,轻咳一下。
看着兄长脸上别扭的红晕,晗光张着嘴,把自己重新按回椅子上,伸手给自己灌了口浓茶。
很苦,不知道泡了多久,却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晗骞继位后不久,宫里的大臣们就开始催着他找龙后了,这点晗光是知道的。
但那些奏文,统统被他以“族内事务繁忙,四王割据的遗毒未清”的理由给否了。
前几年有个老臣太过固执,趁着晗光这个能堵嘴的“战力”不在,对这事天天上奏,动不动就要他“想想已逝的先王”。
晗骞为此发了好大的火,一口气罚了这老臣一年的俸禄,还连将两级官职才罢休。
这也算杀鸡儆猴,自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拿他俩早死的父王母后说事了。
但晗光其实也清楚,晗骞这么多年没立后,也不只是公务繁忙的原因。
和动不动就后宫佳丽三千的人族帝王不同,龙族人拥有更加漫长的生命,和更加专一忠诚的情感。
多数龙族人一生只会拥有一位伴侣,若是对方早亡,也鲜少有主动续弦的,背叛偷情更是堪称天方夜谭。
所以,她也一直等着,看看那天自己兄长会主动迈出那一步。
直到今天。
此时此刻,晗光看着他谈及那位时眼里流露出的柔情,以及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初的惊讶之外,更多的是欣慰。
“差不多就是这样,”晗骞说的有些口干,一擡头,看见妹妹脸上那算得上慈祥的神色,打了个冷颤,“……我可告诉你,这事还没定下来呢,你别去打扰人家啊。”
晗光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能是那样的人吗?”
·
是。
她当然是。
坦白的说,很难有人会不好奇吧。
晗光施了蔽息咒,把自己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躲在街边的树后面偷看。
她提前打听好了消息,打定主意只看一眼就走,绝不打扰对方。
这里是律部首辅的宅邸前。明明官职不低,俸禄也不少,外面的门头却不比一般人家大上多少。
晗光对这个所谓的律部首辅有些印象。记得是一个格外严肃的中年人,平日最爱说的就是“公事公办”,可以说是个相当不会变通的人,也因此受到同僚明里暗里的挤兑。
她也经常当众驳斥晗骞,两人几次因为律法的制定推行争得脸红脖子粗,不过晗骞对她的印象却极好。
毕竟,比起那些恨不得一日三封、满纸阿谀却毫无重点的奏文,律部首辅的奏章简明扼要,一句废话没有,批阅起来实在省心。
还省墨水。
也因此,当晗光听说那人是她府里的千金,意外之余,又觉得合情合理。
“吱——”
大门被侍卫拉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晗光忙敛了心神,定睛一瞧。
这人额上顶着一对青色龙角。与她那冷硬的母亲不同,眉眼生得很是柔和,更有一股满满的书卷气,一看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
她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位侍女,转身上了马车。
“驾”
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应声而动,不知去往何处。
晗光没再跟着,她原本也只想看看这位神秘的祈小姐长什么样子,满足一下泛滥的好奇心。
而现在,她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这位祈小姐腰间,也别了一个荷包,用的也是上好的墨绿的料子。
上面绣的仍然是一对鸳鸯,针脚风格与晗骞那枚如出一辙,只是技法更纯熟,也更能看出那是鸳鸯而非野鸭了。
原来如此,不是一只,而是一对吗。
晗光自顾自点了点头,下一刻又定住了。
不对啊。
这荷包,到底是谁绣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