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杏儿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叭叭叭开始讲述。
“这是若宁姐姐送我的!就在东街新开的珍宝阁买的!”
“这个宝石要整整一万两银子,我原本没想要,可若宁姐姐非要给我。”
其实她是看出来了李若宁不差这点银子,自己若是不收,还容易得罪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文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低眉垂首。
楚珩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盯着那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目光越来越幽深。
一万两。
河南道大水,十几万灾民流离失所,国库拨不出赈灾款。
大臣们在朝堂上哭诉内帑空虚。
可太后娘家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
随手逛个街,就能毫不心疼地砸出一万两白银买个玩物。
连现银都不用,凭一张条子就能去府上支取。
楚珩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户部尚书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皇上,国库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啊!”
那老头跪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
而太后的亲弟弟,承恩公李大人,却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装得两袖清风,连朝服上都打了补丁。
打着补丁的承恩公,养出了一个随手挥霍万两白银的女儿。
这可真是大周朝最大的笑话。
楚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带半分温度,如寒冰砸在玉盘上。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浓烈的杀伐之气。
“呵。”
楚珩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他语调凉薄,尾音拖得极长。
“李家,倒是有银子。”
陈杏儿眨眨眼,没听懂他话里的机锋。
“是呀是呀!李家肯定很有钱吧!”
陈月却从夫君那简短的几个字里,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
她柔顺地放下剥好的核桃,轻轻拉过女儿。
“杏儿,这礼物太贵重了,明日还是还给李家小姐吧。”
陈月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杏儿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宝石,乖巧地点头。
楚珩却擡起手,制止了陈月。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龙袍的袖口。
“既然是李家的一番‘心意’,收下便是。”
他看向那颗红宝石,宛如看着一颗带血的人头。
“毕竟,这李家的银子,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花得出去的。”
他起身,揉了揉陈杏儿的脑袋,动作透着两分真正的温和。
“去洗手用膳吧,这石头留着打个璎珞戴着玩。”
一万两。
这可是李家自己把刀把子递到了他手里。
他也该好好送他们一场大礼了。
陈杏儿得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
她将那颗流光溢彩的鸽血红宝石放回匣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陈月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眉眼间漾起一抹温婉的笑。
而后开始吃晚饭。
楚珩夹起一块鲜嫩的鲈鱼肉,他细致地剔去鱼刺,反手放进陈月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两分家常的熟稔。
一旁的文玉稳重地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替主子们添上热汤。
这顿晚膳吃得格外安谧。
楚珩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前朝户部的账册,琢磨着怎么从李家身上撕下好大一块肥肉。
陈杏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心里琢磨着这红宝石璎珞做好了,搭配哪个衣裳好看。
次日,书堂里,陈杏儿正面临着人生中一场重要的学术对决。
赶走了那个见风使舵的李夫子,尚书房里新来了一位周夫子。
周夫子年过四旬,面皮微黄,瞧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
他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一门新奇的学问——农桑策。
据说这是皇上特意下旨新开的课,旨在让这些金尊玉贵的皇子龙孙、王公贵女们知晓稼穑艰难,明白盘中餐的来之不易。
周夫子照本宣科,讲得口干舌燥。
“……故而,冬小麦播种,当于霜降之后,立冬之前。过早,苗易疯长,难抗严冬;过晚,则根系不深,来年春乏……”
他正摇头晃脑,一只白嫩的小手举了起来。
是陈杏儿。
周夫子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之前,可是把上一任李夫子的悲惨下场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陈杏儿,看着乖巧,实则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儿。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和蔼的笑。
“陈姑娘,有何不明之处?”
陈杏儿站起身,声音清脆响亮。
“夫子,您讲得不对。”
一句话,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在她身上。林之瑞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周夫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扶了扶头上的方巾,强自镇定。
“哦?书上便是如此写的,此乃历代农官总结之经验,何处不对?”
陈杏儿歪着头,一脸认真。
“书是死的,地是活的呀。我爷爷在京郊就有块地,他说了,种冬小麦不能只看节气。”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
“要看天,看地,还要看麦种。天要是暖和,就得晚点种。地要是沙土地,保不住水,就得早点种,让它根扎深点。而且,播种前得把地浇透了,这叫‘造墒’,书上怎么没写?”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在田埂上玩,听来的零碎话。
毕竟她家虽然住在京城里头,可在郊外却是有一块儿地的,这也是为何当初有底气招赘的原因,因为饿不死。
周夫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沙土地,什么造墒……这些词,他只在一些农学杂记里见过,却从未深究。
他一个靠科举出身的文人,哪里懂这些。
可当着满堂学生的面被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驳斥,他的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
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他脑子里警铃大作,李夫子如今的境遇他可不想经历,因此硬生生把那股教书先生的权威脾气给压了下去。
“咳咳,”周夫子干咳两声,决定换个策略,“言之有理,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但口说无凭,你既觉得书中所述有误,那便要拿出证据,以理服人。你,可有办法证明?”
这一下,皮球被踢了回来。
陈杏儿傻眼了。
证明?要怎么证明?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好呐呐地坐了回去。
林之瑞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下了课,陈杏儿气鼓鼓地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欺负人!他就是欺负我!我怎么证明嘛!”
林之瑞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拍着胸脯。
“杏儿你别气,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证明吗?简单!咱们今晚偷偷溜出宫,去你爷爷那块地,咱们亲自种!等明年开春,咱们把麦子割了,再把夫子的胡子拔了,看他还敢不敢小瞧人!”
李若宁在一旁,优雅地用帕子擦拭着指甲,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蠢货。等明年开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就你?你会种地?别把麦苗当韭菜给拔了。”
林之瑞被噎得满脸通红。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让杏儿受这委屈!大不了,我去找我娘,让她把这夫子也给撤了!”
陈杏儿连忙拉住他。
“别别别,周夫子没李夫子那么坏,他就是……就是有点死板。”
李若宁哼了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有何难?我这就派人去城外买上十顷良田,再雇一百个最好的农夫,一半按照书上种,一半按照你说的种。到时候一对比,不就一清二楚了?顺便,我再让人把周夫子的家也买下来,让他给我们当长工,天天看着地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走。”
陈杏儿和林之瑞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法子是真……解气。但好像又哪里不对。
陈杏儿弱弱地说:“若宁姐姐,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点……”
“麻烦吗?”李若宁挑眉,“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叫事儿?”
三个臭皮匠,一个比一个主意离谱。
正当三人大眼瞪小眼,一筹莫展之际,林之瑞眼睛一亮,就去把赵允谦叫了过来。
赵允谦手里还捧着一卷书,闻声走了过来。
林之瑞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赵允谦拽到石凳前,把他们想的“绝妙”主意重复了一遍。
赵允谦安静地听完,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看了看一脸“我没错”的林之瑞,又看了看满脸“本小姐有钱”的李若宁,最后目光落在愁眉苦脸的陈杏儿身上。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一个打算连夜潜逃去当农夫,一个打算斥巨资搞一场农业豪赌?”
林之瑞和李若宁同时挺起胸膛,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
赵允谦无奈地扶额。
“你们的目标,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也不是为了报复夫子。”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陈杏儿身上,声音清润,“是为了让夫子和同窗们,都明白‘实践出真知’的道理,对吗?”
陈杏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