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陛下,请认个亲 > 第一章
  第一章
  陈杏儿盘腿坐在那张只要一动就会“吱呀”乱叫的破木床上,面前摊着十个手指头。
  不论她怎么数,手指头就十个。
  可是要花的钱,哪怕手脚并用都数不过来。
  屋顶的瓦片裂了三块,一下雨就往屋里灌水,得补;灶房里的柴火只剩下最后两根,顶多够烧一壶热水,得买;还有那一月一次的洒扫费、水井公摊费、坊门的修缮费……
  陈杏儿愁得把脸埋进膝盖里,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咕——”。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听着颇为凄凉。
  家里放钱的那个陶罐子,现在比她的脸还干净。
  两贯钱。
  只要两贯钱,就能把这些窟窿都堵上,还能剩点钱买两块猪油渣解解馋。
  可现在别说两贯,就是两个铜板,她都得把这破屋掘地三尺才能找出来。
  “娘怎么还不回来啊……”
  陈杏儿又叹了口气,脑袋在膝盖上蹭了蹭,把原本就乱蓬蓬的头发蹭得更像个鸡窝。
  娘亲前儿就出门了,说是上门给人做饭,娘亲还是头一次出去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呢。
  往常就算是晚上不回来,也会托人给自己带个信儿还有银子回来呢。
  娘亲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正发愁着,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陈杏儿没擡头,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走路带风,脚后跟还得在地上跺两下,生怕蚂蚁踩不死。
  隔壁吴屠户家的闺女,吴阿桃。
  “杏儿!陈杏儿!”
  吴阿桃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劲儿。
  陈杏儿慢吞吞地擡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穿了一身半新的桃红袄子,脸上涂了点不知什么牌子的胭脂,红得像两个猴屁股,但在此时的灰暗屋子里,确实鲜亮得扎眼。
  吴阿桃几步窜到床前,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发髻上那个银亮亮的东西也跟着乱颤。
  “你看这是什么?”
  吴阿桃把脑袋凑到陈杏儿鼻子底下,那股子廉价的脂粉味差点把陈杏儿呛个跟头。
  陈杏儿往后仰了仰,定睛一看。
  是一根银钗子。
  顶端做成了梅花的样式,虽然花瓣刻得有点粗糙,有的地方还留着打磨不平的毛刺,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闪闪发光。
  是钱的味道。
  陈杏儿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倒不是想戴,是想拿去当铺换成烧饼。
  这得换多少个烧饼啊?能把这屋子堆满吧?
  “好看吧?”吴阿桃得意洋洋地伸手摸了摸那钗子,下巴擡得高高的,“我娘昨儿个去庙会给我买的,说是只有这一支,花了好几贯银子呢!我都说不要了,太贵重,可我娘非说我长大了,得有个像样的首饰压箱底。”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瞟陈杏儿。
  陈杏儿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口都磨得发白起毛了,上面还打着两个补丁,虽然针脚细密,但补丁就是补丁。
  吴阿桃心里那个舒坦啊,就像是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平时街坊邻居总夸陈杏儿长得灵气漂亮,说她虽然穿得破烂,但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招人疼。
  吴阿桃最烦听这话。
  灵气能当饭吃?长得好看能变出银钗子来?
  现在看看,还是自己强。
  陈杏儿确实羡慕。
  她羡慕得眼珠子都快黏在那钗子上了。
  她今年也十二了,别说银钗子,就是木头簪子也是娘亲自己削的。
  女孩子哪有不爱俏的?
  要是能把这钗子插在头上,然后在坊间走一圈,那些平时笑话她家穷的小崽子们,肯定都得闭嘴。
  “好看。”陈杏儿诚实地点点头,声音软软的,“特别亮。”
  吴阿桃更得意了,伸手把钗子拔下来,在手里转着圈显摆:“那是,这可是足银的!也就是我娘舍得,换了别人家,哪舍得给丫头片子买这个。”
  这话里有话,陈杏儿听出来了。
  若是往常,陈杏儿肯定要回敬几句,比如“你这钗子花瓣都歪了,怕是次品吧”,或者“银子太软,小心别折了”。
  但今天不行。
  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
  她现在饿得头晕眼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要省着点用。
  “真好。”陈杏儿敷衍了一句,手捂着肚子,身子顺势往床里面的草席上一倒,“阿桃,你钗子也看了,若是没别的事,就回吧。我要睡觉。”
  睡着了就不饿了。
  这是陈杏儿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吴阿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比如这钗子怎么配衣服,怎么在阳光下反光,怎么让隔壁街的小郎君看直了眼……
  结果陈杏儿这个死丫头,居然要睡觉?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个回响。
  “你这人真没劲!”吴阿桃跺了跺脚,把钗子胡乱插回发髻上,“就知道睡睡睡,猪投胎啊你!活该你家穷!”
  骂完,她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门又被“砰”的一声甩上,震得屋顶又掉下一块泥皮,正好砸在陈杏儿的脑门上。
  陈杏儿摸了摸脑门,把泥皮扔掉,也没生气。
  穷是事实,人家没说错。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图用毅力战胜饥饿。
  但肚子里的那个小怪兽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叫唤得越来越欢实,仿佛在肚皮里打鼓唱戏。
  不行,再躺下去,娘还没回来,她就要先饿死在床上了。
  陈杏儿猛地坐起来,眼睛里冒着绿光。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米缸?空的,连老鼠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灶台?冷的,昨晚剩下的半碗刷锅水早倒了。
  柜子?除了两件破衣裳,啥也没有。
  陈杏儿最后把视线落在那个空陶罐上,咬了咬牙。
  这世道,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
  她陈杏儿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饿死。
  不就是讨饭吗?
  戏文里那些大将军落魄的时候还讨过饭呢!这叫……这叫潜龙在渊!
  陈杏儿给自己打完气,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缺了个口的破碗。
  她想了想,又走到水缸边,照着水面看了看。
  小脸白净,头发虽然乱但还算顺滑。
  不行,这样太体面,不像是个惨的。
  她伸手在灶膛里抹了一把黑灰,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胡乱抹了几道,又把头发抓得更乱了些,甚至还扯了扯衣领,让那两个补丁露得更明显。
  完美。
  陈杏儿看着水里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很有小叫花子的风采了。
  她把破碗往怀里一揣,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