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两立
嘉关。
曾经的镇守府,如今已换上魏国的黑底赤纹王旗,檐下的旧色梁军旗帜被整齐地卷起丢在角落。之前散落在院中的残破兵刃和斑驳盾牌,都早已收拾干净,但空气里仍有淡淡铁锈味残存。澹台煋立于府中正厅,身前的长案上铺开大幅地图,黑河宽阔的河道如利刃切开两岸,山川交错处,零星插着几面小旗。
厅内寂然,秘术丞白羽垂手立于一侧,屏气凝息,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世宁与崔崇入内行礼。崔崇双手呈上一叠书册,“陛下,嘉关府库物资均已造册,调集的造船器具也已运到,岸口水寨这几日亦收拾完毕,只是——”
澹台煋擡起头,眉心微蹙:“崔卿有话直说。”
“陛下,北人长于弓马而不擅水战。战船尚可督促赶工,但水师训练却非朝夕可成。依臣愚见,不如先收服周边六郡世族,确保后方无虞,再徐图渡河。”
澹台煋的目光在地图上轻轻游走,落在河东一隅,缓缓点头:“河东六郡失而复得,本地豪强难免心生异议,是该花些功夫杜绝后患。”他转向卢世宁,“卢卿熟读《世族谱》,此事交由你安排。”
卢世宁闻言眉峰轻皱,却仍拱手应命。澹台煋又看向崔崇:“对岸可有动静?”
“据梁都探子来报,梁王命太子持节领军,率五万禁军增援。北府水师与十二卫的余部也受其节制。按行程算已该到了,但渡口附近营地至今未见增兵,似乎大军仍停留在瑶城。依理,即便不算水师,北府十二卫残部至少有五六万,再加上禁军援兵,十万之众不该尽压瑶城,应分兵渡口,以成掎角之势……”
澹台煋唇角微扬,“崔卿不提,孤都差点忘了——两个月前,是萧凌的冠礼,也是他受册太子的好日子。可惜,他如今大概是不肯收孤的贺礼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回桌案,指尖敲了敲地图边缘:“萧凌的算盘,大概与孤不谋而合——先理清边郡豪族的账,再谈下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黑河南岸,语调半笑半叹,“北府军尽出,再添过半数禁军精锐……真是好气魄。”
卢世宁插言道:“此前太尉沈荃因成国公逆案赋闲在家,如今定国公叶啸又因其子连累被禁足,大战当前,梁国弃名将不用,正是我军之幸。”
澹台煋淡淡摇头:“梁国的牌,可不止叶、沈两家——北府水师的镇涛将军潘峻,节制水军三十年未尝一败,是足可和叶啸、沈荃并称的名将;东宫新进卫率校尉骆尘,寒庶出身,纯凭军功晋升,素有猛将之名。更何况,萧凌自己也算得知兵,不容小觑。”顿了顿,他低笑一声,“也许陛下是借此历练他,也顺手敲打世家——黑河天堑,我军固然难渡,梁军要过来也不容易,何况还得面对嘉关天险。”
听到澹台煋对萧昳的称呼,卢世宁额头青筋微跳,神色一滞,急忙低下头掩饰——君王称别国君主为“陛下”,这若是传出去……只是自家国主曾在梁国为质十年,多半是叫惯了,倒也不算特别奇怪,何况主上在这些礼法细故处向来不十分讲究,自己也没那个胆量当面匡正。
崔崇轻咳一声,打破短暂沉默:“梁都还有个消息——据说近两个月,丹宸医仙频繁出入宫中。”
“什么?!”澹台煋脱口一声惊呼,但随即收敛神色,语调平静下来:“消息确实么?”
崔崇摇头:“这等消息一时间难以证实,微臣会吩咐探子多加留意。”
澹台煋点了点头。卢世宁擡首,神色里不觉带了几分急切:“历朝太子领军在外,若遇国君重病,从无不生祸端的——这是个机会。”
澹台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别想着用些小伎俩离间骨肉至亲——陛下不会受骗,萧凌更不会听旁人妄言。”
语落,厅内的火光在铜灯壁上映出一抹冷意。卢世宁心头微沉,不敢再多言。
夜色低垂,嘉关北侧的山风带着腥甜的气息,像是有人在暗处燃着什么奇特的香料。涂山玖立在一处山脊上,视线越过层叠的山影,落向城中——镇守府灯火通明,黑底赤纹的旗幡在夜色下猎猎作响。
她原是打算渡河直接南下的,但在路上听说之前嘉关混战,曾有异人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从容救走了叶珩,她猜想便是涂山玫的手笔。而几日前,在山风中她也确实分辨出了涂山玫留下的气息,只是按时间来算,这该是她入萧昳梦境前的事——这就奇怪了,既然二姐出手救了故人之后,却为何不愿去和旧友打个招呼?
顺着那一缕气息查探至嘉关北山,涂山玖意外望见一支诡异的队伍:披着魏军甲胄,举止间却隐隐透着妖气与魔意。为首几人气息驳杂,有修炼旁门法术的异士,也有化形的妖魔——魏国秘术院虽有与妖族结契的秘法,但那是出自自愿的平等血契,而非单纯的驱役另一方。眼前这阵势,倒像是将妖魔生生编练成军。除了魔宫,再无势力有此手段。想到那些关于澹台煋的传言,她右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不管这小子和魔神到底有没有关系,至少联结魔宫役使妖魔是跑不了的,得去提醒梁国那边一声,也顺便想个法子通知仙门。
趁着夜色,涂山玖渡过黑河,连夜赶到瑶城地界,原想在城边山林间休息两个时辰,待天亮设法混进城去再做道理,却不意遇到了采药的熟人——眼前仙门装束的青年一开口便叫破了她的身份:“见过青丘玖公主。”
涂山玖歪头想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逍遥宗掌门的小师弟,姜清禾,以往仙宴上见过一面,这倒是个惊喜,至少不用愁怎么通知仙门的事了。她点头招呼:“小姜,你怎么在这儿?”又转目看向他身后的白衣少年,“这位是?”
这称呼弄得姜清禾有些哭笑不得,但他知涂山玖是九尾天狐化形,以大妖之身而窥仙道真意,要论起真实年岁,不知长他凡几,当下只是笑笑,“我奉掌门之命来助太子殿下。”说着侧身示意:“殿下,这位是青丘玖公主。”
他身后那位白衣少年神色温润,气息沉稳,此刻听姜清禾这般说,立时上前一步行礼,“见过涂山公主。”
涂山玖眼神一亮,“你是萧怀瑾?”说着她轻轻啧了一声,“含章、怀瑾,还真是一脉相承。”
听她提及君父名讳,萧凌默默低头不语,涂山玖却恍然不觉,又向他道:“叫我阿玖就好——别和小姜学,都是修仙的人了,还这般讲究繁文缛节。”
萧凌微微一笑,心中已摸到几分这位青丘公主的性子,当下从善如流,“是,阿玖姑娘。”
涂山玖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又看向姜清禾,“小姜,这大半夜的,你不让殿下好好休息,跑这林子里做什么?”
姜清禾苦笑一声,“玖公主既入人间,想来也是听到了些消息——传言魏王澹台煋账下有一支妖军,除了神出鬼没行踪无常之外,还能散布毒瘴。我是来采药的,也带我这位师侄辨识药性。”
涂山玖微觉讶然,“我记得梁国萧氏皇族的子弟不是一向只拜入昊然宗么?”
姜清禾笑着解释道:“掌门师兄和殿下一见投缘,就收了这关门弟子。”
涂山玖上下打量了萧凌一番,见他周身气劲含而不发,整个人就如一柄收在匣中的名剑,不觉点头,“不错啊,快化神巅峰了,这天资,换我也见猎心喜。”
萧凌面色微红,“阿玖姑娘谬赞。”
“不过……”涂山玖话锋一转,“小姜的医术是不错,可逍遥宗以剑术著称,你师父更是仙门有数的剑修,再说了,你真要学医术,梁国的太医院里可现成有一位医道魁首在。”
萧凌默然垂首,那一瞬的神色竟似是透露出几分委屈,一旁姜清禾忙道:“玖公主这扯到哪里去了——我可没胆子和掌门师兄抢徒弟,只是采药炼丹对付毒瘴,顺便教殿下认识些用得着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涂山玖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没再追问,“我在嘉关看到了那支妖军,却没见到瘴气的痕迹——嗯,妖魔制造的瘴气,如果不是有特殊炼制之法,通常也就那么几种……”
姜清禾一怔,萧凌却露出喜色:“阿玖姑娘可是有解瘴之法?”
涂山玖故作沉吟状,“有倒是有,就是这法子麻烦的紧,有一味药还是妖界独有……”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萧凌,“要不你求我一下?”
一语未毕,萧凌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大礼,“还请姑娘施以援手。”
见他这般郑重其事,涂山玖倒有些不好意思,忙拉他起来,“逗你玩呢,我既来了,自然是要帮忙的。”
姜清禾在旁却有些担心,“玖公主,仙家不问人间兴替,上神更是受天规辖制——青丘虽自成妖国,也该谨慎……”
涂山玖不以为意,“小姜你不是也在这里?”
姜清禾轻叹一声,“我尚未入传说,况且逍遥宗也只我一人在此——得拿到澹台煋勾连魔宫的实证,掌门师兄才好召集同修,除魔卫道。”
“这便是了——我也不过是奉君上之命下山历练,适逢其会,若真有妖族为魔宫所用,青丘亦不能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