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入藏4师兄心道你
“人死为鬼,鬼死为魙,人之畏鬼,犹如鬼之畏魙。”
修圆放下茶壶,“魙以厉鬼为食,而世间厉鬼极少,因此她此前不断折磨这位施主,目的便是让他精神崩溃,凄惨死去,成为厉鬼,然后再为其所食。如此一来,她既能复仇,也能修炼,一举两得。”
索南加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辰岚姐看不到她!但是我觉得小梅姐不是坏人,她除了周以哥从来没有折磨过其他人!”
周以扶额:“那我还有救吗?”
修圆道:“你既能跨越千山来到这片雪域,必是累世的佛缘使然,我定会倾尽全力帮助你的。”
周以看着修圆的脸,他的面容看起来比他的声音要老很多,在高原射线照射后的古铜色皮肤上,是与之相对的清浅瞳孔。
“你有些眼熟。”周以不确定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修圆微微一笑:“在无尽的轮回之中,每个人都曾相见。”
他站起身:“事不宜迟,二位,请跟我去后殿吧。”
他又看向索南加:“索郎,你去吧。”
话音刚落,索南加便放下茶碗冲了出去。
庄辰岚道:“他去干嘛?”
修圆没有说话。
后殿比正殿还要烟雾缭绕,香火浓到佛案后的雕像根本看不清。
周以刚要跨过门槛,修圆便在佛案前抓了一把不知什么粉末,二话不说洒在周以身上。
周以被这些粉末呛得想打喷嚏,于是屏住呼吸努力忍住。
庄辰岚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青稞粉。”
修圆缓缓道:“因果并非枷锁,而是修行的契机,一切苦乐皆由业生,业由心生,心可调伏。”
周以道:“什么意思?”
“施主,你看到的是厉鬼,更是你未解脱的业识显像,你越是抗拒,业便越强。”
“我为什么抗拒?”周以道,“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问你,为什么前世的人作恶,要让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转世承担后果?”
“因为这样更痛苦。”
“哈?”
“前世之人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论受何惩罚,总归知道这是应得的,但如果消除他的记忆再惩罚呢?他会觉得无辜,就像施主你一样,此时的痛苦必定于先十倍不止,而正是这份无辜之苦,才足以抵得上他所作之业。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周以沉默片刻后笑了,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您真是开宗立派的大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周以面露烦躁:“意思是让我自作自受了,好自为之了?”
“冥顽不灵。”大师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又抓起一把青稞洒向佛龛。
他给了周以一串佛珠,自己拿起一个法铃:“施主,现在请跟我一起跪在佛前。”
周以迟疑地跪在左边的蒲团上,修圆空下中间一个蒲团,跪在右边,一边摇铃,一边念诵经文。
片刻后,周以突然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背后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殿内大门嘭的打开,一阵阴风灌入,殿内的酥油灯灭了大半。
门外不知何时已风雨交加,在劈里啪啦的雨声与雷电的轰鸣声中,所有人都看到了大门前那个血红的身影。
那身影不再反折,整个人却往下滴着血水,染红了她脚下那几块石砖。
是小梅!
她速度快的如闪电一般,还没等庄辰岚反应过来,她已经狠狠掐住周以的脖子。
“以!”
周以被她掐着举到半空,恐惧到极致,竟涌上来些许愤怒,他艰难挤出一句话:“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干脆点!”
回应他的是小梅越来越紧的手掌以及分不清音节的吼叫。
庄辰岚刚想召出裂骨,修圆便擡手示意她不要动。
他依旧跪在蒲团上,闭目拨弄念珠,摇响法铃,但额头上已出现了豆大的汗珠:
“冤冤相报何时了,小梅施主,你莫要将自己困住不得超生。”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一道惊雷将众人的脸映成惨白色。
“难道你愿做永世的怨鬼?今日若你放下仇恨,我便可助你往生净土,转世天人之道。”
殿内的酥油灯骤然升高,回应他的是魙凄厉的叫声。
修圆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红色的僧衣粘在他的身上。
小梅那边不成,修圆转而对周以道:“不要害怕,现在看着那女人,不是用肉眼,而是用你的心去看。”
周以嘴边流下来不及咽下的涎水,艰难道:“我都快死了,您说点...我能听懂的吧。”
听到这话,庄辰岚坐不住了,她立刻召出裂骨,就要向小梅砍去。
“别动!”修圆厉声道,“不想把事情搅混就别动!”
庄辰岚生生停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小梅。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下次我一定会杀了她。”
见几人都毫无灵性,修圆重重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拿起佛像前的禅杖,猛击地面。
刹那间,殿内所有酥油灯焰笔直冲天,小梅掐住周以的手臂显现出金色的梵文,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连连退后。
周以猛地摔在地上,干呕和咳嗽起来。
紧接着,小梅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修圆冲去。
她的脖子还是断的,跑起来带着滴血的头发疯狂摆动,即使庄辰岚见过不少凶煞恶鬼,这惊悚怪异的样子仍旧带给她不小的冲击。
修圆摇响法铃,袈裟无风自动,开始雷霆般的颂咒。
铃声与咒语不绝于耳,小梅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圆圈,将她围困在法阵之中。
修圆在胸前画了个“阿”字:“你听着,要么此刻乘此‘阿’字往生西方,要么继续在血河里沉沦万劫——你要解脱,还是要仇恨?!”
小梅发疯似的撞击着金色的结界,庄辰岚感觉整个后殿都在隐隐震颤。
渐渐的,小梅撞击的力度逐渐变小,等结界消失,她便化成了一股灰烟。
庄辰岚道:“结束了?”
大师走到周以面前,洒了一杯青稞酒,又拿出一张唐卡,指向其中的阎魔天:“这个护法神,他脚下踩着的,正是前世作恶的自己。施主,你欲消此因果,最大的怨敌不在外境。”
周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
“阿弥陀佛,”修圆道:“她怨念至深,连我也无法化解,你今后在此修行赎罪,为她超度,待她怨念稍轻时,我们再作打算。”
顿了顿,修圆又道:“我相信,当你能真心为她念一句“愿你离苦得乐“时,这场因果自会化作你们菩提道上的露珠。”
周以低着头:“需要多久?”
“不可知。”
周以沉默良久,就当两人都以为他要放弃另寻他法时,周以站起身,走向庄辰岚道:“岚,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决定以后就在这里修行了。”
“你可以吗?这么突然?”
“没事,不用担心我。”
修圆道:“你既已下定决心,那就跟我来。”
庄辰岚欲跟过去,修圆却道:“佛门秘地,外人还请回避,有劳了。”
周以没想到他们此刻就要分开了,于是越过修圆,紧紧抱住庄辰岚,声音有些哽咽:“岚,你能不能经常来看我。”
庄辰岚也鼻头一酸,她拍了拍周以后背,重重点了点头。
——
周以拎着一件红色的僧衣,失魂落魄地跟在修圆身后。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没有,我是想,”周以道,“我知道曾经在哪儿见过你了。”
是在梦里。
拍摄生楼期间,周以晚上又梦到了胡楼生,他长着与照片上庄孟楼一模一样的脸,而此刻,他正在逃难。
剧本上胡楼生逃脱追杀,躲进破庙只是转场的一句话,但在周以的梦里,他们是切切实实一步一步走在路上的。
就在这途中,他的马车窗户被敲响了。
胡楼生,或者说是庄孟楼,他掀开帘子,门外是一个黑黢黢,骨瘦如柴的男人。
男人道:“可怜可怜我,给我点吃的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我爹被当兵的抓走了,我娘饿死了,求求你给我点吃的吧!什么都行!我才十八岁,我还不想死!”
庄孟楼沉默地听他说完,然后笑了:“你才十八岁?看着都快四十了啊。”
“我,我太饿了,也没地方住,每天风吹日晒,所以......”
庄孟楼递给他阿瑾带回来的最后一块糕点:“这是最后一块,我也没有了。”
说完,他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庄孟楼一笑:“我自己还饿着呢。”
对面的男孩一愣,伸过去的手顿住了:“那,那还是你先吃吧。”
庄孟楼直接把糕点放到他手上:“拿着吧。”
男孩用胳膊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睛:“您好人有好报,一定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庄孟楼哈哈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周以在梦中能感受到庄孟楼当时的想法——庄孟楼觉得眼前这个黑黝黝的男孩像极了他院子里那条沙皮狗,出于好玩,才给了他那块糕点,而且最后剩的那个糕点,他不爱吃。
醒来后周以建议导演加入这一段,但被拒绝了。
“你就是一百年前那个小男孩,对吗?”
修圆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
周以没有说话,他有些五味杂陈。
“人生是一个圆,问题和答案也许就在同一处,众生浮沉,追名逐利,却忘记了最初的东西,唯有找回原点,方能修得圆满。”
他打开一间偏殿的大门:“周以施主,请进吧。”
——
庄辰岚出了后殿,一时无事,便在回头寺闲逛。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白天那些僧人也都回了房间,寺内几乎空无一人。
藏区灯很少,但月光却格外的亮,远处的深山里传来各种兽鸣和鸟叫。
庄辰岚忽而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中盘旋着数只秃鹫,它们不断俯冲到回头寺东侧的一处山顶。
这场面有些奇怪,庄辰岚闲来无事,当即想去看个究竟。
这座山不算高,庄辰岚越往上走,越闻到一股浓郁的臭味——尸臭味。
她绝不会认错,人类尸体的味道只要闻过一次就再不会忘记。
但为什么寺庙会有如此浓烈的尸臭味?
她顿时有些忐忑起来。
忐忑之余,好奇更甚,庄辰岚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口鼻,谨慎地向着那处走去。
山路崎岖,树影阑珊,庄辰岚走的小心翼翼,她一路不停,大约半小时后,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面积巨大的平地,庄辰岚觉得这山要是有名字那必定要叫“平顶山。”
远远的,她果然看到一大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山顶的平地上,数量极多的秃鹫扯着白色的骨架拖来拖去,它们欢快的啼鸣,好像正在欢呼这一顿饕餮大餐。
而在那群尸体和秃鹫的中心,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庄辰岚下意识隐蔽起来,发现自己正巧躲到了一块木板后面,木板薄薄的,方方的,很规整,绝不是自然形成,但绝对是偷窥藏身的风水宝地。
于是她便蹲在木板后面,伸出脑袋观察那处白影。
有些远,只能看个轮廓。
庄辰岚又眯了眯眼睛,借着月光,她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谁知那白色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索南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