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迟暮日暮西山
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
庄辰岚从过往的画面中抽离出来,眼前仍是军部那间堆满旧物的库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距离她拿起那只花灯,只过去了几十秒。
迟君行正蹲在不远处翻看一只漆盒,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擡起头来。
庄辰岚道:“你小时候是在府外生活的?”
迟君行的手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算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八字?我没告诉过你吧!”
庄辰岚面不改色:“用八字算命那都是小儿科,我不用。”
迟君行狐疑地盯着她:“你不是要找玉锁吗,老往我身上拐干什么?”
“就随口一说。”庄辰岚把花灯放回原处,目光在架子上游移,忽然停在一只金累丝发冠上。
这发冠做工精细,累丝如发,上头嵌着几颗不大的珍珠,跟她前几天看到迟予知带的那个有些相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人声,嘈杂的,由远及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一群少年正坐在黑漆扶手椅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老长,有的囫囵吞枣,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这里像是学堂,除了学生,讲台上还站着个留着花白长辫的老先生,看穿着非等闲之辈,正捧着书,闭着眼,也跟着学生的节奏微微晃着身子。
讲台两侧有一副对联“念终始典于学,于缉熙单厥心”。
只不过这样的劝学语句,并没有激励讲台下的十几个少年。
他们有的低着头偷偷翻闲书,有的托着腮发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倒是装得认真,眼睛盯着书,眼神却直勾勾的,分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迟予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宝蓝色杭绸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团花暗纹,衣摆在凳脚边垂下来,落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腰间坠着玉配,乌黑的长发用金累丝发冠竖成一个高马尾,华贵中尽显少年风流。
此刻他正拄着脸颊,呆呆望着窗外翩翩而过的蝴蝶,昏昏欲睡。
“啪!”
先生突然把手中的书狠狠摔在讲台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一记惊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迟予知猛地一激灵,脑袋差点磕在桌沿上,刚才那点困意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先生在讲台上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发抖:“外邦欲灭我国,必先毁我文化!你们这些士族之后,将来都是要撑起门楣、光宗耀祖的!如今连圣贤书都不肯好好读,我泱泱大国之文化,该如何传承下去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不知戳到了迟予知哪个笑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拼命咬住嘴唇,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可那笑意还是从牙缝里溢出来,他整个人伏在桌上,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先生的目光扫过来,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又露出几分欣慰的神情:
“你们看看!”他擡手指向迟予知,“就连平时最不好学的予知,都悲极而泣了!有些人呢?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听到这话,众人齐刷刷朝迟予知看来。
迟予知突然被点名,圆溜溜瞪大眼睛,心说这老头儿什么眼神,居然以为他在哭?
先生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既然我说你们不听,那就让予知来说说。予知,你起来。”
迟予知站起来,前面几个少年看他真要开始装模作样的跑火车,也都捂着嘴趴回课桌上。
迟予知道:“我觉得先生说的对。”
先生刚要赞许地点头,胡子还没捋顺,前排一个少年腾地站了起来:“对什么对啊!这些东西都已经没用了,光读四书五经能造出飞机和炮弹来吗,难道我们光动动嘴皮子,讲什么仁义礼智信,洋人就会哭着回老家去吗?”
话音落下,在座几个少年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
“徐青说得对!”
迟予知站在那儿,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我觉得你说的也对。”
学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迟君行坐在角落里,小声喊了一句:“哥……”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来,指着迟予知的手指都在抖:“我就知道你!我就知道你没个正形!这个对,那个也对,你就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迟予知一脸无辜:“先生,我有啊!”
“哦?那你说说你的高见。”
迟予知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在下认为,一个‘人’对或不对的标准,都是‘另一个人’定的,这但个‘世界’对‘人’,可从来都没什么标准,只要一个人坚信自己是对的,那他就是对的。”
“荒谬!”先生把手中的书往讲桌上狠狠一拍,“那我现在坚信自己就应该拱手投降,开门揖盗,难道我也是对的吗?!”
“这个,”迟予知道,“您觉得开心就好了。”
“孺子不可教也!我看你就是看那些神啊鬼啊的杂书,把脑子看坏了!”先生指着门外,“你给我出去!出去罚站!”
迟予知求之不得,他作了个揖,乐呵呵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回宣威府,熟门熟路地摸进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从书架上抓起本书,就往那张红木卧榻上一歪,悠哉游哉地翻起来。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翻了几页,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藏到门后。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别藏了。”她笑着摇头,“我老远就看见你了。”
迟予知走出来,喊了一声:“俞夫人。”
俞夫人坐在迟予知刚刚躺过的红木卧榻上:“又在研究那些玄门秘籍了——《金刚经》?哈哈,你这么小年纪,就去修禅了?”
迟予知道:“我是抓到哪本看哪本,不光佛法,道法的我也看。”
“那迟真人,迟大士,你悟出什么来了?”
迟予知在她旁边坐下:“前几天我会见了一个从武当山下来的道士,他是有真本事,不仅能看见鬼,还能挡子弹。”
俞夫人的眉毛挑起来:“挡子弹?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迟予知道,“他让别人朝他开枪,结果那子弹就跟贴了定身符似的,飞到他面前就停住了,然后劈里啪啦全掉在地上。”
“所以你也想学?”
“也不是想学,就是想看看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做到什么程度。”
俞夫人道:“之前我还在街上做杂技班子的时候,会得比他们更厉害,砍头,然后再接回去、放血,死了又复活。”
迟予知眼睛一亮:“对了对了,您每天都在府里呆着,我都忘了您也是跑过江湖的了,快讲快讲,这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骗术而已,一伙人吸引注意,另一边儿趁机换人——所以你看到的那些所谓有本事的道士和尚,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迟予知撇撇嘴:“我听这些都听了几百遍了,管他真的假的,让我开心就行。”
俞夫人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你父亲身为兵部尚书,自然想你好好读书,读经世致用之书。光复门楣,为国争光。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迟予知满不在乎:“之前这么说也就罢了,现在这不是有迟君行吗?”
“他是他,你是你,他怎么能……”
“我是我,你是你。”迟予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自己的事都没管好,少来管我。”
他重新翻开书:“世上的人能不能少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两人无言了好一阵,俞夫人站起身,刚要往外走,门被推开了。
迟君行站在门口,他看见俞夫人,原本就有些忧郁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俞夫人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迟予知擡起头:“你来干嘛?”
迟君行走进来,道:“哥,文先生说要来找爹谈话,让你不要再看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呵呵,”迟予知冷笑一声,“你让他来,看看他能在满是大烟味儿的屋子里呆多久。”
迟君行道:“哥,我觉得今天徐青说的是对的。”
迟予知疑惑道:“徐青是谁?”
“就是今天站起来跟你说话的那个啊!真是的,哥,你一点儿也不学吗?连同学名字都记不住。”
迟予知道:“那玩意儿学了也对我没用,我能识字看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成。”
“倒是你,”迟予知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新式学堂留洋吗?”
迟君行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当然想去,但是爹不让啊!他知道后会生气的,我娘知道,也会对我失望的。”
“你管别人干什么!”迟予知道,“你去屋里偷两个东西出来,卖了,拿着钱去不就成了。”
“偷东西?绝对不行!爹知道会打死我的!”
“就爹那样子,他老婆丢了都不知道。”
迟君行摇摇头:“算了,别人知道会看不起我的。”
“又绕回来了。”迟予知烦躁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的话?他们就算说也只敢背后说,少你一块肉了吗?”
迟君行没说话。
“懒得跟你说了,你给我出去,不想看到你们这些人,叽叽歪歪磨磨蹭蹭看得我心烦。”他把迟君行往外推,“你就一辈子活在别人嘴里吧。”
迟君行被迟予知推出门,在外拍门道:“哥!你别生气!我不说了,让我进去吧。”
这时,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行儿,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吃饭。”
迟予知忽地坐起,几步走过去拉开门。
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眯眯道:“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去吧。”
那女人看见他,脸上绽开笑容。她穿着件枣红色的袄子,梳着光滑的圆髻,是那种温和的、讨好的笑。
“哎呀,两兄弟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她笑着对迟君行说,“行儿这孩子,从小就性格孤僻,不爱讲话。多亏阿知是个好哥哥,如今行儿也爱说话了。”
迟予知弯了弯眼睛:“谢谢夸奖。”
三人一道往饭厅走,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饭厅就在前头,丫鬟们正进进出出地摆碗筷,远远就能闻见饭菜的香味。
迟予知四下看了一圈:“我阿爷呢?”
一旁的侍女福了福身,回道:“回世子,老爷本就腿脚不便,今早起来又说腿疼得厉害,便不过来了。我们已经把饭菜送到他屋里去了。”
迟予知皱了皱眉:“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疼起来了?”
他擡脚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傅祥的院子在府里最深最静的地方。
迟予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叫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祖父正拄着拐杖,站在窗前逗弄笼里的画眉。
老人背微微驼着,比从前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亮里带着几分浑浊的老态。
“阿爷!”迟予知喊了一声。
傅祥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浮起笑意:“阿知来了。”
迟予知道:“您的腿怎么了?找个太医过来看看?”
“嗐,老毛病了。”傅祥拄着拐杖,一下下往屋内挪,迟予知连忙上前搀扶,让他慢慢坐在太师椅上。
“得了那场大病,能捡回条命来就算是祖宗显灵了。”
想起几年前祖父差点没熬过去的那段日子,迟予知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蹲下身,把手放在祖父膝上:“别这么说了阿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还能再活几十年呢。”
傅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他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我可得使劲活着,不然不知道那个迟光又要领回来几个女人,几个孩子。”
迟予知低下头,没说话。
傅祥像是憋了很久,不吐不快:“趁着我身体不好,把权放给他,他就把外面的野孩子领进门来。那小孩都这么大了,真是够能忍的!我当初……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同意让他跟你母亲成亲!”
迟予知道:“我从小就没玩伴,有个弟弟陪我玩,挺有意思的。而且两个夫人对我也好,把我当亲......”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傅祥的声音忽然拔高,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厉色,“他们能伺候你,那是他们的福分。”
他一把攥住孙子的手:“阿知,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但你今儿可要记住阿爷的话,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没有你那个父亲,更没有那个野孩子半点份儿,要是你心软,以后就没你好日子过,阿爷这是为了你好。”
迟予知看着祖父,忽然有些恍惚。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
迟予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阿爷,现在这世道这么乱。说实话,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
但傅祥听懂了。
他也感觉到了,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他年轻时带兵打仗,驻守疆土,那时他觉得这基业稳如磐石,千秋万代,永不变更,可现在呢?
连他们这些站在最顶上的人,都觉得摇摇欲坠的时候,那一天的到来,也许就真的不远了。
祖孙俩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日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笼中的画眉叫了一阵,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迟予知站起身:“阿爷,我得去学堂了,晚上再来陪您。”
傅祥点点头,挥了挥手。
迟予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祖父坐在太师椅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像一座快要风化了的石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