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八仙1这跟历史书
第二天,士兵们开始清理昨夜留下的尸体。
一具具僵硬的遗体被从雪地里擡出来,并排放在空地上,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黏在衣服上、头发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金乌鸣坐在营帐内,拄着脸颊,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
忽然,她停下手指,伸了个懒腰:“走了,打道回府。”
迟君行猛地擡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怎么行?”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司令,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能什么都没拿到就回去?”
金乌鸣道:“我们昨日一天之内受到多少阻拦,这说明天意如此,去了准没好事。”
迟君行不甘心地咬咬牙,他不理解金乌鸣为什么要拿“天意”这种莫须有的东西当作理由。
金乌鸣转头对松枝道:“去给小楼发个电报,告诉他我准备启程回去了。”
迟君行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又上前一步,声音恳切:“司令,那个戏子什么时候都能见,这样大好的机会却不多见啊!”
金乌鸣揉揉太阳xue:“那你说,我们现在剩的残兵败将该怎么走?”
迟君行道:“发电报给燕城总部,让他们派军前来增员,也未必不可行啊。”
金乌鸣道:“你也不想想我们走了多久,等援军过来早就晚半夜了,东北都被分完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缓:“此处离光台很近,恰巧我在光台有个朋友,正好路过去见个面——松枝,你也顺便给他发个电报,章寿司令,你知道吗?”
“知道。”松枝道,“属下立刻去办。”
迟君行还想再说什么,被松枝从背后掐了一下,不情愿地闭上嘴。
二人从营帐中出来,松枝道:“迟排长,司令怎样安排,必定有她自己的打算,还请不要太意气用事。”
迟君行道:“自古谏官比不上顺臣,都是你天天在司令耳根子底下吹风,才让司令如此沉溺娱乐,忘记事业。”
“迟排长,”松枝道,“年少轻狂也得有个度,你真以为自己打了点小胜仗,就能跟司令相提并论了?”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擦着迟君行的肩膀走过去。
庄辰岚刚才听金乌鸣说“光台”,便觉得格外熟悉,她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光台不就是“长生殿”的所在地吗,自己跟天问的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想到这里,那股怪诞诡谲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剩余的士兵拖着残破的身体或心灵开始折返,队伍稀稀拉拉,比来的时候短了一大截,有人拄着临时削的木棍当拐杖,有人被战友搀着走,有人躺在板车上,身上盖着破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金乌鸣在出发前特地又做了动员,无非是“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回去的路上,金乌鸣没有像来时那样象征性地跟士兵一起行军,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汽车,黑色的,擦得锃亮,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让庄辰岚和松枝跟她一起坐车。
金乌鸣翘着腿,道:“你应该能看出我想干什么吧?”
松枝道:“司令是想在光台休整,然后跟章寿司令借兵,再次前往东北?”
“不愧是你,”金乌鸣笑道,“可是你有一点猜错,光台本来就有我的驻兵,谈不上借。”
松枝十分震惊:“光台有司令的驻兵?”
金乌鸣弯起嘴角:“君行说的不是全没道理,来都来了,肯定得捞点回去,东北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光台我还拿不下吗?”
“那我该怎么发电报?”
“这种事你不是一直做?怎么今天突然问我了?”
“我怕措辞有失偏颇,耽误司令的计划。”
金乌鸣摆摆手:“你就当不知道,该怎么发怎么发。”
“……好。”
金乌鸣递给庄辰岚一套礼服,那礼服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包着一层油纸: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让我当你的保镖吗?”
“嗯,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她拄着脑袋,“放心吧,虞乐我肯定会继续帮你找,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看一半那个竹简的内容。”
听到这话,庄辰岚顿时来了精神,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的任务终于能有进展了。
“真的?”
“真的。就当作拿下光台的谢礼了。”
汽车行驶了两天,到达了光台县城。
松枝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司令,章寿司令说他为您安排了酒店,酒店旁边就是当地最大的饭店,他邀请您在那里赴宴,这样也比较方便。”
“最大的饭店?叫什么。”
“八仙饭店。”
听到这个名字,庄辰岚脑袋嗡得一声。
八仙饭店,长生殿,唐金鳞,有关金乌鸣的地方传说......相关联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涌来,一种历史车轮滚滚碾压的沉重感让她的心好像被猛然揪了一下。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根据历史记载,金乌鸣死于副官的背叛,而八仙饭店,就是松枝他们策划暗杀的地方。
金乌鸣浑然不觉,笑道:“地方选得好啊,正好我们这儿有个想成仙的人。”
她拍拍庄辰岚的肩膀:“八仙,你也沾沾仙气,最好今天就得道成仙——唉,你这什么表情?”
庄辰岚道:“坐车太久了,有点晕。”
金乌鸣笑道:“神仙也会晕车吗?”
“司令,”松枝道,“不知为何,章寿不仅请了您,还请了其他很多人,都是各界名流,还有媒体,他说能够请到司令,是他的荣幸,必须让所有人亲眼见证,还要拍照记录。”
金乌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老狐貍,还挺精。”
她打开车门:“走,我们去会会他。”
在酒店休整一上午后,三人来到八仙饭店赴宴。
饭店坐落在光台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拱形的窗户上挂着暗红色的丝绒窗帘,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花,十分气派。
金乌鸣穿着军装礼服,在大门口外与那人会见,街上全是士兵与盛装出席的各界名流。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袍马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士兵们端着枪站在街道两旁维持秩序。
章寿站在饭店门口,亲自迎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也没什么特点,跟金乌鸣这种看长相就非池中物的人截然不同。
“金司令大驾光临,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金乌鸣无奈笑道:“本来以为是简单的朋友小聚,也没准备什么,谁知道你找了这么多人来。”
章寿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可不得给足了金司令面子,这么大排场,才配的上金司令嘛——先别说了,请进请进。”
迟君行跟在队伍后面,他的目光在那些名流身上扫过——穿燕尾服的绅士,穿旗袍的太太,胸前挂着相机的记者,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官员......有人认出了他,朝他举了举杯,他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羡慕了?”庄辰岚道,“你也想要司令的排场?想让别人这么对你?”
迟君行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
“呵呵,你就嘴硬吧。”
大厅内,食物的香气与鲜花美酒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烤乳猪、清蒸鲈鱼、红烧鲍翅、佛跳墙,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西式点心,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穿着白衬衫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留声机放在角落里,黑胶唱片缓缓转动,流淌出舒缓的西洋乐曲。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巴黎的最新时装和上海的股票行情,他们端着酒杯,交换着名片,谈论着时局和生意,记者们则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镁光灯一闪一闪,照得人眼花。
金乌鸣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问东问西,她笑着应付,一一作答,那姿态从容得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政客,而不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
庄辰岚原本以为金乌鸣会讨厌这种场合,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起来十分高兴,甚至如鱼得水,她跟那些名流谈笑风生,跟记者们开玩笑,那笑容真实得不像装出来的。
庄辰岚越发觉得,或许自己根本就没看懂这个人。
金乌鸣尤其受那些小姐太太们的喜欢,她们里里外外围着她,脸色全是兴奋的红晕,比见到国际明星还夸张。
庄辰岚悄悄凑到松枝旁边:“这情况,金乌鸣肯定没法开打吧?这消息是你透漏出去的?”
松枝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别废话太多。”
庄辰岚讨了个没趣,把身体正过来。
一阵觥筹交错、采访、拍照后,几人才堪堪进入包厢。
二楼包厢比大厅更奢华,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餐具和骨瓷的盘子。
金乌鸣被让在主位,客套寒暄,酒过三巡,金乌鸣道:“有天突然聊起要跟小楼回家,他就提前派人去看了看,说家里漏风,大门锁还坏了,就让人修了修。”
她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据说请了一个很有名的锁匠,他制的锁不仅样式好看,还很耐用,一把锁能百年不坏。”
章寿放下筷子,接口道:“我也听说过这人,租界的洋人,太太,少爷小姐,都请他去制锁呢,西式的中式的都会做。”
在座的众人纷纷点头,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锁做好后,小楼就给我寄了个盒子过来,我打开一看,是把钥匙,那把锁的钥匙,大老远的,就寄个这个,我还以为是给我写的信呢,白高兴了一场。”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章寿举起酒杯,笑呵呵道:“那司令回去可得好好罚他!哈哈哈哈哈。”
“罚他?我可舍不得。”金乌鸣笑道,也拿起酒杯,倾身去跟他捧杯。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在庄辰岚的耳边炸开。
来这里太久,她几乎片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了——子弹。
而那颗子弹径直飞去的方向,是金乌鸣的胸口。
庄辰岚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见金乌鸣从容的举起一柄钢勺。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子弹撞在钢勺上,改变了轨迹,射向包厢中央的琉璃吊灯。
“咔嚓”一声,吊灯碎了个粉碎,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菜盘里,落在那些名流们的身上。
穿着旗袍的太太们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有不知是大胆还是有职业精神的记者,竟又举起相机,喀嚓拍了几张。
金乌鸣从容地放下钢勺,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庄辰岚震惊地看着她——这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不是普通人?这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包厢外的士兵听见枪声,猛地踢开大门:“司令!”
章寿坐在原地,瞪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金乌鸣笑道:“章司令,这是什么意思?”
章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发抖:“金司令……这……这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金乌鸣转过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名流:“我接受他的邀请来赴宴,正吃着饭呢,差点被暗杀,这些,你们都是亲眼见到的吧。”
那些名流们大多数缩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有人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章寿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金司令!我要是想暗杀你,我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来啊!这席上还有记者呢,我为什么要自掘坟墓!”
他的辩解一针见血,几乎可以撇清自己的清白,这一点金乌鸣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还是那样笑着:“你有什么心思,在下就不知道了。只是在下马上就要回乡,你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来这么一出,你到底是有多恨我,这样杀人诛心,章司令,我平时可待你不薄啊。”
章寿的脸色变了:“金乌鸣!你这是自导自演!”
金乌鸣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一个人便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她面前——是松枝!
“松枝就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吧,你们之间的电报暗号早就被我破解了,那种暗号水平也敢拿出来用,你们以为我傻吗?还是说其实傻的是你们?”
庄辰岚懵了——松枝为什么被捕了?这跟原来的历史不一样?
历史书中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松枝作为那个背叛的副官,可是成功在此刺杀了金乌鸣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