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生楼》请来欣赏一
民国十九年,燕城正华戏楼的池座内正座无虚席。
木雕花罩下,金灿的灯光混着阳光打在坐南朝北的正方形戏台上,上面凤冠红蟒的贵妃正衔着金杯,抖着水袖: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这出自燕城名角杨慕的唱声如泣如诉,绕梁不绝,足以让大多数人如痴如醉,却唯独无法满足大华戏楼内这群抉瑕摘衅的听客。
果然,他们在池座中窃窃私语:“胡老板到底什么时候上”
我坐在二楼的单独楼座内环视四周,对面及侧面“卐”字花板栏杆下挂着数面锦旗,上面写着“风华绝代胡楼生”“声震寰宇”以及“天人之姿,天籁之音”等字词。
我突然有些替杨慕不平起来,明明自己此刻才是台上的主角,却依旧活得像个绿叶。
胡思乱想间,戏台上的贵妃已酒醉昏昏睡去,文武场的二胡与小鼓等也变了曲调。台侧喷出两股白雾,一人踏着莲步从台侧款款而来,他年纪极轻,不过二十出头,只见是:
方离红幕,乍出白岚,但行处,荷衣欲动,将到时,环佩铿锵;纤腰之楚楚兮,若回风之舞雪,靥笑之春桃兮,似榴齿之含香......
霎时间,整个戏楼的欢呼声就要把楼顶掀翻了。
胡楼生翩翩唱道: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我相信,即使是对戏曲唱腔一窍不通的人,也能迅速感觉出胡楼生与他人的天壤之别。
无论是外貌还是嗓音,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与胡楼生生于同一时代的戏曲家,不知是一种天大的幸运,还是一种天大的悲哀。
就在这时,我看到对面楼座内有一陌生面孔,他穿着服帖的黑色西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的胡楼生,不住地点头。
唱完这折《锁麟囊》,胡楼生就要回后台卸妆了,我急忙跑下楼去接应,没办法,谁叫我是他的徒弟呢。
后台休息室里已经堆满了花篮珠宝与名贵行头,胡楼生无视它们与满嘴恭维的戏楼老板关山,正坐在镜子前给自己卸妆。
我刚把他的湖蓝长袍从木箱里取出来,他的几个小厮就争抢着接过去。
胡楼生擡着双臂让别人给他穿衣服,他对关山道:“这些东西,您选点喜欢的留下,剩下的再给我吧。”
关山喜不自禁,笑得眼都没了:“胡老板啊,我替这楼里上下所有人谢谢您,您这一赏,大家过年都多了件新衣裳穿,我们这戏楼能请到您,简直三生有幸啊!”
胡楼生没答话,他突然嘶了一声,看样子是小厮的指甲刮到了他的皮肤。
“笨手笨脚的,换个人来——阿瑾。”
说真的,我实在不愿意给人穿衣服,但他指名道姓的叫我,我也只得过去。
胡楼生的嘴角弯起,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坏笑——我怀疑刚刚那个小厮根本就没碰到他。
又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关爷,门外有个叫张玄同的求见。”
“张玄同”关山想了一瞬,然后连忙道,“快有请快有请,这可是总理家的三少爷。”
同时,他又暗自琢磨:“奇怪,这个三少爷不是从来不听戏吗”
张玄同自小在英国留学,近年刚刚回国,他鄙弃一切国内的老古董,总是爱捣鼓一些外国玩意儿,时人都称他崇洋媚外,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戏楼现身。
胡楼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阻止了我替他披上黑呢斗篷的动作。
张玄同走进门来,原来他就是刚才我在二楼看到的那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
他摘下了黑色圆礼帽,朝胡楼生伸出右手:“久闻胡老板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胡楼生矜持的与他握了握手。
胡楼生的矜持倒不是因为他品格高贵,不屈服于总理家少爷的权威,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燕城戍卫司令的族兄弟。
关山道:“张少爷与胡老板今日同到,鄙舍蓬荜生辉啊,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聊,你们先聊。”
关山一边说着,一边招呼门内的小厮往外走。
张玄同擡手道:“不必,关老板也一同留在这里吧。”
他拍了拍手掌,门外一群小厮就搬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幕布和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走了进来。
张玄同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机器:
“这是电影放映机。”
随行的管家在机器上操作了几下,前方的白色幕布上竟出现了一个杜丽娘,不仅如此,她还在幕布上动了起来,《牡丹亭》的唱词回荡在小小的房间内。
关山吓了一跳,他知道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变过鬼,没想到这鬼还真到戏楼里来了。
他看着张玄同,结结巴巴道:“三少爷,这,这……”
张玄同笑道:“这是电影,film,把人的表演拍下来存到这个机器里,要看的时候就能再重现出来了。”
关山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哦,又是些西洋玩意儿。”
张玄同走向胡楼生道:“胡老板,你怎么看”
胡楼生从刚才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杜丽娘,脸上透出兴奋的红晕,他道:“这是个好东西。”
“胡老板果然慧眼识珠!”张玄同道,“我有个想法,不如就把胡老板的表演拍下来做成电影,在这戏楼里播放,只有买票才能看,票价呢,就定为胡老板亲自登台的票价的一半,电影磁带能循环播放,我们岂不一劳永逸”
关山面露喜色,连连叫道:“这个好!这个好!”
谁知胡楼生道:“不,我们不拍唱戏。”
关山疑惑的眨眨小眼睛:“怎么了胡老板,不刚才还说是好东西呢吗”
“确实是好东西,所以才要拍点不一样的。”
张玄同道:“胡老板想拍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胡楼生道,“现在听戏的人,大多都是手里有点闲钱的小姐少爷,但要是电影票价减一半,能负担起的人就更多了,但是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文化,有些戏词也是过于阳春白雪,他们根本就看不懂啊,看不懂,那就没什么粘性,吸引不了观众,我们就发展不了,到头来白忙活一场。所以,我们要拍就拍大多数人能看懂的,说到底,就是不拍京戏昆曲,而是拍那些白话小说。”
关山勉强跟上了胡楼生思路,他质疑道:“这…这能行吗”
张玄同突然鼓起掌来:“胡老板果然绝非凡人,其实在欧美,他们早就已经开始拍摄通俗故事了,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如此,只是怕你们一时接受不了,这才说要从唱戏拍起,既然胡老板如此目光远大,对拍白话故事,我一百个支持。”
“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也没法反对啊。”关山道:“现今国内也有不少白话小说,我们拍哪个呢”
胡楼生道:“无论拍哪个,都是嚼别人吃过的馒头,既然要拍,就拍全新的本子。”
张玄同道:“胡老板说得对,这就叫原创——我在留学时认识一个作家,名叫李知君,我叫他给咱们写个原创剧本出来。”
关山兴奋道:“那感情好,三少爷,您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来剧院要。”
三人商量完毕,胡楼生就又鼓捣起那个机器来了,张玄同亲自给他讲解,还把这些东西全都送给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胡楼生脸上看到那么兴奋的表情,在这天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的研究起那个叫电影的东西。
一个月后,百味大饭店的包厢内,张玄同兴冲冲的掏出一个戏本:“知君兄的剧本完成了,按照胡老板的要求,语言尽量白话,并且贴近生活,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名叫小梅的女子,从小被卖到孙家当孙五的童养媳,二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成亲后男耕女织,过着平静的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当地的大户少爷吴四看上了小梅,他追求不成,于是杀了孙家满户,想要强娶小梅,小梅不从,挣扎间咬伤了吴四,他便恼羞成怒,命手下人侮辱了小梅......”
胡楼生叹了口气:“怎么又是这种虐待女人的故事。”
关山道:“胡老板别这么说,这不是大家都爱看嘛。”
胡楼生勾起嘴角:“是呢,斩窦娥,缢贵妃,死情女,打金枝,红颜祸水,商女误国,古往今来的故事不都是这些东西。”
张玄同道:“胡老板这就言重了,你且听下面的故事:
“小梅被□□后,又被吴四卖进了青楼,她想逃出去替夫家报仇,却误杀了青楼的老鸨,就当她手足无措之际,男主角柳三郎协助她处理了尸体,逃出了青楼。
小梅在此过程中对柳三郎暗生情愫,却自觉配不上三郎,于是在一个夜晚悄悄逃离,只身进入吴府想要血刃仇人,却东窗事发,被投入监狱,祸不单行,小梅杀死老鸨的事也败露了,她立即被判处了死刑。
在刑场上,小梅将自己的悲惨遭遇全都说出来,却无人相信,就在行刑的砍刀马上就要落下时,柳三郎及时赶到,他拿出证据,拯救了小梅,从此二人携手天涯,吴四也在疾病中暴死。”
张玄同合上剧本:“小梅最终许配给柳三郎这样的良人,怎么能算虐待女人呢?胡老板还没听完就血口喷人呀。”
关山也连忙帮腔:“就是就是,胡老板,我也得说说你,你这就有点太沉不住气了,要我说,知君兄这故事写得太好了,拍出来准卖座,大卖!”
胡楼生冷笑一声,拿过剧本翻了几页,只见有一页上写着:
“小梅被五花大绑,跪在刑场上大喊:‘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我今含冤受辱,死后必当化为厉鬼相报!’”
胡楼生道:“你们真的理解我说的白话吗现实里怎么会有人临死前还这么说话”
关山也拿过来看了看:“我倒觉得这写的挺好,窦娥冤不就是这么写的嘛,多好。”
正巧这时有小二进来上菜,胡楼生拦住他道:“小二,问你个问题,如果你的妻子被人杀了,这人反而诬陷你为凶手,眼下你跪在菜市口马上就要被杀头了,你会说什么”
这小二也是个活泼的,他脱口道:“天下还有这么狗屁的事”
胡楼生笑道:“只是假设而已,但是话又说回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
小二道:“那我还是不说了,别扫了三位爷的兴。”
胡楼生笑道:“无妨,你直说就行,说实话。”
小二放下盘子:“那我可得说,我|操|你们大爷的!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胡楼生捂住嘴,咯咯地笑起来,他甩给小二一块银子:“没错了,这就是我追求的白话语言。”
张玄同拒绝道:“这太粗俗了!女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
胡楼生白了他一眼:“女孩子也是人,这是人的语言。”
张玄同道:“虽然能改,但万不可这么改,算了,我们先来定一下演员吧——胡老板肯定是要演这忠肝义胆的柳三郎呀。”
胡楼生摇摇手指:“我演小梅。”
张玄同一杯酒入口,听闻差点没喷出来。
关山给张玄同递过去手帕:“三少爷,您不了解我们梨园行,胡老板他本就是唱旦的,通身气派连燕城最美的女子都比不上,他演小梅,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张玄同擦擦嘴:“那就有劳胡老板了。”
半个月后,胡楼生勉强通过了二修的剧本,演员也已找定,电影即刻开拍,可他此时却对自己的演技不满起来。
拍摄现场,关山不住地给胡楼生递茶:“我的胡老板啊,您这演的已经够好了,有什么不满意的怎么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胡楼生正眼也不看他:“电影跟唱戏不一样,我追求的是绝对的真实。”
“您这已经够真实了,我看着都我见犹伶了。”
胡楼生摇了摇头:“可能我并非女子,天然与她们有隔阂,就算能勉强抓住日常生活的感情,但面对那些人生重大转折的时候,即使再怎样细细揣摩也体会不到她们的心境,再怎么演也不似真实,到时候人家买票进来一看,全是浮于表面的庸俗二流表演,我自己都嫌丢人。”
关山道:“那既然如此,咱们就找个女子问问”
“若非亲身经历过,我认为就算是女子也难以想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说怎么办。”
胡楼生揉了揉太阳xue:“我今天累了。”
他对我招了招手:“阿瑾,回去了。”
没了主角,剩下的人只能面面相觑,张玄同气的把剧本摔在桌上,对旁边同样气愤的李知君道:“这个胡楼生,仗着自己是戍卫司令的兄弟,飞扬跋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关山赶紧跑过来:“三少爷,您消消气,胡老板虽然年轻气盛,却也是个通情理的,他唱戏唱多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又对自己要求太高,您消消气,我回头劝劝他。”
李知君冷哼一声:“关老板,有这么个独裁皇帝在这儿,我看,这电影迟早拍不了!”
“独裁皇帝”胡楼生此刻正穿着白色浴衣,倚坐在雕花圆月窗台上,窗台边的树枝将淡蓝色的月光过筛后洒在他的身上,蝶翼般的睫毛在他白瓷色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拿来碎金黑袍,裹在自己身上,天气冷,我可不想着凉。
胡楼生往我这边歪了歪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要求有点苛刻了。”
我在心里点了点头,嘴上也讥讽道:“哪有,正是因为师父对表演的要求最高,才能成为燕城最厉害的名角。”
胡楼生似乎没听出来我在说反话,他笑了笑:“你一口一个师父的叫我,我却不曾教你半点东西。”
“师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无以为报,哪里还奢求师父教给我什么呢”
胡楼生眯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开口道:“我在海边捡到昏迷的你,就当你从海上而来,今天我给你讲一个海那边的故事吧”
我没答应,但他还是自顾自往下说:
“听说东洋有一画师,名叫良秀,他画技十分高超,但只能画自己见过的东西。他对画的要求十分苛刻,因此不为世人所理解。有一天,他要画一副地狱变的屏风,需要亲眼看见地狱的烈火烧死槟榔毛车里的美人,为此,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
我心中突然有一种预感。
胡楼生笑了笑:“我竟觉得自己跟他倒是知己了。”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他对我说,“阿瑾,你去打听下,燕城附近有没有婚姻和睦的童养媳呢。”
再次开始拍摄的时候,胡楼生在没有提前告知的情况下修改了很多台词,尤其是小梅的。
张玄同和李知君虽然面露不悦,但怕他再一次撂挑子不干,于是全都由着他去了,而且无法不承认,胡楼生修改后的台词确实更贴切,更有冲击力。
拍到电影剧情高潮时,胡楼生的表演震惊了当场所有人,小梅面对家破人亡的惨案和被卖青楼的命运时所表露出的巨大悲哀与愤怒被他表演的淋漓尽致,甚至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忘记了这只是一场表演,还要跑去帮助“小梅”。
拍摄进行的异常顺利,张玄同等人也不禁脸色缓和起来。
电影上映的当天,大华戏院内高朋满座,但人们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却褒贬不一。
我看见坐在一等席的绅士气的吹胡子:“女子被侵犯后怎么会怒目圆睁,还喊着要杀人,一点儿都不合理!正常的女子早就应该梨花带雨的洗澡后自杀了!而且这个女主角为什么黄皮糙手,一点都不美!”
我想起胡楼生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要把自己的手和脸往粗糙了化,声称是为了还原现实。
坐在二楼包厢的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赞叹:“这个演员,简直太厉害了!”
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人不住的哭泣,她说:“小梅真是太可怜了。”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她的丈夫,不知道是纯粹的不屑,还是想安慰对方,他道:“这女人哪里可怜了,最后找了柳三郎那样的好男人,要我说,可怜的应该是柳三郎,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最后娶了个被□□的女人。”
与张玄同和李知君所追求的全部好评的理想状态不同,事实证明,好坏参半才更有话题度,电影上映一个星期后,前来观看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胡楼生的同行眼红的不得了,他们传言胡楼生有如此神奇精湛的表演是因为背后养了见不得人的狐仙,早晚会被反噬,好日子过不了多久。
庆功宴上,张玄同醉醺醺地揽着胡楼生:“胡老板,您的表演,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关山也涨红了脖子:“胡老板,您真是绝了!”
胡楼生在众人的簇拥下勉强喝了几杯酒,他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之后就借身体不适离开了。
我跟在他身后上了汽车,胡楼生问我:“你今天一天都在戏楼,听见别人都怎么评价”
我说:“大多数观众都觉得你行头太丑,举止太粗俗,跟你以前演的杜丽娘,林黛玉判若两人。”
“一群俗人。”胡楼生冷哼一声,“但是我很高兴他们看不懂,伟大的艺术家都是超前于时代的。”
胡楼生不擅喝酒,刚才几杯下肚,此时脸颊已经变得绯红起来,他问我:“办的怎么样了”
我回答:“推到崖底下了。”
“那就好。”
胡楼生托着脸颊,眯着眼睛靠在后座休息,看着真像一只狐貍。如果他的同行在场,肯定更加相信胡楼生供养邪恶狐仙的传言了。
但他们永远不知道的是,这猜测根本不足真相之邪恶的万分之一。
我不禁嘲笑甚至有点可怜他们:连想象都不敢想,连造谣都造不好。
胡楼生得到他自诩的超越时代的演技的方法,就是效仿东洋的那位画师良秀——将虚构变为现实。
他让我找到一位经历如同剧本中小梅的女子,我不负众望的找到了,天知道,她居然也叫小梅。
胡楼生说,这是天赐的机缘。
他按照电影的情节,安排人杀了她的全家,把她扔进青楼,然后观察她的反应,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记下来,然后再一比一复刻到电影里。
这样看来,胡楼生真正的角色倒是吴四了。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胡楼生的人闯进了小梅的茅草屋,接下来就是满地的鲜血和飞起的头颅。
小梅哭的撕心裂肺,她抱着丈夫的尸体,绝望的面容扭曲,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心想,胡楼生也会做出这种表情吗
小梅质问我们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回应她的只有猫头鹰凄厉的叫声。
当胡楼生的手下一同扑向小梅时,她毫无李知君笔下的那种屈辱,嗔怒与绝望,她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竟然一把掰断了率先扑上来的壮汉的脖子。
她的手臂凸现出结实的肌肉,掰断壮汉脖子的手上是厚厚的老茧和凸起的青筋与血管,这是一个每天都要到农田里干活,每天都要操起农具与锅铲的真正的农家妇女的手。
我顿时笑出声来,嘲笑胡楼生的背道而驰——要知道他为了演好女人,之前还特地节食了好几天,原本就瘦削的身材现在更薄了,远远望去就像一张纸似的。
想到这,我又看了一眼身侧的胡楼生,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梅,口中还念念有词。我知道他记忆力惊人,曾经几千几万字的戏词通通过目不忘。
小梅后来的经历如剧情安排一样发展,但她遇到的“吴四”和“柳三郎”其实都是胡楼生手下的人,唯一不同的是,她最后的结局是被“柳三郎”推下悬崖。
我凭借极佳的视力看到了山崖下小梅的尸体,她的整个胸腔都向后折起来,脖子也断了,她的下巴应该脱臼了,嘴巴黑越越的张得很大,好像死了也要继续质问。
小梅身为胡楼生“表演素材”的使命已经完成,我在想,她是否会察觉到从某一刻起,生活中总是会出同一个男子的身影呢?
按照这样的方法,胡楼生又出演了几个角色,只是他再也没有反串过女人。
不知是老天保佑胡楼生,还是保佑那些被他选来当“表演素材”的人,他们都没有什么悲惨的经历,可能最痛苦的事也就是必须抛弃自己心爱的女子去当更有势利的人家的赘婿吧。
这些被胡楼生选中的“表演素材”们不可避免的有头脑聪慧者,他们发现生活中总会出现胡楼生的身影,借此看破了他的计划,想要找他复仇,然而胡楼生燕城戍卫司令族兄弟的身份显然比任何东西都好使,不接受他的赔偿的人,自然只好全部消失了。
在出演数个电影后,胡楼生创立了一个电影公司,名为柏舟。经过几年的运作,已然如烈火烹油般鼎盛。
我想,当今局势风云变幻,聪明人都应该收敛锋芒,慎重落子,然而胡楼生不这样,他靠着戍卫司令族兄弟的身份摆够了架子,结够了梁子,因此当司令身陨,军队作鸟兽散的消息传来后,胡楼生马上成了各路仇家的瓮中之鼈。
即使现在的他已经成为前无古人的天才演员和电影创作者,但这个身份不会在当今世界的游戏规则里为他提供一点儿帮助,他在这个世界眼中仍然只是一个戏子,没了他的司令,他连戏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下九流。
很快,柏舟电影公司便以“包乱祸心,夹带私货,意图叛国”的旗号被新上任的戍卫司令镇压。
胡楼生坐在我为他准备的用来逃命的马车里,还像个孩子一样掀起帘子观察路上的行人和车夫。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已经遭到三次暗杀和五次下毒了。
我无奈的把帘子拉上:“你知道我们是在逃命吧。”
胡楼生道:“我知道,我要好好记住自己现在的心情,以后如果遇到这样的角色,就可以直接拿来用了,我也想多看看外面的那些人,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到以后的表演素材。”
我打断他:“师父,你以后再也演不了戏了,你的电影公司已经玩完了。”
我本以为他听了我的话会消停一阵,但没想到居然丝毫不起作用,他还是依旧我行我素,只留给我一句:“且看你方唱罢我登场。”
夜晚,我们住在了不知明的山上的不知名的破庙里。
胡楼生说他肚子饿了,如果再不吃东西,那就不需要敌人动手,自己就饿死了。
我虽然确实知道这里的山上有些野果和兔子,却也不是任劳任怨的人,我让他答应我不要到处走,这样我才会给他找东西吃。
胡楼生道:“这里又没有人,我有什么理由乱走我肚子饿成这样,我有什么力气乱走?”
这话说的倒是,于是我就出去给他找吃的。
山里的野果和野兔很多,我不费力气就抓到了两只,我把野果放在袋子里,拎着两只兔子的耳朵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闻到了浓烟的味道,远处隐隐有火花蹦出,我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但脚步还是慢悠悠的。
果然,小破庙此时已经火光冲天,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包围了这里,他们被火势阻挡,无法往里进,只好站在外面,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射击。
我不小心踩到了落叶,发出了咔嚓的响声,霎时间,无数的子弹像我射来。
两只手都还拿着兔子,现在这个情况,我也只好放走一只,用腾出空来的右手在面前结印,一瞬间,所有的子弹都调转了方向,朝对方射去。
幸存下来的士兵像见到了鬼一样目眦欲裂,他们喊着什么:“是妖术!有妖怪啊!”就跑下了山。
我结了个防护罩,悠哉悠哉的进入着火的寺庙,这里本来就破,被火一烧就更破了,黑色的木梁掉下来,横在大殿中央。
我喊了一声:“师父,你死了吗”
胡楼生倏的从石像后探出脑袋:“我看出来了,这石像是罗浮娘娘。”
火舌舔舐着罗浮石像,胡楼生周围已经被火焰包围了,里面的人无法出来,外面的人无法进去。
我说:“师父,你要被烧死了。”
胡楼生不说话,反而在火焰的包围圈里走起莲步,他摆出兰花指,唱道:“人生如寄,闻乐不乐何也。休忆人间,相逢未央…”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唱过戏了。
在熊熊烈火中,胡楼生原本苍白的脸居然被映照的红润起来,我忽而想起他那个知己画师被锁在王车里的女儿来。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我鬼使神差地说道:“我能祝你脱难,还能保你长生,你愿不愿意”
胡楼生停止唱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就知道你是海里的妖怪变得。”
其实我才不是,但我懒得纠正他,我又问道:“你愿不愿意”
胡楼生像他往常一样擡起下巴,用鼻孔看人,满脸嫌弃道:“长生?我才不愿意,简直就是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我吃了一惊,这人在说什么啊?他疯了吗?长生,那可是长生啊,有多少人为了它头破血流,走火入魔,杀妻弃子,泯灭人性,他居然说它是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你疯了吗?”
胡楼生道:“没有观众会喜欢没有结局的故事,一旦长生,我的人生便也会变的没有结尾,没有结局,比烂尾更恶心,简直就是天地难容,你居然还想让我答应?其心可诛!”
我说:“师父,你不是活在戏里,你的人生也不是电影剧本,你——”
说到这里,我突然心下一动,难道......
“没错!”胡楼生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他理想中的完美电影,“阿瑾,你一直呆在我身边,也知道我的方法,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把我的经历拍成电影,那绝对是最完美的存在。”
他居然把自己也当成了“素材”,我不可置信,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刚想冲过去把他拎出来,就看见石像轰得一声倒塌了。
胡楼生的身影一瞬间消失不见,只剩炎炎的烈火越烧越高,越烧越旺……
“好,咔。”
听见导演喊咔的声音,我急忙跑到石像背后想扶他出来。
他叫林郁,胡楼生的演员,电影圈的资深前辈,能跟他对戏,我不知道祖坟冒了几股青烟。
我又在肚子里咀嚼了一遍一会儿拍马屁的台词,随后便跑到了石像背后:
“林老师,请问您……”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剩下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只见林郁坐在石砖地上,脸上不知是疲惫还是喜悦,他的眼神直直的,不知道在望向何方......
剧终。
电影院的灯光忽的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演员表:
胡楼生/林郁……周以
阿瑾……张若同
小梅……吴欣怡
……
庄辰岚这才从电影中抽出神来。
作者有话说:
《生楼》是我高中写的一篇小说,写在我那个充满痛苦的高中日记本上,因为太痛苦,那时候的记忆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连毕业典礼甚至高考那几天那天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这个小说同样也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翻看那本日记,这才又看到了它。
阅读的过程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因为我既是作者,也是第一个读者,同时,一个更大的故事在我脑中成型,那便是周以的故事了。所以在这本小说这么多人物里,周以的故事是第一个被确定的。
本章将近万字,能分两天发,还能让作者多苟一天(最近真的太忙了各种实验做到吐血)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一下全发出来,毕竟是个“电影”嘛,哪有半路腰斩的道理。
另外《生楼》这个小短篇现在看来有很多不成熟和我不满意的地方,但我还是选择无修改直接照搬了过来——它都已经在我的日记本里安静的躺了那么多年了,那就让它再以原样出现在大家面前吧。
(明天上夹子,所以更新在晚上1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