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业协议
“实习生啊？”
“不会吧，搞了错了吧？”
“竞业？有病吧……”
这罕见的状况瞬间吸引了服务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窃窃私语声不断。
年黍香的手机恰恰在此时又响起。
“想不到吧？就算你手快办了离职，我也有招数。你是斗不过我的，这就是你欺骗我的下场！如果--”blake还没有充分地歇斯底里完，年黍香揿了电话。
啰嗦。要不是她家里开公司，她还真让这不良公司给唬住了。
她转身走到窗口前，拿起那厚厚的一摞纸，象征性地扫了两眼：“你们真要发起吗？”
窗口业务员拿起一盆稀泥和长棍儿开始搅和：“这个是公司系统给你发的，我可管不了，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跟我说没用，电脑上显示是hr部门开的。我们只是通知，具体的你得和那边聊。”颇有一副“要吵出去吵，别和我吵的架势”。
“行，可别后悔。”年黍香结束录像，不多废话，转身离开窗口。
她高举着竞业协议，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大喊：“瞧一瞧，看一看！哔哔打车给日结的实习生发起竞业协议啦！”边喊边挑人多的地方走，活像一个宣传大喇叭，硬控路人30秒，一路走到大楼门口，冲着的产业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喊。
“日薪300！威胁在校生！发起竞业协议！索要天价赔偿！”
不到10秒，以她为圆心，哔哔打车大楼门口围了个半圆，将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聚集的人群纷纷举起手机，有人甚至当场开起了直播。
一传十十传百，挂着各色工牌的打工人从产业园各个方向跑过来，生怕错过这罕见的大热闹。
人越多年黍香喊得越来劲，骂得也越脏，添油加醋地开始向人群倒苦水。
保安试图出来阻拦，人群自发组成保护小队，硬是将几个制服大汉用吐沫星子喷了回去。
果然，不一会功夫，在人群义愤填膺打抱不平的情绪渲染到顶点时，一位西装革履的瘦弱女怪一路鞠躬、点头哈腰地从大楼挤出来，工牌上标明是hr。
她个子瘦瘦小小的，走到年黍香边上低声下气地说：“来，同学，有事好商量，咱们进去说。”
“大家看啊！要拉我单独喝茶了！”年黍香加大嗓门喊：“就是想要单独威胁人！”
“没有没有！”hr慌忙向大家解释：“都是误会！误会！”
人群中的好心人看不下去，替年黍香发声：“那你就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怎么个误会法？小姑娘举着白纸黑字呢！”
“对！”
“就是！”
hr硬着头皮：“她虽然是实习生，但是在职期间负责公司机密数据……”
“我一天300块，能有多机密？”年黍香大声喊出自己的薪资。
“就是！就是！”
hr涨红了脸，小声说：“同学，你行行好，我是被推出来充数的……你和我进去，行不行？”
这态度显然没让年黍香满意，她继续大喊：“根据劳动法第24条，竞业协议只适用于高级管理人员、技术人员。我算哪一类？”
hr看了眼手机，赶紧擡头向众人解释：“这是误会，误会！现在就撤销！”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展示给吃瓜群众：“公司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不，这是撤销单。”
年黍香一把抓住撤销单，快速过目确认没什么问题，展示给大家看：“大家伙快看啊！她怎么不一出来就提撤销？分明是看糊弄不过去、骗不到钱，才拿出来的！这是什么？这是明知故犯的敲诈！”
hr不停地鞠躬：“是我工作失误！向你道歉！”
见对方松口，年黍香并不打算罢休，毕竟道歉有用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赔偿了。但是她不能明说，那是敲诈。只能暗示：“你们是不是当学生群体不懂法、好欺负？！我要是今天不找大伙评理，是不是就背上你们这违约金了？”
hr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姐，我个人赔给你500，你把这摞纸给我，然后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初见诚意，年黍香压下嘴角的笑意，一把拍住她，顺势将自己的手机放进她兜里。手机界面早就调整到巨信收款码。
她依旧大喊：“要不是我恰好懂，真就让你们讹上了！”
hr给她展示打款500页面。
“你们用这个方法不知道已经骗了多少没有收入来源的实习生！”她声嘶力竭。
追加1000。
“大伙看看！这上面说要是违约，赔款50万啊！这不是压垮我吗？”
追加3000。
“对于淳朴的穷苦家庭的孩子呢？！既不懂法，家徒四壁，好不容易从大山考出来，实习一次没挣到钱，还背上巨额负债！”
追加10000。
年黍香又要开口，hr紧急在她耳边求饶：“姐，收手吧！我的收入全部上交给家里，手里只剩三千块房租钱了。求你了！”
这14500够花一阵的了，年黍香拍着hr的肩膀，义正言辞：“下不为例！”
说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拉着人群中的吕牛牛溜之大吉。
吕牛牛厚厚的镜片后面闪出星星眼：“阿香，你真棒！”
年黍香十分得意：“那必须！想吃什么？走，姐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寿司、刺身、火锅、烧烤……她恨不得立即点菜，吭哧瘪肚累死累活，趁着休工期大吃特吃一把！
“没……没餐厅啊……”吕牛牛停下脚步，愣在原地：“你不知道吗？”
“啊？”
“只有公司有食堂和小卖部，可以购买食物。”吕牛牛说着举起手里的大袋子，里面填满了一天前年黍香还高攀不起的天价方便食品。
年黍香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产业园内高楼林立、人来人往，但是脚步永远匆匆，除了吃瓜绝不停留--因为根本没有理由和地方停留。没有咖啡店，没有小餐馆，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林立的玻璃幕墙下只有通往苦命上工的大门。
而现在，年黍香和吕牛牛两个没有公司归属的野人，连进入苦命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吕牛牛安慰她：“别担心，我看你忙着维权，也买了你那份。”
年黍香审视了一遍袋子里的食物，吕牛牛买得很多，倒也合她胃口。
只是这吃法也太寒酸了。
站着吃。
回宿舍是在阴暗牢房站着吃，在公司--哦不，她俩已经没有公司了。那就是站在前司楼下吸着霾站着吃。
哪里是什么生存游戏，完全就是意志力大比拼，谁先熬不下去谁就走。
年黍香甚至盘算起自己在游戏里开个漂亮餐馆，绝对有的挣。整点绿植、种点花、支把阳伞，买点漂亮小杯子，一杯二百八卖给上--上了很久班的打工人。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这种地方她还真知道！
…
…
晚上八点，月黑风高，903号宿舍全员集结在蔡园东门。
年黍香正对大门，左右分别站着吕牛牛和汪明月。吕牛牛淡定地提着一大兜子零食，表情淡定，淡得定得快和树篱自然地融为一体了。
而汪明月简直是吕牛牛的反面。她双腿发抖，连带着手里的塑料袋也有规律地沙沙作响；左顾右盼，又怕有人突然来袭，又盼有人能来从这两个神经病手里救下自己。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来敞开心扉、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年黍香一手倚在门上一手拍着胸脯：“我，年黍香，永源能源的千金大小姐，诚邀两位挚友和我回家。”
汪明月瑟瑟发抖：“这事在今天的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新闻了。我要回宿舍，回见，您二位吃好喝好。”放下手里的袋子直奔二八大杠。
却被年黍香一把捞住：“回来回来，有正事。”
“啥正事要带这么多零食啊！”汪明月崩溃。
“一、宿舍聚餐，庆祝我俩在哔哔打车的实习顺利结束。”
汪明月气得瞪她一眼，转头向二八大杠冲。
年黍香有多年的遛狮子老虎的经验，宠物爆冲两把就能拉回来，区区爱哭宝不在话下。
“二、共同见证我们接收来自现实的第一条信息。”
汪明月瞪大眼睛：“二位雌鹰般的女人！你们这么强？请受我--”
“如果我昨天的消息成功发送给我哥，并且他接收成功，并且他在阅读后被说服，并且及时给出回信，并且我今天也能从游戏系统更新中过滤筛选出这条消息的话--”吕牛牛补充道：“那么我们就能见证这个历史时刻了。”
汪明月的眼神在一连串的“并且”中逐渐迷茫，但是她听懂了，这两位室友诚邀她去见证一个希望渺茫的事情。她突然觉得很浪漫，就像不懂天文的人相约去看流星。
“行，那走吧。”汪明月的眼神瞬间从迷茫到坚定。
有意思，果然游戏里活得长的脑子都不太对劲。年黍香满腹疑问不知从何问起，脸色波澜不惊，打开了蔡园东门。她率先进入，学着管家的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嚯！真气派！”汪明月人还没进门，夸夸先至。
年黍香谦虚摆手：“哎哟，这算啥。这只是侧门，而且打理团队都不--”
话音未落，刚踏入蔡园的汪明月和吕牛牛被双双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马路上。泡面、自热锅、薯片辣条散落一地。
“阿香！”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