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
“嘭,嘭,嘭”。
一百多米的路,大祭司十多步走完,来到二人身前。
两人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思齐,立强。”温柔平和的声音从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能包容万物,又似乎万物都是她的孩子。
明明是神似大地之母的声音,年黍香听了一个激灵,身上每根汗毛都倒立。
“你们从很久以前,就效忠于教会。可以说,没有你们的付出和努力,就没有教会的今天……”
大祭司的声音在圣殿里回荡,按照礼制来讲,她们没经过允许不能直视大祭司的眼睛。
大祭司慈祥的声音像温柔的浪花,一波又一波,连续不断地讲她们一家这些年来的功德。用上得了台面的话,感谢她们每年为教会捐的钱、运输的生命药剂、拉拢真人、控制舆论。
她终于下定决心,先是眼睛向上瞄,再是微微擡头。大祭司的袍子像她家里能坐下四十人的长桌的大桌布那么宽,像她家的大窗帘一样长,垂垂地坠下来。她不敢再擡头,分不清视线的尽头是袍子的腰还是肩膀。没有褶皱的袍子,像是从天而降,看不到起点。
“……认可你二人为布光者。”
场面话终于结束。几滴热乎乎的水从天而降,洗去她们身上的肮脏与罪孽。
年黍香刚要放松警惕,头顶一阵劲风,差点将毫无防备的他吹倒。
一个车前盖一样大的手掌出现在她们面前。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看外貌,那确实是一只巨人的手掌。大手上掌纹、指纹沟壑分明,掌心散发出浓郁的富贵香气。
她和年思齐抗拒却又不可抗地扶住那只手。摸上去,那也确实是一只巨人的手掌,有温润的触感,却像鳄鱼的皮一样坚硬,给人坚不可摧的感觉。掌根处,皮下紫青色的血管和普通成年人手指一样粗。
她二人擡头,女巨人伸出手做着体前屈,将她们扶起来。她们赶紧起身,大祭司也收起手、直起腰来,展现完全的形态。
她大约六、七米高,五官硬朗坚毅,双目低垂,充满慈悲地看着二人。嘴唇似乎是上钩的,但是却不像在笑。一袭白色长袍,遮盖住身体,倒更像是寺庙里的佛像,不像真人。
怪异、诧异、恐惧同时填满了年黍香的大脑,一瞬间,她想放弃所有抵抗,她想合盘托出全部正义帮相关的计划,她想张开双臂让大祭司给她一个痛快。
大祭司是巨人。她的皮无法穿透,她的肉厚实紧密,她的骨似钢铁般坚硬。她不会被打倒,无法被战胜。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神明。人,又如何能和神明对抗?就像酵母菌对抗不了人类一样,那么被人类利用,那么利用后被送进蒸笼。
她几乎就要放弃了,就要说出来了。
“啊,神圣的味道。”大祭司深吸一口气,满意地说:“你们已洗去凡尘,真人的味道开始显露,是合格的布光者。”
“桃花源欢迎你们的到来。愿光永远庇护你们。”
说完,就迈着大步离开了圣殿。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两人纷纷腿软,跌坐在软垫上。
“那是……那是……”年思齐结结巴巴地说。
年黍香警惕地看看四周,连忙捂住她的嘴。
两人喘着粗气平复心跳。直到天色渐暗,身穿蓝色制服的侍者,拿着朴素的高粱穗编织的笤帚进来打扫,才将二人赶出来。
即使出了圣殿,侍者仍怀疑二人会偷偷溜进去。这帮虔诚到癫狂的布光者,她见多了,半夜偷偷溜进来朝拜的,时有发生。于是她拿着笤帚,又劝又赶地将二人赶到一个偏殿。
瀑布轰隆的水声才将二人吓飞的魂魄拉回来几缕。瀑布的源头在圣殿旁边的山峰,比圣殿还要在高一点。从这个角度看去,像是瀑布灌入了圣殿,又溢出来了。
飞溅的水花打在年黍香脸上,让她更加清醒。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但是,人究竟要怎样,才能突变为巨人?难道她的父母就是巨人吗?
奇怪的念头在年黍香的脑海里盘旋,丝毫没有注意到电梯门地打开,直到蓝衣侍者“不小心”用笤帚扫到她。
“除了大祭司,任何人不得在圣殿过夜。”侍者阴阳怪气地边行礼边说。
电梯?那严时为什么要戏耍她们?年思齐敢怒不敢言,憋着火老老实实进去了。
侍者见年黍香不动,又像模像样扫了一下,将她也扫进电梯。
电梯极速下降,耳压的变化,让年黍香一个劲地咽口水。事情有些不对。哪里有些讲不通。凌乱的数字在她脑子里闪现,她不知道是什么含义,脑子嗡嗡的。
“叮”电梯到底,走出来她又被潺潺的淇水声吸引。瀑布并不是飞流直下,半山腰有个蓄水湖,用于桃花源发电。淇水的水势到这里已经减小了很多。
“101大人、102大人。”一名蓝衣侍者笑盈盈地走上前:“我是你们桃花源的永久侍者,我叫花卷。刚刚有事情耽误了,让豆角接应了一下二位,希望她没有顶撞二位。”
“豆角?”年思齐不解。
花卷恭敬地答到:“就是接待二位进门的侍者。寸头圆脸溜肩。”说着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呆。”
“你是不是--”年思齐更不解了,但是被年黍香打断:“哦哦,她啊。没太注意。行了,走吧,我们都饿了。”
说着就坐进了已经去掉商标的长轴suv--不过她还是一眼认出来,这是她家出门最常开的那辆同款的车。要不是车内的座椅和布置不同,她差点以为桃花源将自家车扣了标开进来了。
她们沿着原路往回开,花卷问道:“二位是想回家吃还是去凡尘区呢?”
年黍香:“回家。”
年思齐:“凡尘区。”
两人异口异声地说。对视了一下,困惑地看着对方。然后再次开口。
年黍香:“凡尘区。”
年思齐:“回家。”
“分开吃也是可以的。”花卷波澜不惊地说,边说边拉长人中。
年思齐放弃:“听102大人的。”
年黍香:“今天回家,明天一早去凡尘区。”
花卷不动声色:“好的。”
天色渐暗,看到了100号一家的独栋小别墅后,花卷没再前进,而是拐进小路中,走了个小下坡后,再一拐,来到了一个同样富丽堂皇的小别墅,周围同样是用大朵的玫瑰花围了起来。
年黍香眼睛一眯,果然。这里才是她们真正的家。
年思齐下了车,虽然懵,也还是故作淡定地舔舔嘴唇。
这个位置很妙,在一个小山坡下,从主路和先前的小木屋都看不到这幢三层小别墅。
二人故意站在门口,假装欣赏日照金山的风景,直到花卷停好车,带着二人走进去。
院子门口没上锁,院门两块金色立牌,刻着二人的名字。
房门也没有上锁。年黍香皱眉问了出来:“没锁吗?”
花卷开门的动作一停,似乎是没考虑过这种问题,思考了一会说:“大家如果有需求,会去凡尘区拿,不会进别人家。”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没有和用不上,始终是有区别的。
小别墅内,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布局。一层是大客厅和餐厅、厨房以及侍者的房间,二层是主人的卧室书房,三层是杂物间。
比不上蔡园的豪华,但是绝对不艰苦。
花卷一进屋就忙前忙后,不一会就将前菜端上桌。
“101大人爱吃的焗蜗牛,和102大人喜爱的孢子甘蓝沙拉。”
年思齐的蜗牛没毛病。
但是孢子甘蓝极苦,全家只有她爸爱吃。不过在了解母父的恩怨情仇后,年黍香怀疑蔡立强吃孢子甘蓝是为了起到“卧薪尝胆”的作用。
看来桃花源会收集她们相关的情报,但是不多,也不及时。
年黍香吃了一口后,更加确信了她的推测。蔡立强的味蕾并没有异于常人。这一口接一口的苦球球,倒是让她开始“卧薪尝胆”。
两三口吃完后,花卷又上了主菜。
“101大人喜爱的炙烧a5和牛,102大人喜爱的红烧大裙翅。”
这又是一道莫名其妙的穷人乍富必点菜。年黍香虽然不知道,但是估摸着是赘婿装面的爱吃菜。
“那个谁,”年黍香怨念地看着炙烧和牛。
“花卷。”年思齐边吃边替她说。
花卷恭敬地俯身:“102大人,您请讲。”
“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年黍香说道:“这房子太小了,多你一个住不开。以后你不用来,我喊你,你再来做饭就行。”
花卷留恋地看了眼一层那间本该属于自己的房间,久久才回过头来,眼中似乎含泪。她恋恋不舍地说:“好的102大人。”
“你……”年黍香看她反应这么大,小心翼翼地问:“有地方住,对吧?”
“有的。”
年黍香刚松一口气,花卷继续说:“在凡尘区的地下室,我们10人一间,三人的上下铺,挤在10平的小屋里。10人用一个洗手池,10人用一个马桶,10人用一个淋浴,10人……”
“好的,有地方就行。”年黍香打断了她的卖惨。
花卷戛然而止,一般来说,心地善良的布光者大人都会在这番说辞下让人留下的。
她收起哭脸,伸出手:“好吧,那麻烦两位交一下手机吧。这是脱离肮脏世俗的最后一步,一般是在第一晚入睡前收掉。第二天由侍者带到圣火坛烧掉。”她眼睛突然亮了:“如果二位实在舍不得手机,可以留我住下,尽情玩一晚。第二天我再--”
“没必要。我来之前就将那俗物扔了。”年黍香利索地说。
年思齐也立刻将手机递到她手里。
花卷的笑容戛然而止,收起手机甩下一句“祝二位好胃口”转身就往门口走,连头都不擡一下。
“等等。”年黍香喊住她。
花卷满怀期待地回头:“102大人改主意了?”
“你不给我们个什么东西吗?比如……新手机?”年黍香摊开双手,困惑地说:“不然我们怎么联系你?”
花卷也很困惑:“不需要啊。”
“有光的庇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