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
工作时不是不能偷懒。
而是要谨慎地偷,有主次地偷,有技巧地偷。
要在偷懒的同时抓住重点、抓住机遇、抓住核心。
年黍香收到西总的私信后,将几句打工箴言记录在备忘录里。
这份工作一上来便是处理四座大山的文档,对她来说好处远远大于坏处。业务和人情世故孰重孰轻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业务能力真那么重要的话,就不会存在老黄牛了。
她从密密麻麻的文档中,抽丝剥茧、东拼西凑出了惊蛰厅闹鬼事件的始末。
起初,西亿欧只有雯当一个秘书。随着业务发展起来,才陆续招进来开慧和盛火。雯当自认为资历最老,应当为老大;可开慧认为能力优先;而盛火由于负责西总生活方面事务,对公司业绩没有实质性帮助,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透明人。
三年前,西总儿子迷上了爬宠,便交给雯当负责。彼时后勤正大批采购办公用品,油水这么多的任务分给谁都能大赚一笔。为了讨好雯当,采购便帮雯当置办了黄金巨蟒和蜥蜴昆虫等爬宠。为了拍好马屁,都是精挑细选个大品相优的。
可是小孩子的爱好像高山的天气一样善变。刚到货西总儿子便不要了。这批吐着信子、身上鳞片硬壳加身的小可爱们便砸在了雯当手里。
而真正需要用钱的办公用品,却因预算不足,安装失误,导致保洁团队的实习生死亡。为了安抚团队,请了尊观音石像供奉在出事的地点--也就是惊蛰厅。人们因为嫌晦气,惊蛰厅便荒废了。
雯当每日回家面对一群嘶嘶作响的小可爱,心惊胆战地无法入睡。一想到惊蛰厅空着又没人,便将小可爱们悉数放生了。这群小可爱闹出的动静又不小,惊蛰厅闹鬼的传闻就半真半假地传开了。
能力强的开慧入职后核对账目,发现了雯当私自挪用公款购买宠物。义愤填膺地将事件数次上报给ceo西总。谁知西总却次次都当耳旁风。既然如此,就将动静闹大一点吧。
如果献祭一个实习生,西总就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了吧。
而年黍香,就成为了开慧挑中的“祭品”。
只可惜,开慧的运气太差了。恶人都知道挑软柿子捏,开慧大约以为实习生都是软柿子吧,结果盲捏到了一枚睚眦必报的炸弹。
发送告状文档前,年黍香就在想:挤走实习生会保住其他实习生的岗位,那挤走正式员工呢?
不过由于挤走ceo这么重要的npc可能游戏会无法正常运转,年黍香不敢瞎尝试。于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中西总参与的部分巧妙地隐藏了,给彼此留足了脸面。
而现在面对西总的私聊,年黍香首先表明自己绝无私心,一心只为公司着想。
紧接着声称“哪怕自掏腰包出五千块请天师做法也是心甘情愿的。”
然后便收到了西总爽快的一万元的转账。
过了片刻,西总再次发了私信:“那两人已经开除了。”
和聪明人沟通就是利索。她入职以来和这位西总还没见过面,就被她的人格魅力收买。
刚回到工位,果然就看见盛火在清理两个办公室的灰烬,心情舒畅地哼着歌。
看到年黍香过来,盛火特意提了一小桶给她,阴阳怪气地恭喜她:“小姑娘好厉害,入职两天办这么多事!”
年黍香婉拒两位前辈的“精华”,笑着回应:“哪里哪里,向盛火前辈学习。您的工作一定最辛苦了,不然给老板儿子买爬宠这种任务怎么会跨界落到雯当的头上呢?”
盛火脸上的笑容僵住,淡淡地说:“那你去举报我呀?我也一起走。”
年黍香:“这是哪里的话,我是想向您处好关系的。毕竟,还指望着您高擡贵手给我放放水,最后还能在实习报告打个高分呢。”
其实不是她不想一口气挤走三人。盛火还真有两把刷子。四座大山的各类举报和八卦消息中,没有一件是对她有实质性伤害的。要么是虚假消息,要么是和西总深度绑定。
这种脑子,做秘书真是亏了。放在谍战片里高低是个军统头子。
况且留着盛火包揽秘书工作,她又可以专心摸鱼两月。
盛火诧异地看了她几秒,问:“你……不想转正吗?”
年黍香坚定地秒答:“不想!能有幸来贵司实习已经完成我最大的心愿。我完全没有长久留下来的打算!”
“吁……”盛火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消失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每天照常打卡就行。”
年黍香敬了个礼,嘴角压不住了。
“记住,每天打卡要满八小时。”她四处看看:“不然按照违反合同,无理由辞退。”
这么严格?年黍香震惊,不过八小时倒是很容易满足,她比了个ok。
盛火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打、卡。”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继续去清扫前同事的灰。
年黍香拿起工卡,莫名其妙地重复:“打、卡?”
工卡确实重要,不仅能身份认证、权限管理,还能根据早晚打卡时间计算工时。但是盛火似乎话里有话?
不管了,反正她自由了。
阳光透过大玻璃窗照进来,年黍香和绿植一起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这是她应得的,她今天可是大英杰。她甚至觉得应该摆个小圆桌和好友一起喝会下午茶。
说干就干。
她迫不及待地下楼找牛牛。大绿书不愧是新晋互联网宠儿,现金流充裕,公司环境各方面都比哔哔打车好上好几个档次。装修也好,饭也好吃,办公设施也新。就连电梯也是闪闪发光的观光电梯,玻璃擦得倍儿透亮。
就是总得刷卡,吃饭也要刷卡,上厕所也要刷卡,坐个电梯还要刷卡。年黍香忘记带工卡想要蹭卡被拒绝,骂骂咧咧地回工位拿。她不爱把工卡挂脖子上,总感觉像老黄牛带的牛套,哞一声吃两口青草就有干不完的活。
况且工卡能刷开公用电梯的每一层,大绿书的机房似乎需要换乘一个隐秘的电梯才能到达。刷卡多到简直没有意思。
她一巴掌将工卡拍在电梯里的时候,突然懂了盛火的意思。打、卡。别的地方打卡用于权限管理,大绿书打卡主要用于计算工时。
只要公司愿意,吃饭、上厕所、坐电梯等一切与工作不直接相关的行为,均不计入工时。年黍香为这个想法直冒冷汗。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不至于吧?那还不如在工位上装个传感器呢。
她连忙发消息询问hr工时查询方法,却被泼一盆冷水:「不可查询工时哦!」
这不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吗!
年黍香加快了前往牛牛她们组的步伐,天师也在那里,她的同伴们需要知道。
牛牛她们组的座位分布很诡异。天师独享一排,其她人与天师隔了两排,像是把天师供了起来。众人和天师间还摆了文竹盆栽,乍一看像是供的香火。更诡异了。
年黍香一靠近,气氛太到位了,甚至想拜两下。
相比之下,牛牛像个透明人,守在一个角落,和其她人中间隔着一张积灰的桌子。她的桌子上摆了些奖状和小零食,感谢她今日“除鬼”的贡献。
这组的人很安静,个个像中了电脑屏幕的移花接木,被吸食着,连年黍香经过都无人察觉。
连牛牛也没有察觉。年黍香都走到她身边,拍了她两下,她都没有反应。可她又似乎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起码手还在打字,牛牛两眼无神,冲着屏幕发呆,俨然已经被吸食殆尽了,只剩一副残壳了。
怎么缓了一会,比刚从惊蛰厅出来脸色还差?难不成是反应慢?越想越后怕?
年黍香拍拍牛牛的脸,她才如梦初醒:“阿香啊,来了也不说一声哦,坐。”拉来一把椅子后,怔怔得又快要灵魂出窍。
年黍香赶紧叫魂般得叫她:“牛牛!牛牛”又打两个响指,看对方眼神逐渐聚焦,才松口气:“想什么呢?”
吕牛牛慢吞吞地答:“生命的意义……”
得,多半是刚才见血太多,吓懵了。
再不干预下一步就是要死要活的。这种情况最好就是给脑子塞点别的事情,占用cpu。
年黍香也没啥有趣的事情,只能将自己的打卡大发现告诉她。
谁知吕牛牛并不领情:“打卡这种小事,这都不重要。”她眼睛泛红,鼻梁上还挂着那副破碎的黑框眼镜,衣服头发遍布灰尘。像个无家可归精神失常的偏执狂。
“不干满工时会被开除。开除了连家都回不了。生命的前提得是‘生’吧?”年黍香没有那么好的脾气,给她泼了盆冷水,又接一盆:“不注意小事,就会亡。别瞎思考了。”
吕牛牛摇摇头:“如果根本就没有‘生’呢?如果根本就没拥有过‘命’呢?如果记忆都是虚假的呢?我还是我吗?我算是什么呢?”
这一大段抽象的云里雾里的话,给年黍香弄迷糊了,又给她点拨清醒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吕牛牛没说话,拿起手机,点开一段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