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立强
自己的记忆也是会害人的。意识到这点的年思齐立即将目光从后视镜收了回来。
但是心里的疑问却收不回来:她俩不是盟友吗?不对,应该说,她俩和高峰,不是盟友吗?
但是她不敢直接问。
“为什么正义帮--”
“咳咳。”
年思齐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蔡立强打断。他指了指斜方肌处的绿光,虽然名叫追踪器,但是并不知道有没有监听功能。年思齐握了下他握拳的手,示意他安心。
“为什么正义帮放出来的视频里的那个女人,和叶总那么像?”
蔡立强松了口气:“那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叶柳和叶枫姐妹俩。叶柳很爱她妹妹,为了让妹妹活下去,让妹妹的女儿出了车祸。从此,叶枫活在女儿的身体里。”
年思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叶枫把这笔账记在我们家头上。认为是我们家主导的,方便医生练手。”蔡立强瞥了眼年思齐,她抿着嘴低着头,又把目光移回了路上--虽然现在是自动驾驶模式。
“对不起……”年思齐低声说。
蔡立强皱皱眉,不自然地说:“我说过,不怪你。”
“对了,联系王林做准备吧。”他吩咐。
医院的病房看起来井井有条的。看来当年的投资没错。
王林已经在导诊台等候,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到年思齐后扬了扬眉,低声和蔡立强确认。
“我妻子,可以进。”蔡立强回答道。
王林摇摇头:“我们的记忆影像室很小,毕竟只是科研用。我和助手之外,只能再进一位旁观。”
年思齐识相地说:“那我回家等你,别太晚了。注意身体。”说完,在蔡立强的脸颊处亲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两人目送年思齐和几位护士及李婶全部离开。“请跟我来,年小姐已经安置好了。”王林说道。
王林的准备工作做得很齐全,关闭了所有的摄像头,楼道内清了场,就连信号也全都屏蔽了。不愧是吕梁带出来的人。年纪轻轻,考虑得倒是挺周到。蔡立强满意地点点头,是个可用之材。
他跟着王林穿过长长的走廊,在电梯旁的一处白墙前停下。
王林对着墙摸索半天,左手按住一块墙皮,听到“嘎达”一声吼,右手用力向外推,将没缝的墙推开,露出里面明亮但怪异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榴莲壳一样尖刺,组成的通道看起来鲨鱼的嘴,有层层叠叠的牙齿。
“吸音材料。毕竟是秘密空间。”王林等蔡立强也进入通道后,将其关闭。
蔡立强不解:“为什么要吸音?”
王林冷笑了一下:“不能见人的记忆才需要用到这间屋子。实验者和观看者总有人要喊出来。”
这倒是,蔡立强点点头,又问道:“这屋子建的时候不会担心工人泄密吗?或者实验者泄密?”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王林更加嘲讽地看了他一眼:“除了我和我的助手,在今天之前,只有死刑犯来过这里。工人和实验者都是。”
蔡立强突然站住了,死刑犯。他正在将自己的女儿当做死刑犯。
“根据实验后追踪,实验者在实验结束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王林一手搭在走廊尽头的门把手上,回头对蔡立强说道:“您要不要在实验开始前,给您女儿做个备份?”
蔡立强摇摇头:“她……做过了。”
王林点点头,打开了门。
正如她所说,里面很狭小,墙壁同样是像榴莲外壳一样的尖刺状,中间空一小块,装了一个小屏幕。一张操作台几乎占据全部的位置。
操作台上,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纱布的人--他的女儿年黍香,露出脑壳,戴了一个全是电线的帽子,另一端连接到操作台下方巨大的黑箱子上。
操作台旁边摆了三张蓝色圆凳子。王林的助手全副武装地坐一个凳子,脚翘在一个上,正在玩手机,听声音像是俄罗斯方块。
他看见她二人后,立即将脚放下来,手机中传出失败时一路下滑的音调。蔡立强见状很恼火,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发脾气的理由或资格,便不由得更恼火。
王林的助手侧着身子从屋里挪出来,示意蔡立强进到最里面的非操作位。
他侧着身子往里挪,刚走到第二把椅子,脖子就刺刺地疼。他刚想擡手摸,却发现擡不起手,同时脚下一软,脚底拌蒜,头重脚轻,整个人向前栽去。
王林的助手眼疾手快,捞住蔡立强,将他摆到操作台上。蔡立强意识清醒,呼吸急促,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可是就是无法控制,任由自己像头死猪一样,被人拱上操作台。
王林的助手摘下口罩。口罩下的那张脸很熟悉,哦,是汇报生命药剂项目的小医生,吕梁。在老张的报告中,他被正义帮带走了,在最终的报告中,他背上了叛徒的黑锅。按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倒没冤枉他。
“你们……”蔡立强说话很艰难,但是能出声,他用嘶吼的力气发出了讲悄悄话的音量:“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要为难我女儿……”
他转不了头,但是余光中,身边一大团白色的东西笼罩过来。有人掰动了他的头,让他正视缠满纱布的年黍香,摘下八爪鱼帽,一层层地剥开纱布,露出里面新长的红色的皮肉,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你装得不太对。”年黍香边说边继续剥下纱布,让脖子和膀子舒服一点。她擡起手仔仔细细地端详,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自己一样。
新生。原本焦化、烂掉的皮肉,恢复,甚至更细嫩。她甚至开始共情和理解那些上等人了,她们想要活着,不止是死乞白赖地活着,而是更生动有力地活着。但也仅仅是理解,她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宝贝,小心吕梁……”蔡立强打断了她对自己的欣赏。
年黍香困惑地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虚弱的男人:“我爸爸从来不会叫我‘宝贝’。他是赘婿,我姓年,他姓蔡,他从来不叫我宝贝。”
“你变成他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年黍香摸了摸蔡立强耳后的疤:“但是我不介意。谁都能比他做得好。只是--”
她“啪”的一耳光抽下去,又将他的头手动转回来:“你不应该也将我妈妈换掉。”说完又是一巴掌,又将他的头转过来。
“我妈妈还活着吗?”年黍香攥着他的下巴。
蔡立强嘴角带着血,忽然笑了起来。年黍香又是一巴掌。
吕梁走了过来,制止住了她:“差不多得了。不然一会你换过去了,疼的是自己的脸。”
蔡立强呆滞住了,愣了两秒后,哈哈大笑起来,带血的喉咙嘶哑地说:“好呀好呀!你真有出息。比你那个没用的爸爸强!”
“你还有遗言吗?”年黍香搓了搓自己的手,冷漠地说。
蔡立强笑得意犹未尽,想了想说道:“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年黍香叹了口气:老登就是爱装。
“那开始吧。”
她躺下,王林将针推进她的静脉:“数数吧。”
“1,2,3,4,5。”
黑暗,眩晕,陌生的海域里狂风暴雨。年黍香抓着浮木,在水面浮浮沉沉,沉沉浮浮。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坚持到底。”妈妈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带着光和希望,点亮了漆黑的海水。
“黍香,我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不是个勇敢的人,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是很高兴,看到你选择了对的路,而不是简单的。”
风平浪静。
年黍香被冲上了海岸。阳光温暖着她。她活下来了。
“身体的排异反应消失了。年黍香的意识与蔡立强残存的意识相融合了。”王林看着八台机器上曲折波动的线条:“可以停止生命药剂的推入了。”
“这么快?”吕梁惊讶地看着操作台上男人的脸,似乎上面写了答案:“这人到底是不是蔡立强?”
“害,养狗都能养出感情了。假父女也有真感情。”
阳光晒干了年黍香的眼泪。这是小时候妈妈常带她来的海滩,哈斯岛的白沙滩。贝壳白沙滩,绿松石的海水。这是妈妈和她的秘密度假地。
在这里,妈妈教她射击,教她潜水,教她读财报。
哗啦哗啦,一个dv机被冲上海滩。妈妈喜欢这种老古董,也教她玩过。
她摆弄了起来。
爸爸跪下求婚,妈妈答应了;二人结婚,爸爸看起来并不开心;她出生了,爸爸更不开心了,因为姓氏和妈妈大吵一架;爸爸牵着别的女人的手;爸爸约见了医生;爸爸联系了其他婚姻不幸的男人……
妈妈用枪指着爸爸:“有这种能够颠覆历史周期、改写人类未来的技术,你却只想到用来出轨???赘婿永远就是赘婿。”
又冲边上的下跪的阿姨问:“你呢?我不怪你,这世道对女人要求太高。权力和权力的附属,你怎么选?”
白大褂出现了,他说:“数数吧。”
dv机消失了,海滩也渐渐消失了。
年黍香感觉脸上传来火辣辣的阵痛。
“蔡立强的意识消失了?!”王林惊讶地说,凑近了八块屏幕,反复确认接线。
蔡立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两个眼珠子快掉出来的医生,从容地说:“我们需要联系总执事,快点做一个年黍香的记忆的视频。明天早上七点之前要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