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烩开会
“你疯了吗？”车里和主楼里几乎同时发出了相同的呐喊。
年思齐从主楼里冲了出来，左手抱了捆绳子，右手托了个茶盘，一路稳稳当当的，没摔杯子没洒茶。
要礼有礼，要兵有兵。年思齐目光坚定，为爱人的选择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
“你们简直--”058气不打一处来，在斗篷里手忙脚乱地就要呼叫救兵，被年黍香从车里拖了下来。
年思齐见状立马放下茶盘，为丈夫递上今天麻绳。夫妻二人配合默契地将058双手双脚捆了起来。
“--岂有此--”058话还没说完，年黍香将她的防毒面具扯下来，把肚大口小的茶杯塞进她嘴里。
两道“你完了”的凶光从058眼睛里射出，年黍香看着心烦，就撕了她斗篷一条，把她眼睛蒙起来。
偏楼的灯亮了起来，年思齐不等年黍香发话，就跑过去，安抚半夜惊醒的佣人们。
“现在怎么办？”年思齐啃着手指，年黍香知道这是她的假妈妈紧张时特有的动作。
年黍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冲动。但是再细细回想刚才出拳的那一刻，身体也是同时做出的反应。妈妈也选择了同样的做法。
再看年思齐，确实紧张，但是不后悔，也没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眼睛红红的，一昧地啃手指。
捆058的麻绳是刚从酒窖里拿上来不久的，还带着凉气。说明058开枪打死方管家后，年思齐就有想把她绑起来的冲动了。
对了，酒窖。年黍香让年思齐穿上058的斗篷和手套，将她的车开进车库，隐藏起来。自己则一路将不断挣扎的058带进酒窖。
做完这一切，她打了两个电话，和年思齐两人穿上夜行衣，站在蔡园门口，等候贵宾。
年思齐不知道蔡立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隐隐约约觉得枕边人似乎更不爱说话了。她犹豫了一会问道：“闺女呢？怎么没接回来？”
年黍香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具身体里储存了很多和这个女人的回忆。和蔡立强在一起时，她小鸟依人，没头没脑，天真可爱；和妈妈在一起时，她有勇有谋，忠心果敢，当机立断。结合年黍香本体的记忆，她对自己似乎也不错。
在回忆里，她一个人却有三四副截然不同的面孔。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由此又想到自己--究竟是纨绔的千金，还是正义使者，还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把枪？
女人，还是太神秘了。
“烧了。”难回答的问题就瞎答吧。
“啊？”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年黍香手动帮年思齐复位下巴。
从摩托上下来的叶柳，和从六菱宏光上下来的吕梁及吕牛牛的机械体同样惊讶。年思齐的下巴再一次掉下来。
“好啊，你个蔡立强--”一向自诩冷静的叶柳，指着吕梁震惊地责问年黍香。
吕梁护在吕牛牛的机械体前，一言不发，虎视眈眈地看着每个人。
“我知道各位都很惊讶。”年黍香擡起双手往下压，像训狗一样：“我也知道各位想现在就掏出手机，向各自的阵营举报我。但是我劝大家都先别冲动。我保证，你们十分钟后就会成为盟友。”
她同时鬼鬼祟祟地往天上瞄，压低声音：“咱们先赶紧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电瓶车上，每个人坐得都离彼此很远。对于这次劝和行动，年黍香心里大概只有四成把握。她看看月亮，看看星星，想努力记住这个夜晚。微风吹过脸庞，中年人的眼睛迎风流下两行泪。狼狈的夜晚。
进了屋，年黍香短暂地松了口气。她没引导大家往里走，让几人站在楼梯间。
“叶总，你支持教会的原因是什么？”年黍香一手轻松地捋头发，另一只手偷偷伸向背后的枪，时刻准备着：“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你不是那种相信灵魂、宿命、命运的人。”
叶柳摊开双手：“首先，蔡总，你得尊重我。你的手很不自然，而且电梯玻璃的反光能照到你的后背。那是枪把，我认识。你是不是有点太侮辱我这个武装总指挥了？”
年黍香尴尬地笑了两声，双手老老实实摆到胸前，像她一样，摊开双手。
“这还差不多。”叶柳顺了一下自己油光水滑的头，老派的动作和年轻的身体形成强烈的违和感。
“我确实不信那套说辞，但是我很满意教会愿景下的秩序感。阶级分明又稳定，几个阶级做到物理层面的大隔离，同时通过心里和社会手段，封锁阶级通道。解决了世界上99%的矛盾和冲突。”
叶柳见过的大型武装冲突比年黍香从幼儿园起打的架都多，她相信叶柳说了真实想法，点点头对她的诚实表示肯定。随即又问道：“那你不觉得当下等人很惨吗？出卖体力，不能生育自己的孩子，还要从出生到老，都一直作为中上等人的备用器官。并且一辈子不能翻身。”
“惨。”
“那不是很不公平吗？”
“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是，社会发展至今，一般的知识和机遇都在公开平台上，可以轻易获得。但凡努努力，都能混个中等人。就可以不用做体力活，而是出卖脑力。虽然成为上等人努力和机遇缺一不可，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总而言之，不努力的人，不配称为人，只配当做供人使用的一种资源？”
叶柳沉思了一下，点点头：“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咱们作为上等人中的上等人，如果需要器官移植，你是想要：a.吃蟑螂蜥蜴做成的能量棒，暗无天日推圆盘的下等人；还是b.吃有机食品，规律健身的中等人的器官呢？你知道的，以咱们的权力和财力，让中等人自愿捐献，也并不难。”
听到这个问题，吕牛牛面露不悦，暗暗握紧了拳头。
叶柳听完怔了一下，随即无地自容地笑了：“当然是b。有钱有权，我肯定对自己好点。但是蔡总，我不知道你拐弯抹角地想要说什么，咱们上等人，信徒，不会面临这样的情况的。”
她看到吕牛牛的眼神，没躲闪，面带嘲讽的笑容：“我就是这么一个精致利己的既得利益者。说实话，中等人再努努力就好了啊，成为上等人对她们来说，并不难，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努力和耐心。”
“成了上等人就终于可以停止努力了吗？”年黍香笑笑。
叶柳耸肩：“再有点抱负的可以去成就一番事业，成为布光者，享受无尽荣光--比如您，蔡总。简直是吾辈楷模！”她阴阳怪气地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不过还是故作轻松地说：“不过对于普通人的话，上等人就够了，起码是彻底安全了呀。就算生来没有，靠自己努力也总会有的。比如你家那个管家，我记着她去年和你们一起去参拜了。”
年黍香打开了会客厅的灯，伸手做个“请”让大家移步。
几人刚走两步就看到沙发上浑身是血的方管家，不由得连连后撤。吕梁冲过去，手刚搭在她的颈动脉上，就发现尸|体已经开始变凉。
“咔哒”清脆的一声，叶柳的枪口指向年黍香：“你怎么敢？！我一定要上报给教会！她可是上等人！连大祭司都不能轻易剥夺她的性命！”
“是布光者。”
叶柳掏手机的手停住了。
“058号。”
叶柳的呼吸急促，虽然手枪还指着年黍香，但是目光没有锁紧在她身上。
“她在酒窖。我又没有说谎，咱们一起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她从家里翻出来几双毛茸茸的玩偶拖鞋，没走稳一脚滑出十里地，但是不会发出一点响声。
电梯极速下降，让人耳压很不舒服。电梯里的众人或是咽了咽口水，或是捏住鼻子捅了下耳朵。只有吕牛牛双手抱在胸前，没什么动作。
叶柳眯起眼睛：“你是机械体？”
“嗯？”吕牛牛突然被点破，有点迷茫，但是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叶柳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下：“那看来正义帮也不怎么正义啊。用机械体也就算了，还整个这么大的。得用多少机油？”说完她昂着脖子睨了一眼年黍香：“这难道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吗？”
年黍香懂她的意思。换完身体后，她第一时间提取了机械体机油相关的记忆。
虽然命名为机油，实则是生命药剂混合特殊电解质调配成的粘稠的液体。正如脑田的大脑需要生命药剂维持活性一样，缺少了心脏等其他器官的支持，机械体中的大脑也需要生命药剂来维持生命。
否则，轻则无法将大脑的电信号准确传达至身体，重则大脑逐渐凋零。
这也是吕梁一直支持原生人类的主要原因。他作为脑科学权威专家，早就知道长期使用机械体受制于人。
而对于叶柳的提问，年黍香没有躲闪：“中间替代方案而已。”
“替代？”叶柳警觉起来，手还没摸到枪时，吕牛牛先把手对准了她，比了个手枪的姿势。
她木讷的声音此时变得冷静威严：“别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