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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把自己交给时间(12)
  第十一章把自己交给时间(12)
  “知道父亲去世那天下雨,大雨,冬天下大雨,不知道夏都有过几次,那次被我遇上了。大雨如注,我站在雨中泪流不止。我问老天爷,我做错了什么,让我年纪轻轻就不断地失去亲人,死去的、活着的,都失去了。当时我站在中央大街一家商场的牌匾下,风吹的牌匾晃动,商场保安出来对我说这里危险,请我到商场里,可能是看到我在流泪,态度特别温和,还把手中的伞撑到我的头上。我没有回应,而是走到了雨中,我听到身后有人说‘把伞送给你’,我想应该是那个保安。我走进了启奶奶留给我的小楼里,看到桌子上启奶奶的照片,她在对我微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我打通了律师的电话,请律师为我起草了遗嘱。接着我联系了保险经纪人,终止了我的赔偿性保险。”陈越群和聂小冒着漫天大雪走回了酒店,她们坐在桌子旁,陈越群喝了一口啤酒,看着窗外的大雪,向聂小叙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身边的聂小看到陈越群面无表情,平静得让人感到陌生,在聂小的印象中,陈越群有爱心、重感情、善良、宽容,可是现在的陈越群看不到一丝喜怒哀乐,聂小希望陈越群有情绪的表现,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哪怕是哭泣。
  “我曾经对侄子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小时候看护、喂饭、洗衣服,尿布也洗过;买衣服、玩具、电脑、手机、零食;给零花钱、压岁钱、生日红包、旅游钱。那年他中考,我答应考上高中给他买手机,可是没考上他也要手机,当时我只有两千多元钱,给他两千买手机就剩不到一百元钱,我连吃了一个礼拜馒头才挺到发工资。当年我还是个小销售经理,收入有限,要在北京租房子、支付生活费,还要给哥嫂还房贷,每个月都得精打细算,甚至计算到百元以内。那时我是自豪的、骄傲的,自己有能力给家人安稳的生活,他们要什么就能给买什么,他们没要的也给买,我被自己的能力、孝心、慷慨感动。”陈越群继续说。
  “当时你不知道拆迁给了两栋房子?”聂小问。
  “拆迁时我正在备战高考,对于拆迁的事不了解,我从来没有想过拆迁我能得到什么,我父亲是户主,拆迁给多少钱与我无关,我以为只给了拆迁款,嫂子多次和我抱怨房子拆了租房住生活更困难了,我以为没给房子,在我给他们买房子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拆迁给了两套房子。后来我知道了两套拆迁房、知道拆迁时是按人口给的安置房有我一份时已经还完了房贷,我还是没有多想,就过去了。如果当年我多想想,哪怕是不给买房子,结果或许不一样。”陈越群说。
  “肯定不一样——”聂小想着,但是没说出口。
  “父亲身体不好,没有我的时候父亲就有心脏病,早期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没有及时治疗,拖了一段时间,病严重了,不得不吃药了。如果不是父亲心脏不好,凭他瓦匠手艺家里的生活会很好的。那个时候是国家基础建设和房地产高速发展时期,好多瓦匠成了包工头,甚至有的成立了建筑公司或者房地产公司成了大老板。父亲因为身体不好,只能在工地上干简单的瓦匠活,干一段时间活休息一段时间,赚到的钱仅够养家,不能致富。妈妈去世后的那几年是父亲最累的时候,哥哥结婚,我上学,他和哥哥出去打工,为了多挣些钱一个月回家一两次,其实打工的地方离家只有几十里地。后来我上大学兼职经济独立,家里拆迁有了拆迁款,父亲轻松了一些,不再出去打工,心脏病的药也用一些疗效更好的,在之后的几年,父亲的身体得到了修养。我工作之后,特别是我给家里买了新房子后,父亲的生活得到了彻底的改善,他过上了舒心、轻松、幸福的生活,他经常感慨我妈妈命不好,没有赶上好日子,他命好,赶上了好日子。”陈越群说。
  “这么好的生活伯父应该多活几年。”聂小说。
  “我也这样想的,父亲希望自己活到八十岁,可是他走时才七十一岁,其实他是可以活到八十岁,甚至更久一些。多年来父亲一直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每年做一次体检,每次体检的结果都是除了心脏病其它都正常。我给父亲准备药,以为一直在服用。那天上午接到哥哥电话,说父亲因病住院了,我马上赶回夏都,我问哥哥父亲在哪个医院住院,哥哥说父亲已经走了。我问父亲得了什么病,在哪个医院治疗的,哥哥开口骂我不孝,不管父亲,不给父亲养老,我当时就傻了,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说。后来,从亲戚口中得到了原因。那天父亲突然发病走了,看情况应该是心脏病发作,至此我才知道嫂子两年多没给父亲吃药,这对一个严重心脏病患者是致命的,这个女人不是蠢就是坏。而父亲在发病时没有送到医院,原因竟然是没有钱。我记得父亲的银行卡里有十万元存款,后来才知道那些钱都被侄子输掉了。实际上父亲去世第二天他们才通知我的,我明白了哥哥把我说的那么不堪的原因,也明白了他们要走我全部钱财的原因,这是他们密谋一夜想出来的对策,专门针对我的。父亲入土那天,他们一家人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跪拜,一个鞠躬都没有。”陈越群还在平静地讲述,聂小惊愕,这是陈越群第一次向她提及陈越群父亲去世的原因,聂小以为陈越群过度悲痛不忍诉说,原来这样不堪,陈越群把这件事说成“家丑”,可在聂小看来已经超出了家丑的范畴,是“恶毒”。
  “小的时候哥哥姐姐确实对我很好,那时的情景时常在脑海里出现,永远也忘不了。因此事情发生时我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今天,在路上我回想了自从我有记忆以来的经历,明白了,其实维系家的人是父母,主要是母亲,这就是将祖国比喻成母亲的原因。其实我想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并不是想在这个世界留名,不是的。在我母亲去世后我就开始被忽视了,父亲去世后我被抛弃了,我需要的是存在感。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在想,这是在折磨自己。我错了”陈越群说。
  “越群,现在你后悔付出那么多吗?”聂小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现在我也不后悔,他们是我的亲人,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了,现在我想付出也无人可付了。我付出的不是钱,是感情。”陈越群说。
  “越群,你还会见你哥哥吗?——”聂小问,聂小几次想问陈越群姐姐去世的原因,但是每次都制止了自己,聂小知道,姐姐的离开给陈越群带来的伤害不亚于父母的离开。
  “不知道,交给老天爷吧。”越群说。
  陈越群喝醉了,醒来时夜晚已经过去。
  雪后的天空好像被清洗过,蓝得纯粹、通透,与地上的白雪遥相呼应,而蓝和白之间是把世界照亮的灿烂阳光。陈越群深吸一口气,清新和凉爽的感觉瞬间袭来。陈越群环顾四周,发现世界好美呀,自己好久没有好好欣赏这个世界了。
  陈越群和聂小从省图书馆出来,这里是她们共同喜欢的地方,本来她们只是想故地重游一下,没想到在图书馆里她们读了多年未读的《人民文学》和《收获》,两个人被这个意外幸福到了。然而,另一个意外出现了。
  陈越群和聂小走出图书馆,她们准备体验一下夏都的公交车,按照公交车行进的方向,她们需要到路对面的公交站点乘车。在穿过马路时,聂小看到落满雪的树木非常漂亮,她停下来拍了张照片,陈越群则跟随人群匆匆走了过去,当她发现身边的人不是聂小时,红灯已经亮起,聂小还在路对面,没有过来。她朝着路对面的聂小招手,此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聂小看到宽阔的马路被一道金光染出了一长条金色,陈越群就站在这条光里,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中。聂小拿出手机,拍下了这难得的时刻。聂小过了马路,给陈越群看自己拍的照片。陈越群记起附近有一栋三十多层、通体金色玻璃的大楼,原来阳光穿过层层高楼设在那栋高楼上,高楼的玻璃把光反射在两公里以外的地面上,正射在陈越群的身上。陈越群看到远处天空和树木的间隙射出一道金色的光,那道光把路面染成了金红色,那是太阳的光芒。陈越群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光从路面上消失。陈越群感慨世界的奇妙与人生的神奇,年轻的自己已经穿越了历史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