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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把自己交给时间(9)
  第十一章把自己交给时间(9)
  陈越群准备了许多话要对父母说,可是站在父母墓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两行不停流淌的泪水。说什么呢?难道告诉父母哥哥一家的贪婪、无情和对自己的伤害吗?难道向父母倾诉这一年来的痛苦、悲伤和病痛吗?难道祈求父母回来给自己一个温暖、和睦和快乐的家吗?说什么呢?这一年来除了伤心和病痛就是整夜的失眠。父母活着的时候自己一向报喜不报忧,难道离开了要向他们诉苦吗?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处,陈越群感到心上压着块大的石头,沉重得呼吸困难。
  “越群,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聂小见陈越群痛苦万分,不想让她在墓地停留太长时间。
  “爸爸妈妈,女儿没有疯、没有满街跑、没有躺在医院里,女儿又去工作了、又有了收入、又有了住处。现在女儿有老同学聂小陪在身边,还认识了新朋友,请爸爸妈妈放心吧。爸爸妈妈,女儿给你们寄了很多钱和金子,这是女儿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你们在那边多买喜欢的房子和土地,需要什么就买什么,千万不要舍不得花钱。父母大人,我们已经阴阳相隔,天各一方,请你们不要想我、不要来看我了。女儿不孝——”陈越群声音颤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磕了三个响头,在贡品里拿了一块蛋糕和一个苹果,转身离开。
  聂小跟在身后,朝着墓地外的胡亦洐招手。胡亦洐打开车门,陈越群上了车,胡亦洐要上车,被聂小拉住了,聂小关上车门,一瞬间,她听到车里传来陈越群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十多分钟后,陈越群打开车门。聂小看到陈越群眼睛、鼻子、耳朵都是红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声音沙哑地说去小时候的家看看,聂小明白陈越群说的是她小时候家所在的位置,因为老房子已经不存在了,聂小告诉胡亦洐目的地的具体位置,她和陈越群一起坐在后排,把准备好的一个保温杯递给陈越群,里面是蒲公英和菊花泡制的茶水。车子开动了,透过车窗,陈越群看到墓地那边升腾的烟雾还没有散去,像儿时屋顶的炊烟飘在空中,又像乡村阴雨时节天上翻滚的乌云,这烟雾带着思念和乡愁飘向了远方。
  老房子地方到了,原来一片平房的村子如今变成了商业区和住宅区相连的现代化社区,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虽然树叶已经掉光,但是可以看到小区周边和小区里面一排排一丛丛的树木和一片片草坪。胡聂小陪着陈越群在楼群之间行走,他们试图找到陈越群家的位置,可是原来村子的影子荡然无存,没有参照物他们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只能模糊地认定大致所在。
  “我记得你家的房子很大,每个房间都很大,有四五间吧。”聂小说,
  “三间房子,是大三间,多大面积不知道,每间都很大是事实。东边的一间南面是厨房,北面是仓库,中间还有个地窖。原来我们一家人住在中间的房间,南面靠窗户有一铺大炕,睡六个人还有空位置,最里面那间也有一铺大炕,家里来客人时住的,我和姐姐长大后住在里屋,哥哥在里屋靠近北窗户用红砖和木板打了张床住在上面,还安了个帘子,我和姐姐嘲笑哥哥是未出阁的大小姐。”陈越群群说,
  “你家不是五口人吗,怎么睡六个人?”聂小问。
  “奶奶在我家,我三岁时奶奶走了。我还记得奶奶去世前的样子,躺在炕上,剩下最后一口气。那时我懵懂无知,以为奶奶被车拉走去看病了,可是从此再也没有看到奶奶,因此奶奶在我的心里是去了遥远的地方,还活着,尽管爸爸告诉我奶奶去找爷爷了,我也认为奶奶还活着。”陈越群说。
  “奶奶对你好吗?”聂小问。
  “太小,不记得了,对于奶奶我只有两个记忆片段,一个是她临终前躺在炕上的样子,一个是她在灶台上做饭,递给我一块烙饼的情景。我妈妈和我说过,奶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勤劳、善良,还聪明。她说奶奶的数学很好,在市场买小园的菜都是口算收钱,从来没有错过,我父亲遗传了奶奶的基因,数学也很好。”陈越群说。
  “你也得到了遗传,数学也很好,小学时你的数学最好成绩是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你的绘画能力遗传谁?”聂小问。
  “我妈妈。我妈妈干完活,利用一点点空闲时间,用我们的铅笔头和彩笔头画画,画院子里盛开的花、村子里的房子和树木,照着连环画画美女和战争场景,据说她画画技能遗传于早逝的姥姥,姥姥在我姐姐两岁时去世的,我和哥哥都没有见过姥姥,照片上年轻时的姥姥是穿着时髦的美女,因为老爷去世,姥姥非常伤心,几年后也去世了。”陈越群说。
  “原来你的数学和绘画是世代相传的,你汇集了家族三代的优点。我记得小学时去你家,是暑假的时候,你家院子里开满了鲜花,可漂亮了,好像还有葡萄树,我去的时候葡萄还没有成熟,不过西红柿、黄瓜都很好吃。”聂小说。
  “小时候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我们是很快乐的。妈妈喜欢花,家里院子里和菜园的过道边种了各种花,有十多种,五颜六色。葡萄树是爸爸种的,我记得是巨峰和玫瑰香,还有一种叫什么记不得了。每年的七、八、九这三个月是最快乐的时光,鲜花盛开、蔬菜新鲜、葡萄成熟。看着蝴蝶和蜻蜓在花中飞舞,在葡萄架下摘一串香甜的葡萄,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妈妈做的美味饭菜,感受到的只有快乐和幸福。”陈越群说。
  “我记得小时候你的脸上经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每次语文课上你读课文声音清脆、抑扬顿挫、满眼的专注和热忱,像清晨阳光般明媚、耀眼,是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的活泼可爱的孩子。后来,阿姨离开后,你变得沉默寡言了,老师提问也很少主动举手回答了。”聂小说。
  “我妈妈意外怀孕,知道时已经五个月了,这样才有了我,其实我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可是我来了。妈妈在的时候我是快乐,除了因为没有户口上学时遇到了困难,其他都是快乐的,尽管穿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旧衣服。因为遇到了你和廖阿姨上学的事情解决了,因此这件事在我的心里没有留下什么不愉快的痕迹,相反,因此收获了一份真挚的友谊。童年的快乐在妈妈离开时戛然而止,从此再也没有了快乐。”陈越群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和心路历程。
  “越群,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人都是会离开的。”聂小说。
  “可是妈妈离开得太早了,四十多岁,正值壮年,还年轻。”陈越群说。
  “俗话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我们左右不了别人的生死,都是命。越群,就像你儿时的老房子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一样,世界在不停地变化,自古以来一直这样,我们只是世界里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分子,只有接受,没有其它可能。”聂小说。
  “信命了,但是遗憾使人意难平。今天来到这里给梦中的自己一个交代。”陈越群说。
  “我理解,生我养我的父母怎么能忘,从小生活过的家乡怎么能忘。”聂小说。
  “我会把他们深藏在心里,在我高兴时和他们一起分享,在我悲伤的时候从他们身上获得力量。聂小,你说,他们能看到我吗?”陈越群说。
  “但愿能看到,虽然我们知道他们已经变成另一种物质,永远离开了。”聂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