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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松散了不少,细碎说话声此起彼伏地飘在空气里。
  江逾白百无聊赖转着笔,视线隔三差五就往身侧瞟。苏知珩埋着头演算物理大题,脊背挺得笔直,周遭的喧闹好像一层薄雾,碰不到他分毫。
  方才那颗橘子糖被收进收纳盒的画面,还在江逾白脑子里打转。
  没有道谢,没有拆开,甚至没有再多一个眼神,可好歹没有推回来。这一点点微小的让步,足够让江逾白心头揣着轻飘飘的欢喜。
  他偷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知珩的小臂。
  “喂,中午去哪吃饭?食堂还是出去吃?”
  苏知珩笔尖没停,声音压得很低:“食堂。”
  “巧了,我也去食堂。”江逾白顺势接话,笑得眉眼张扬,“等下一起?”
  这次苏知珩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浅色瞳孔平静无波:“我习惯一个人。”
  直白又温和的回绝。
  江逾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无所谓地摊手:“行吧,那我不打扰你。”
  嘴上说得洒脱,指尖却无意识攥紧了笔杆。
  斜后方传来轻轻翻动书页的动静。
  陈烁把这一幕完整收进眼底。
  他是苏知珩从小到大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太清楚苏知珩待人的边界感有多强硬。
  以前有隔壁班女生堵在走廊递情书,苏知珩只侧身绕开,连眼神都没分给对方半分;同班男生想拉他组队打球,话没说完就被一句“没时间”堵死;就算是陈烁自己,也得等苏知珩主动搭话,才敢多说几句私事。
  苏知珩从来不会对陌生人留余地。可今天一上午,江逾白接二连三凑上去搭话,送糖、邀约同行,就算次次得到冷淡回应,苏知珩从头到尾没有冷脸呵斥,没有直接拉开距离,甚至收下了那颗橘子糖。
  这件事本身就离谱。
  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涌出动静,学生们一窝蜂往食堂冲。
  陈烁收拾好练习册,径直走到苏知珩桌边,目光不动声色扫了眼旁边正跟宋辞发消息的江逾白,压低声音:“中午一起食堂?”
  苏知珩轻轻合上物理练习册,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刻意落后了几步,避开身后江逾白的视线。
  走廊人流嘈杂,陈烁侧头,语气带着探究:“你今天跟江逾白走得很近。”
  苏知珩目视前方走廊尽头的梧桐,没有立刻答话。
  “以前不管谁凑过来跟你搭话,你都懒得应付。”陈烁直白点破,“这个江逾白不一样,换别人纠缠你一上午,你早就申请换座位了。”
  苏知珩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捏了捏练习册的边角。
  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江逾白的样子——校服松松垮垮,笑起来眼尾上挑,说话带着点痞气,却又纯粹直白,像一团毫无保留滚过来的火球。
  他从小到大的世界,永远是习题、排名、父亲严苛的叮嘱,规整、冰冷,容不得一点偏差。江逾白是完全跳出规则之外的存在。
  “他没有打扰我。”许久,苏知珩才低声吐出一句辩解。
  陈烁挑眉:“真没打扰?刚才他邀你一起吃饭,你直接拒绝了,我看他表情有点蔫。”
  “我不习惯结伴。”苏知珩语调平淡。
  “但你收下了他的糖。”陈烁抓住重点,“我刚才看见了。你什么时候收过陌生人递来的零食?上次我给你巧克力你都放了两天没动。”
  苏知珩沉默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收下那颗糖。
  指尖碰到鲜亮橘子糖纸的时候,少年眼底亮晶晶的期待撞过来,他没办法干脆地推回去。只是小小的一颗糖,好像推走的就是对方递过来全部的热忱。
  “先去打饭。”苏知珩避开话题,加快脚步走向食堂。
  陈烁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闷葫芦一个,心里藏了事,半点不肯往外说。
  食堂人声鼎沸,两人各自打好饭菜,找了靠窗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陈烁眼角余光瞥见食堂门口。
  江逾白跟宋辞一行人拎着餐盘进来,目光飞快扫过食堂大厅,视线精准落在他们这一桌。
  江逾白停顿半秒,视线短暂撞上苏知珩的侧脸,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跟着宋辞走向另一张餐桌。
  陈烁轻轻撞了一下苏知珩的胳膊,朝那个方向擡了擡下巴:“看,人家还在看你这边。”
  苏知珩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没有转头,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些许。
  “我听说他以前经常逃课打架。”陈烁斟酌着开口,“你少跟他牵扯太深,苏叔对你期待很高,要是知道你跟这样的学生走得近……”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砚对苏知珩的人生规划步步严苛,绝不允许任何“无关紧要的人”打乱节奏。
  苏知珩垂眸盯着餐盘里的青菜,声音很轻:“只是同桌。”
  嘴上这么说,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早上课桌中间,少年推过来糖果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另一边餐桌,宋辞戳了戳江逾白的胳膊,顺着他飘忽的视线看过去。
  “看什么呢?苏知珩跟陈烁。说了别往上凑,人家摆明喜欢独来独往。”
  江逾白扒拉了两口米饭,有点食不知味。
  “我知道。”
  “知道还盯着人家看?”
  江逾白擡起眼,望向远处靠窗安静吃饭的清瘦身影,嘴角无意识勾了一下,带着一点不肯认输的韧劲。
  “可是冰山也是会裂开的,不是吗。”
  宋辞翻了个白眼,懒得劝他。
  食堂玻璃窗外面,正午阳光浓烈滚烫。
  一桌热烈张扬,一桌清冷克制。
  隔着长长的人流与餐盘蒸腾的热气,一场不动声色的旁观与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