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陆震川与几名旧臣正低声议事。听闻院外的脚步声,几人迅速止住话头,齐齐迎向门口。
孟映淮跨过门槛。暮色从身后压进来,他眉眼洇在阴影里。
“殿下!”
陆震川面露急色,抢先趋身上前:“殿下息怒!那帮草寇简直是疯了,竟敢冲撞王府的车驾!臣等正商议调派城中兵马去搜——”
“人在哪。”孟映淮打断了他。
屋内窃窃私语停了下来,几名臣子面面相觑,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世子这话听着不像问匪,倒像是已经知道这屋里有人不干净。
陆震川也神色微变,目光扫过身旁老臣,往前半步,欲将这局面稳下来:
“殿下,城外近日涌入大批饿极的流民,与那帮草寇混杂在一处,这时候万不能乱……人既已落进他们手里,我们逼得越紧,越容易出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封路,压消息。”
旁边一名老臣立刻附和:“陆老说的是,人自然要找,可也得分轻重缓急。如今殿下才回靖川,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岂能为了一个——”
另一人压低声:“何况她本就是个……”
两人话未说完,就被孟映淮冷眼扫过,余下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可那话里的意思,厅中谁都听得明白。
陆震川抬手压了压,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这里连年匪患,臣也实在没想到,她会被劫!”
他眼睛仍旧盯着孟映淮,声音却缓缓沉了下去。
“可殿下也该顾念大局。”
“当年沧浪一战,王爷败在谁手里,王府这些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殿下总不至于忘了……今夜若真为了她把靖川搅翻了天,明日消息传开,您置王爷于何地?靖川旧部又会作何感想?难道要让他们说,殿下为了那曲正衡的——”
“女儿”二字还未落地。
陆震川只觉头皮一紧。
孟映淮半步未动,抬手攥住他的发髻,照着一旁紫檀木门框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鲜血顿时溅上木沿。
孟映淮垂眸看着陆震川:“清醒了吗?”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旁边那名武将脸色骤变,失声喝道:“陆老!”
他本能去按腰间刀柄,“铮”的一声,刀身才出半寸,便被身后的护卫一脚踹中膝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伴随指骨碎裂的脆响,武将闷哼一声,瞬间脱力,被死死按在青砖上动弹不得。
浓重的血腥味冲散了厅内的沉水香。
陆震川额上热流横淌,血顺着脸侧滴答砸在青砖上。他本就年老眼花,这一撞撞得眼前发黑,半边视线都糊了,耳边嗡鸣不止,还没缓过神,发髻便又是一紧。
他被迫抬起头。
月色压在门外,男人立在光影里,指尖沾血,眸光沉沉落下来。
孟映淮看着他,一字一顿:
“最后一遍,人在哪。”
满厅死寂。
几名老臣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谁也没见过陆震川这样狼狈,更没见过这位向来清贵的世子,竟会当着满厅人的面,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动手。
先前那点倚老卖老、指点利弊的胆气,到这时候已碎得一点不剩。
厅中静了不过两息。
立在末尾的小官膝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在、在西南旧山道,黑石坳往东十里!”
“下官什么都没做!是、是他们先递话进来,说认出了车里的人,不敢擅动,只等陆大人示下——”
“住口!”旁边一名老臣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失心疯了不成,竟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那小官却像是彻底吓破了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一片血红,声音抖得越发厉害。
“陆大人说…说城外匪患本就常见,若她、若她熬不过这一夜,也怨不得谁……下官只是糊涂听令啊!下官不敢瞒,真的不敢瞒!”
这几句话一落,厅中几人脸色尽数变了。
又是几声闷响,满厅老臣接连跪了下去,再没人敢抬头。
陆震川还想挣扎着说什么,发髻却被人一松,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地,额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半边脸都湿透了。
孟映淮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任由护卫将人拖开,指间染血,缓缓滴落下来。
外头侍卫闻声而动,不过片刻,院门、廊下、议事厅内外便被护卫层层把守。印信、文书、钥匙、传令口,一样样被收走,整座正厅死水一样静下去。
孟映淮转身便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最好祈祷,她今夜没事。”
·
曲宁是被外面的嘶喊声吵醒的。
鼻尖都是潮冷的霉味,混着土腥和劣酒气息,碎石硌得生疼。
石门外透进一点跳动的火光。
两个山匪正守在外面,压低嗓子急躁地争执着什么。
“外头咋回事!不是说就算来人,也该是王府那边的人吗!”
“王府个屁!”另一个声音又急又狠,像是也慌了,“山下逃上来的兄弟都说了,是官府的人,穿的都是官军的甲!这帮狗官八成是怕咱们的事兜不住,干脆先来灭口!”
山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曲宁脚踝隐隐作痛。
曲宁脑子还木着,听着门外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缓了两息,才想起自己是被人从马车上劫下来的。
官府的人?怎么是官府的人,不是应该是王府的人么?
曲宁小脸煞白。
早知道上午就不和孟映淮怄气了。
他那人本来就冷淡,若这会儿还恼着她,不肯管她了怎么办?外头若真是官府的兵,待会儿打起来,谁还会顾她这个人质的死活?
自己总不能真躺在这儿等死吧。
正纠结着,门外倏然传来“笃”的一声。
一支流矢深深贯入门板,尾羽发出一阵颤鸣!
山底的厮杀声愈逼愈近,火光冲天,映得夜色如血。
其中一个山匪终于按捺不住,破口骂道:“娘的,这帮狗官!老子跟他们拼了!你在这儿把人看紧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曲宁忙将解了半截的麻绳塞回身后,歪过头,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留守的山匪提着刀走进来。借着外面昏暗的火光,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昏死”过去的女人,烦躁地朝地上啐了口。
外头的厮杀声越来越惨烈,时不时传来自己兄弟的惨叫。
那山匪心里本就发毛,根本没心思细查。他拎着刀,几步跨回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往山道下张望。
曲宁掌心全是汗,回忆着爹爹教过的办法,将麻绳彻底挣开,根本顾不上崴伤的脚踝,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山匪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的战况。
曲宁白着脸,从他视线的死角处,猛地窜出了半扇漏风的破门,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里。
“人呢?!”
山匪暴喝出声:“站住!”
山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灌来,外头已乱作一团,火把零星散落,将崎岖山道照得光影幢幢,忽明忽灭。
曲宁发丝散乱,裙摆沾泥。在山匪的叫喊声中,隐约看到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山匪见人追不上,竟直接拉弓。
身后传来破风声响。
曲宁只觉手腕被人带了下,箭矢擦着男人袖摆掠过,溅出一串温热血珠,尽数没入泥地。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耳畔传来细微的闷哼。
“殿下!”
四周护卫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无事,”孟映淮将她拢进臂弯里。他垂眸,目光在她沾灰的面颊上落了一瞬,低声问,“伤到没有?”
曲宁靠在他怀中,手指还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她仰着脸,像是还没从那阵飞奔里缓过劲来,呆愣了一小会儿,才用力摇了摇头。
孟映淮收回视线,扫了眼自己被划破的小臂。
伤口处涌出的血迹,隐隐泛着不正常的乌黑。
他眸色沉得发暗。不再理会周遭的刀兵声,向身后的护卫吩咐:“不必留太多活口。”
.
山道下很快传来辘辘车声。
从曲宁被劫,到将人救走,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孟映淮来得仓促,随行车驾与府医皆落在后头,此刻才在护卫簇拥下赶到坡前。<
府医提着大大小小的药箱匆匆迎上来,本以为要救治的是世子妃,待走近了,才瞧见孟映淮臂上那道血痕。边缘已泛起不正常的乌黑,沿着袖口一滴滴往下坠。
他脸色微变,脱口道:“殿下,这箭上有毒,要尽快处理。”
孟映淮应了声,单臂护着曲宁,另一手按着臂上伤处,径直上了车。
层层叠叠帘幔落下,将外头刀兵碰撞与喝骂声隔绝开。孟映淮褪下半边衣衫,静靠在狐绒软榻上,由府医跪在榻前替他清理伤口。
浸了药汁的白帕压上去,伤口处的乌血很快便被逼了出来,顺着男人肌理紧实的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进榻前银盆里,乌沉发黑。
借着昏暗的灯光,曲宁只瞧见他轻垂的睫羽,轻覆在眼睑处,随着府医处理伤势的动作不时翕动两下,除此以外,再无半点儿声响。
曲宁心脏微微缩紧,忍不住道:“殿下伤势要紧吗?”
府医手下未停,低声回道:“外伤倒不算最麻烦,只是这箭毒带着寒性,老臣来得匆忙未带解药,只能暂且压一压。殿下本就畏寒,若拖久了,只怕寒气会更往里走。”
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眼孟映淮,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殿下,这药性烈会有些痛,臣先替殿下止血,路上万不可再受寒。待回府之后,还得尽快施针。”
孟映淮没什么反应,只应了声:“知道了。”
府医替他包扎妥当,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玉瓶,放到一旁矮几上,低声嘱咐了几句压毒的时辰和分量,这才躬身退下。
车帘重新垂落,外头人声渐远。
曲宁跪坐在榻前,照着方才府医的叮嘱,从小药瓶里倒出一粒药,小心递到他唇边。
孟映淮垂眸看了眼,没说什么,低头咽了下去。
曲宁本以为服了药,他总该好受些。
可不过片刻,他额上便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反倒比方才更白。
她从车厢里找了件厚氅,仔仔细细盖到他身上,又伸手去端矮几上的温水。
杯盏递到唇边时,孟映淮却只微微偏了下头,眼睫半垂着,低声道:“歇一会儿便好,不必管我。”
话是这样说,可曲宁盯着他看了会儿,心里却半点放不下。
他睫毛轻轻颤着,唇色淡得厉害,连露在外头的指尖都还是冷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凉意贴上指腹,竟比她想的还要凉。
府医明明都已经给了药,怎么还是这样。
曲宁急得团团转,脑子里忽然闪过白日在药铺买的那瓶丹药。
那掌柜拍着胸脯说过,这药最宜驱寒温补,体寒畏冷的人吃了,身上很快就能暖起来,药性也不伤身。
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很快摸出那只小药瓶。
看了眼孟映淮仍旧泛白的脸色,索性也倒出一粒,送到他唇边。
孟映淮这会儿已被寒毒磨得有些倦了,见她递来,几乎没怎么停顿,下意识将那粒药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额上的冷汗似乎淡了些,连唇上也慢慢添回几分血色。
曲宁刚松了口气,下一瞬,便见孟映淮睁开了眼。
他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指尖上,嗓音喑哑:“……你给我喂了什么?”
曲宁答得飞快:“炽阳丹。”
‘炽阳’对‘寒毒’。
曲宁觉得逻辑通顺,十分对症,没什么毛病。
况且她自己晌午也吃过一丸,只觉得通体舒泰,效果极好。
可孟映淮却骤然抬眸,瞳色清冷,定定地看着她:“你是说炽阳丹?”
曲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有……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道这药是干什么的吗?”
“不是祛寒的补药吗?”
“……”
确实是祛寒的补药。
也确实可以用来压制寒毒。
但那仅仅是对女子而言。
感受到自小腹腾起的那股热意,孟映淮感到几分荒谬的不可思议。
他几乎被气笑了。
为什么她身上总能拿出这种东西?她是和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吗?第几次了?嗯?
四目相对。
曲宁看着男人冰冷的眉眼,脑子里慢吞吞过了遍白日里掌柜问她的话——“敢问是府上男子用,还是女子用?”
她那会儿答得多快,这会儿就有多想把那掌柜揪回来再问一遍。
曲宁声如蚊呐:“那……那有效果吗?”
孟映淮薄唇微抿,像是懒得理她,曲宁只看到他喉结轻轻滚了下。
气氛略显沉默。
曲宁目光在男人受伤的小臂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苍白俊美的脸上,只觉得自己喉咙也跟着痒了痒。
她指尖攥着裙摆,嗓音细细补了句:“……那是要我帮你解吗?”
孟映淮掀起眼皮。
那双眸子依旧冷清,语声却紧绷:“你觉得呢?”
车外传来司佑的声音。
顾忌着曲宁在车内,司佑没敢近前,只停在一丈开外回禀:“殿下,山匪已尽数拿下,另留了几个活口,已经命人押下山了。”
车厢内。
曲宁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孟映淮脸色依旧苍白,唇线却比方才绷得更紧,手背上隐约绷起淡青的筋络,像是在把什么一点点压回去。
半晌,他低低应了声,嗓音还算平稳:“回府。”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摇摇晃晃。
曲宁跪在暖榻上,膝头蹭着锦褥,悄悄往前挪了点。
视线像小勾子似的,在他微散的衣襟和半掩的锁骨间绕来绕去,又轻轻挂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指骨修长分明,正随马车晃动而轻颤着。
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曲宁咬了咬唇,伸出手,在他腕骨那根红绳上,轻轻蹭了下。
孟映淮眼睫微动,没避开。
曲宁胆子便又大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就在这里呀?”
孟映淮“嗯”了声。
嗓音里仍带着一点寒毒未褪的暗哑,问她:“还会吗?”
会倒是会,就是……
曲宁揪着袖子,有些不安地往车外瞥了眼:“他们不会进来吗?”
“不会。”
“那、那万一他们听到呢?”
“你可以小声一点。”
“可、可是……我……”
孟映淮静静抬眸,轻幽幽地问:“你是还有什么问题么?”
黛紫色穗子晃了晃。
略显昏暗的车厢中,孟映淮看到少女轻轻往后缩了下,裙摆在指间揉出几道细褶。
一双杏眸却轻飘飘,滑到他腕边那截铁链上。
乌铁沉沉,折射幽光。
像是踌躇许久,又像是终于鼓足勇气。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轻轻勾住那截链子,小声嗫嚅:
“可、可以把你绑起来吗?”
孟映淮近乎无语地轻笑了下。
然而曲宁却认真又诚恳地叙述:“我怕弄一半你缓过来了伤到我。”
“我很怕疼的,这可是虎狼之药。”
“万一待会儿我不小心喊出声,被听见就不好了,外面可都是你的下属。”
逼仄昏暗的空间内,少女一双小手正攥着铁链,猫猫祟祟地向他蹭近。
“世~子~爷~”
“你也不想你中药的事情被下属知道吧?”
“……”
沉铁制成的链子横在两人中间,散发出泠泠暗光。
少女面颊紧绷,唇瓣轻咬,似乎真的有那么几分紧张。
虽然不认为自己会伤到她,但孟映淮确实没有把握,自己在这种状态之下,还能不能像新婚之夜那样控制力道和分寸。
也不敢保证,她紧张之下,会不会发出什么奇怪声响。
他眉眼冷淡地看着她。
好半晌,轻轻垂眸。
“……随你。”
没想到他真的会同意,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指尖摩挲着。
“那我动手了哦。”
孟映淮没回答她,像是无声地默许。
“咔嚓”一声。
乌沉粗糙的铁链,扣在男人冷白的腕骨上。
孟映淮长睫微动,闭着眼,没有任何反抗。
见他真由着自己摆布,曲宁胆子大了几分,将另一端从他身后穿过,马车颠簸间,不时磕出几声闷响。
孟映淮原本以为,自己身中寒毒动弹不得,绑与不绑也没什么分别。
可当那截铁链绕过几案,彻底锁死在身后的暗格上时。
随之而来紧绷的束缚感,和双手被反剪的姿势,让他几乎毫不设防地、完全展露在了曲宁面前。
而跪坐在面前的少女,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欣赏着他此刻的姿态。
那眼神似好奇、似探究,又隐隐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小兴奋。
孟映淮心里浮出淡淡的荒谬感。<
在她指尖要触上他喉结的一瞬,他轻飘飘开口。
“看够了吗?”
“够、够了。”
被逮个正着,曲宁手指停在半空中。
看着男人衣摆下的长腿,她喉咙无意识吞咽了下,小声问:“我、我是要坐你腿上吗?”
孟映淮倚着车壁,嗓音微哑:“不然?”
她小心翼翼地跨坐上来,像是很怕马车颠簸自己会掉下去,她双脚分开跪在榻上,膝头紧扣住他的后腰,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肩膀。
少女甜软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孟映淮脖颈绷紧,有些不适地向后仰头,侧颈线条优美流畅。
可曲宁却又凑近几分,指尖从他的眉骨缓缓向下,停在他淡红的唇上,轻蹭着。
眼睛亮盈盈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孟映淮道:“不可以。”
然而色欲熏心的少女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对他宣布:“那我亲啦!”
“……”
温软气息轻轻扑下来。
孟映淮微微偏头,少女唇印在他颈侧。
像是盛夏悄然而落的蝶。
轻柔,微烫,软得不可思议。
他喉结缓慢地滚了下,衣襟很快被她扯乱,半截锁骨露在空气中。双手反剪被缚,手臂因她的动作而绷起,下巴微微后仰,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度,与肩颈线条一并展露在她眼前。
他无法用手遮挡或反抗,甚至无法像之前那样推开她。
只能被动承受她堪称冒犯的举动。
看到他无暇的肌肤上终于有了点她弄出来的痕迹,曲宁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像是想窥见神祇堕落的一角,又像是要肆无忌惮地将他沾染。
她像只调皮的小鱼,趴在他身上,这里亲亲,那里碰碰,标记领地一般,感受着他时而紧绷的肌肉线条,细微停滞的呼吸,乐此不彼。
直到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下。
曲宁额头撞在他胸膛上,仰起脑袋,毫无预兆地与他撞上视线。
男人眼眸染着碎光,轻幽幽地问她。
“亲够了吗?”
“……”
乌木矮几上的茶具骨碌碌落到地毯上。
琉璃盏发出微弱的光。
孟映淮冷白的脖颈显出红痕,几缕墨发沾了汗,黏在颈侧。原本干净的衣襟被她折腾得凌乱不堪,眼眸却依旧清冷,仿佛从未被情慾沾染过。
就那么堪称平静地注视着她。
曲宁有些失落,有些狼狈,更有些气恼。
自己都这么努力了,他怎么连眼神都不变一下呢?
有些不满地,她小声嘟囔:“没有。”
她伸出手,指尖轻蹭他颈侧咬痕:“该你亲我了,不然我没感觉。”
孟映淮冷声:“你想要什么感觉?”
“想要的感觉。”曲宁认真强调,“没感觉会痛。”
眼前是少女白皙纤柔的脖颈。
孟映淮第一次意识到,她看似柔弱娇怯,却比他想象得更加大胆,更加得寸进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她而起的变化,比他想的更难挨,愈发紧绷发痛。
寒毒侵蚀的指尖苍白,无意识轻颤着。
他喉结轻轻动了下,好半晌,才道:“靠过来。”
曲宁便真往前挪了挪。
距离拉近,他高挺的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面颊,呼吸轻轻扑在彼此唇边。
曲宁脚尖蜷起,膝盖也不自觉收紧了些,将他箍得更牢。
孟映淮的视线在她唇上停了一息,下颌微偏,微凉的唇,落在了她耳后。
轻得几乎像试探。
曲宁轻轻抖了下。一双小手下意识攥紧铁链,他肩颈肌肉瞬间绷起,下颌被迫微抬,整个人反倒离她更近。
耳后那一小片肌肤细腻温热,落在唇齿间,连颤都很轻。孟映淮手背青筋微微隆起,薄唇在那里停了停,才轻轻蹭过去两下,低声问她:
“可以了么?”
被他吻过的地方迅速烫了起来,曲宁身体僵硬,双眸泛起水光,嘴上却道:“……不、不行。”
他手腕被铁链磨破,沁出血珠。
曲宁却只小声嗫嚅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怕羞,又像舍不得停:
“往下一点……”
“再、再往下一点。”
直到那点微凉的触感,缓缓停在了她锁骨处。
曲宁小脸早已红透,眼睫湿漉漉地轻颤着,原本攥着铁链的手都松了瞬。等了几息,没等到他再继续,忍不住低头去看他。
男人睫羽低垂,光影下的轮廓清隽昳丽,薄唇仍贴在她锁骨边。
再往下,便是玲珑起伏的曲线。
淡粉色的心衣系带露出一隅,轻搭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
孟映淮眸色微深,唇齿贴着那处边缘擦过,将那根系带,往下带了半寸。
布料摩挲过肌肤,曲宁呼吸几乎顿住。
雪白的肌肤露出小片,男人轻轻抬眸,薄唇未离。
“还没感觉么?”
仿佛被他完全看透。
曲宁攥着铁链的手收紧了些,在他唇齿撤离的一瞬,一抹暖色突然覆盖在他眼前。
水红丝帕蒙住了他的眼。
孟映淮手臂绷紧,喉结滚了几下,命令她:“解开。”
听在曲宁耳中,却毫无威慑。
她轻轻松了口气,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孟映淮唇瓣微颤,想再开口,声音却哑在喉间。
她的吻还落在近处,眼前却只剩一片暗红。
那点颜色隔着薄绸,柔软地覆在眼睫上,将车厢里的光影悉数吞没。
视觉被剥夺的一瞬,冷意顺着眼睫直浸进骨缝里。
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漫长的寒冬……
他被喂了维持清醒的药,双眼被覆,丢进刑司里。
冰冷的刑具触上肌肤,划过骨肉,血汗混合着盐水滴落,痛苦无比清晰,却无法失去意识或者昏迷。
一分一秒,冷到指尖凝冰……
冰冷的沉铁摩擦着腕骨,发出的锒铛闷响。
耳旁少女轻柔的气息,与记忆里血液黏腻滴落的声响,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有那么几息,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视线封闭带来的失控感,令皮肤上每一寸触觉都无比清晰。
她的吻落在他身上,一如八年前的未知的刑具。
他无法反抗,全然不知下一次落在哪里,哪种形式。
只能被迫颤抖地,任她亲吻。
似要将他记忆里的寒冬扯开裂缝,温柔蛮横地闯入他的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对他施刑。
“……解开。”
他又一次命令,声响哑得不像自己。
借着灯盏昏暗的光。
曲宁轻轻拨开他侧颜的发丝,这才发现,不过转息的功夫,他的体温迅速降了下去,浑身冰凉,整个人仿佛从寒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很冷吗?”
“……嗯。”
曲宁不敢再闹,忙低下头,将锁扣解开。
链子从他腕上滑落,压在软榻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似乎冷极了,他眼睫轻轻颤栗着,几滴汗珠从鼻尖滚落,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手却仍垂在原处,指节一动未动,轻轻搭在她掌心里。
暗光中的肤色几近透明,侧颈紧绷着,像是完全陷入了另一处地方,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就那么安静靠在榻上,每一次细微的战栗,都伴随着呼吸停顿,曲宁甚至能看见微微绽起的青筋。
“你别害怕。”
“……”
窗外不时传来几声虫鸣,仲夏夜里,少女拿起一旁的氅衣,把两人轻轻裹住,带着独属于她的清甜香气,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耳旁是少女细碎的抽气声,她如他一般轻颤着,却又扑到他怀里,将他拥得更紧。
他下意识回应,像是要汲取那漫长冬夜里,唯一的暖意。
·
辘辘车声沿着山道远去。火把映着夜色,将护在四周的侍卫身影拉得忽明忽暗,马蹄声渐渐隐没在风里。
曲戈勒马停在坡下,远远望着那辆簇拥而去的马车。
赵大风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问:“真要劫车吗?”
曲戈看着远处肃然有序的护卫。
若只是山匪和官府的人,他未必不能一搏。
可那三十多个护卫列得整整齐齐,阵型肃然,进退有序。从头到尾连步子都没乱过一下,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算了。”
他现在没有身份,也没有能带她安稳落脚的地方。总不能把姐姐抢出来,再叫她跟着自己东躲西藏。
夜风吹过,卷起少年单薄的衣角。
他垂下眼帘,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精心挑选的酥糖,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状,一如往年他在边关买给她的那样。
他静默地看了片刻,五指猛地合拢。<
簌簌——
脆弱的糖块在他手中迸裂,发出破碎的声响。
融融月色下,他仰头,红唇微张,将糖块残骸的碎渣尽数倒入口中。
混合着甜腻的血锈味儿。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近乎生硬地、吞了进去。
伴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旁边的赵大风忽然打了个寒颤,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好半晌。
曲戈将糖纸丢掉,指腹轻轻擦去唇角碎屑。
赵大风咽了口吐沫,觉得自己喉咙也疼疼的。
看着调转马头的少年,他结巴着问:“我、我们去哪?”
少年身影没入夜色。
“西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