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韵缓缓褪去,曲宁只觉得时间被拉长,脑中剩下恍惚的白,整个人软得几乎没了骨头,只能伏在他怀里,细细地喘。
半昏半醒间,男人微凉的唇又贴了上来。他余韵未消,握着她手的指节还带着痉挛般的轻颤,唇却顺着她颈侧,慢条斯理吻上她的耳垂。
曲宁瑟缩了下,听到孟映淮低低的笑:“没力气了?”
他嗓音暗哑,身上的血气未消,混着帐中暖香,黏在她呼吸里。曲宁迷迷糊糊地想,他今日怎么这样,明明还有伤,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好在这回他只是抱着她。
曲宁伏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被绸带高高缚住的手腕,覆在眼前的白纱依然没有摘下。
她嗓音泛软,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解开,给我解开……”
然而孟映淮却将她重新勾回怀里,指腹沿着她汗湿的后颈轻轻抚过。
动作不轻不重,却让曲宁整个人都跟着绷了一下。
“第几次了,昭昭?”
曲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所有的思绪都被他揉碎,只隐约记得他一次次贴在她耳边问,又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温柔地逼她回答。
她早就被他逼到失控,哪里还算得清,自己究竟在他怀里溃败了几回。
偏偏孟映淮像是都记得。
每一次她攥紧指尖,每一次哭着唤他的名字,每一次软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要她自己说出来,要她自己去数。
曲宁脸上热意更甚,白纱下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软得不像话:“我不知道……”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怎么会不知道?”
他俯身,唇擦过她耳垂,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她乱掉的呼吸里。
“方才哭着说最喜欢翊之,是第几回?”
他贴着她,慢条斯理地问:“数不清了?”
“那我替你数。”
曲宁脸上烫得更厉害,指尖蜷了蜷,几乎想把自己往被褥里埋。
可孟映淮只是很轻地说:
“灯会一次。”
“顾府一次。”
“还有那封和离书。”
指腹擦过她被绸带缠住的腕骨,孟映淮垂眸看着怔然的少女。
“还有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是她第几次把他丢下。
第几次答应了他,又没回来。
第几次为了阿巳,不要他。
白纱遮住视线,曲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贴在耳侧的气息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还没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便听他又笑了下。
“这些数不清。”
“方才的,也数不清么?”
曲宁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面颊又烧了上来。
“方才说喜欢翊之,是第三回,还是第四回?”
他顿了顿,似乎真在替她回想,随后贴着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吐出一个数字。
问她:“记住了吗?”
曲宁脸上热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心里又慌又恼,觉得孟映淮实在记仇得可怕,简直是在故意罚她。
故意先数那些旧账,让她愧疚得不敢反驳。又故意贴在她耳边,把方才那些羞人的次数说给她听。
一冷一热之下,那些数字仿佛含着气息,轻轻碾进了耳朵里,她竟又跟着他的语声紧绷起来,那点没出息的反应也愈发藏不住。
“你、你别说了……”曲宁羞得快要哭出来。
孟映淮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垂眸看着羞红的少女,白纱遮住她的眼睛,眼尾还透出潋滟的红。她被他扣在怀里,腕间绸带缠得很紧,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仍因为他贴在耳边的一句话,细细地颤起来……好像怎么要都要不够。
她总是这样。
从前同他亲近时,也是这样。
明明胆子大得很,可往往没几下,便哭着往他怀里躲,手臂软软攀上来,断断续续唤他的名字,不许他动,要他等一等。
那时他哪怕忍得极为难受,也会停下来,一点点吻她,等她自己缓过那阵颤。
可今日他不想等,反而在她抖得最可怜、哭得最凶的时候,越发不肯放过她。想看她在自己怀里乱掉,想听她一遍遍说喜欢他,想让她记住,她方才是怎么哭着求他,最后连话都说不出声,只能一颤一颤地绞紧……
孟映淮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唇贴上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曲宁身子猛地一颤,指尖胡乱蜷着,腕间绸带却仍缠得很紧,心里又羞又急,呼吸都乱了。
“孟映淮……”
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流血了。”
孟映淮动作微顿。
他低头看着她,良久,才很轻地“嗯”了声。<
“桓王死了。”他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曲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闻到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可孟映淮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昭昭,往后只要我不允,没人能伤得了阿巳。”
她也不必再半夜去见他。
不必再怕他出事。
更不必因为旁人的伤,连答应过他的话都忘了。
白纱下,曲宁怔怔地眨了下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映淮俯身,唇贴了贴她湿热的眼尾。
“明日我要出京一趟。”
“出京?”曲宁终于回过神,想撑起身子,却被绸带牵住手腕,只能慌乱地偏过头。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道:“桓王旧部还未清干净,北境那几支兵,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孟映淮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心悸:“我不在京这几日,昭昭会听话吗?”
“我会听话……”她声音还哑着,心乱得厉害,“可你先让人给你上药,好不好?”
孟映淮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留在府里。”
“每日会有人送消息过来。阿巳醒了,伤势好了……他有任何变化,你都会知道。”
他贴着她,轻声道:“你不必亲自去。”
曲宁唇动了动:“孟映淮……”
他吻住她的声音,又很快退开。
“也别再想那封和离书。”
帐中血气浓重,他的嗓音却轻得近乎哄诱:“还记得上次那册话本么?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一次次被夫君抓回来,被夫君关在房间里……”
孟映淮低笑了声:“昭昭,我后悔了。”
他指腹抚过她腕间绸带,修长的手指探过去,挑开了那个缠了她许久的结。
绸带松开的瞬间,曲宁手腕一软,差点垂落下去,又被他稳稳握住。
“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别再让我去抓你。”
覆在眼前的白纱终于落下。
光影刺进来,曲宁不适地眯了眯眼。等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热意骤然褪了大半。
孟映淮半倚在榻侧,安静地看着她,雪白寝衣早已被血洇透大半,肩背与腰腹几处纱布都翻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孟映淮,怎么这么多伤,你……”
曲宁撑着身子想去看他的伤,却又被他重新拥回怀里。
他下颌抵在她肩窝,气息很轻,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那点血色洇在她肌肤上,刺目得近乎艳丽,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好看。
像她终于也沾上了他的狼狈。
“我没事。”
孟映淮闭了闭眼,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曲宁僵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许久,她才察觉抵在肩头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倦极,他抱着她,就这么睡去了。
·
翌日天色未亮,瑄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经候在阶下。
青石甬道上结着霜白,甲卫立在阶下,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偶尔喷出一团雾气。
孟映淮已经换过衣裳,若非脸色比平日更白,几乎看不出昨夜曾伤成那样。
司佑捧着几封军报站在车旁,见曲宁从侧门出来,忙让开半步。
曲宁裹着外衫,发髻只草草挽起,脚步还有些虚。小丫鬟要扶她,她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孟映淮面前。
孟映淮回身,眉心轻蹙,朝她伸出手。
“怎么出来了?”
曲宁视线落在他肩侧,没把手递给他。
大氅遮得严实,半点血色也看不见。曲宁想起昨夜,他昏睡时苍白失血的样子,以及太医隔着屏风压低的声音。
劳心伤神,旧伤未合,又被牵裂。
她抿了抿唇,忽然问:“你前些日子说染了风寒,是不是骗我的?”
孟映淮指尖微顿。
阶下风声掠过,车帘被吹得轻轻一晃。
曲宁仰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淡淡的红,语气却压得很轻:“是不是?”
许久,孟映淮才道:“嗯。”
曲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那日到底伤在哪里,疼不疼,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那几日不回来。一个人在别苑冷吗,是不是也流过这样多的血……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塞进他掌心。
“你回来以后,要让我看伤。”
孟映淮看着掌心那只药瓶。
瓷瓶还带着她袖中的温度,小小一只,被她攥得有些热。
他忽然笑了下:“昭昭会看么?”
曲宁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又有些恼,伸手去抢:“那还给我。”
孟映淮合拢手指,没让她拿回去。
曲宁抢了个空,刚要抬头瞪他,孟映淮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曲宁睫毛一颤,手下意识抵到他胸前,才碰到衣襟,又猛地想起他身上的伤,僵着不敢再推。
阶下甲卫齐齐垂首。
司佑也别开眼,指尖捏着军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孟映淮扣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隔着外衫压上来。曲宁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指尖攥住他衣襟,又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小小地蜷紧。
直到曲宁眼尾泛红,几乎站不稳,孟映淮才稍稍退开。
他低低喘了口气,呼吸也有些不稳,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水光。
“我会早回来。”
曲宁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耳尖红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嗯。”
“留在府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
孟映淮垂眼,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
铃铛先前被他攥过一夜,铜片边缘还沾着点暗色血痕。他指腹轻轻擦过,将红绳绕上她的腕。
曲宁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绳,耳尖更热,小声嘟囔:“我都说了不会乱跑了,你还拿这个拴我呀?”
孟映淮道:“怕你忘了。”
铃铛贴在她腕侧,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着那点晃动,许久,才道:“别摘。”
孟映淮离京之后,瑄王府反倒比他在府时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门房就被叫醒了三回。
一回是政事堂送来的朱封匣,一回是枢密院快马递来的军册,还有一回,是宫里内侍带着太后的口谕来问话。
曲宁那日睡得不安稳,被外头压低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陈妈妈正替她掖被角。
“外头怎么了?”她问。
陈妈妈含糊道:“没什么,送公文的人来了。”
曲宁哦了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枕边,轻轻响了下。
可这样的响动,往后几日都没断过。
王府门前的霜还没化干净,便被来往官靴踩得湿漉漉一片。那些人从前进瑄王府,还要端着几分官架子,如今到了门前,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孟廷铮忙得不可开交。曲宁也是在孟映淮走后,才慢慢听出来,那夜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厨房里的婆子采买回来时,几个人围在灶边说话,说桓王府还封着,门口石阶洗了好几遍,水泼出去都是红的。又说那夜钟声吓人得很,整条街忽然就封了,黑甲卫提刀过去,连狗都不敢叫。
“那桓王平日里也不是好人。”有个婆子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小声道,“听说他府里有个马夫,亲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另一个忙接话:“可不是,那些奴仆原本也要问罪,还是咱们世子开了口,才保下来的。”
就连曲宁去买话本,也听见两个书生在书肆外争论。
一个压着嗓子,仍掩不住愤愤:“他这分明是国贼行径!亲王说杀便杀,西营说夺便夺,如今枢密院也落到他手里,军政大权皆出一人之手,大周立国百年,可曾有过这样的事!”
另一个把书卷往袖里一塞,冷笑道:“若不是他,桓王那样的人,谁敢动?禹阳案也是他翻出来的。这样的国贼若多几个,咱们这些小民的命,倒还能值几文钱。”
掌柜吓得连连咳嗽,示意他们小声些。
曲宁抱着新买的话本,站在门边听了几句。
那些话她都只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那些人说起孟映淮时,声音里藏着的畏惧。
原来他那日说的那些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他真的把京城翻了一遍。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小铃铛。
怎么都不告诉她呢?
又过了一日,顾府递了帖子来,说顾将军醒了。
曲戈伤得原本便不算重,只是那夜流了些血,又借势昏睡了两日。到瑄王府时,脸色还有些白,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走路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曲宁见他进门,几步迎上去:“阿巳!”
曲戈抬眼看她,刚要笑,目光却落到她腕上的红绳上。
那枚小铃铛碎光流转,随着她跑近的动作轻晃了下。
曲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很快又垂下眼,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陈妈妈:“路上买的。”
曲宁围着他看了一圈,确认他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曲戈由着她看,视线却又扫过她腕侧那枚小铃铛。
他问陈妈妈:“世子可有归期?”
陈妈妈接过食盒,低声道:“北境军务未清,世子一时还回不来。”
曲戈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说得很轻,曲宁没听出什么,只顾着问他伤口还疼不疼。
曲戈笑了笑:“不疼了。”
也是这日午后,宫里的封赏到了顾府。
太后懿旨同政事堂文书一并送来,擢顾昭为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西营兵马都监。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赵大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等人一走,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可是一步登天啊。西营兵马都监,那是实打实的兵权。”
曲戈低头看着案上的官凭,许久没说话。
赵大风还在高兴:“往后西营也要听将军调遣了。”
曲戈忽然笑了下。
“西营听我调遣。”
他指腹慢慢擦过官凭上的朱印,“我听枢密院调遣。”
赵大风一怔。
曲戈抬眼看他:“枢密院如今在谁手里,你不知道么?”
赵大风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住。
曲戈将那卷官凭合上,轻轻搁回案上。
“他这是告诉我,往后姐姐想知道我的消息,不必来顾府。”
“问他就够了。”
·
孟映淮离京半月,北境的消息终于送回王府。
军报递到前院时,曲宁正在窗下翻话本,原本没怎么留意,直到陈妈妈从外头进来,说世子遣人送了信。
那封信夹在厚厚一沓军报里。
曲宁拆开看了许久。
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
已至雁门,勿念。
字迹清隽,落笔却比从前重些,像是写信的人行色匆匆,连停下来多说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曲宁把那张信纸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蹭过末尾“翊之”两个字。又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明明是他自己跑得比谁都远,还说什么不许她乱跑。
她越想越觉得不服气,索性把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孟映淮的书房,想看看话本里那个坏心眼的夫君,到底有没有他这样会记仇。
书房里仍旧是他离京前的样子。
案上卷宗收得整齐,砚台洗过,窗边光线很淡,照在东侧柜格上,木纹里浮着细润的光。
曲宁蹲在柜前,翻了半日,也没翻到那册话本。
她记得孟映淮从前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收在这里,便伸手去拉右边的匣子。
匣子被拖出来时,底下木板被带得轻轻一松,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素色封套。
封套压得很平,边角却旧了些,不像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
曲宁将封套里的纸页抽出来,原本只是好奇,直到指尖碰到末尾那枚朱红,才慢慢停住。
是那封和离书。
她当初按下的手印还在上面,红痕落在孟映淮的名押旁边。
孟映淮三个字写得依旧好看,笔锋却比平日滞涩许多,像是那一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纸页另侧,还多了枚朱印。
宗正司的印,颜色比王府那枚更新些,端端正正压在末尾,下方另有行小字。
永康二年正月初四,宗正司准讫,名籍另册待销,封存候宣。
曲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想起之前他抱着她,说不会再放她走。
她忽然悄悄笑了下。
原来他是真的想过放她走啊。
正月初四。
曲宁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拜相那天,那时她还不怎么理他,公仪朔刚倒,京中风声鹤唳,朝中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可是他拜相第一件事,竟然是做这个?
她指尖停在那枚朱印上,又慢慢往下翻。
下面压着王府准离牒,离京路引,沿途关津放行文牒……
陈妈妈的放归文书也在里头。
还有一页嫁妆清单,写得密密麻麻,连她从南梁带来的那几箱旧书都列在末尾,还有她喜欢的那些小坠子,小物件。
他给她准备的南珠,云锦,四时衣裳……甚至还有几处江南的铺面,她想开的小茶楼,可以种花的落脚宅院……
每一页都盖着印。
曲宁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案角信笺,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
曲宁看着这些纸页,眼眶忽然有些涩。
怎么连这个都要写。
这些琐碎,有些分明只是她从前随口念过,自己都未必认真记着。
可他全都替她写进去了。
就好像,若有天她要离开,只要来他的书房里,把这个小匣子打开,按着这些盖过印的纸走,就能顺顺利利离开京城。
有书看,有茶喝,有院子种花。
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与他再无瓜葛。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几页文书重新叠好,心里又酸又恼。
谁要他这样周全了。
曲宁把和离书揣进袖里,想等他回来,非要好好和他算算不可。
她正要合上匣子,底下却又滑出几张薄纸。
曲宁以为又是什么路引文书,低头看了两行,才发现上面写的都是日期、剂量、反应。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压着药渍,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九月初十,服三钱,经脉灼痛,子时方缓。”
“九月廿一,佐以姜汁三滴,痛楚稍减,然药效亦减,不取。”
“十月二十,减至两钱,寒意刺骨,彻夜难眠。”
“冬月初二,冬至……”
“腊月初七,加重当归,血竭五分,虽心悸,然畏寒之症确有缓解,可续。”
那些药名她认得不全,只看见那些字一行行压在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
她指尖颤了颤,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二月廿七,取附子一钱,辅以赤芍……痛微,效佳,方成。”
“吾妻昭昭,体质殊异,元气虚寒。每受风邪,必低烧缠绵,咳声低微,夜间尤甚。”
“若我不在,照此方煎服,寒退即止,不可加量。”
曲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我不在。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前面那些寒意刺骨还要冷。她指尖攥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上看。
二月廿七。
那是春夕灯会那晚,就在半个月前。
她和阿巳出去,在南市玩到很晚。回府时,孟映淮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到伏在案边睡着,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曲宁呼吸轻了些,又往前翻了几页。
腊月初七。
曲宁看着那个日期,慢慢想起初八那日,她刚决定理他,去给他送兰花酥。
他浸在氤氲的药浴中,眉心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湿,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时她还趴在旁边偷看他,心里想着,孟映淮真好看。
还有冬月初二。
冬至……
那行只写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上只剩一小团洇开的药渍。
曲宁指尖停在那里,仿佛再往下碰,那天夜里的雪声就会重新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风雪里。
他说:“昭昭,算我求你。”
她当时以为他不肯放手,气他明明答应了,又还要拖一年。
可他后来竟真的一个人去了宗正司。
也许是在冷冰冰的廊下等人取册。
也许是在灯下,看着官吏验过她的名籍,亲眼看着那枚印一寸寸压在他们的和离书上。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这些夜晚一样,指尖压着旧伤,在她路过时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
在自己最清醒,权力最盛的时候,亲手把她的退路办到最后一步。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录。
那些字她认得不全,可每一个日期,她好像又都认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在试药。
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在试药。
她去看灯,去买话本,同他赌气的每一次。
他明明很怕冷的。
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下,曲宁低头看着那点红绳,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她胡乱抬手擦了擦,把那几张药录重新叠好,同袖中的和离书放在一起,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它们再从手里滑出去。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问问他。
问他冬至那夜冷不冷,腊月初七是不是又一整夜没睡,春夕灯会那晚,是不是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看这张方子。
那日去宗正司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快要撑不住了,还要同人说,封存候宣。
孟映淮,真讨厌。
·
孟映淮回京那日,天上落着细雨。
过了惊蛰,城中寒意本该淡了些,他身上却仍披着厚氅。雨丝打在车帘上,车中光线昏暗,他靠着软枕,低头在军册上勾了几笔。
北境军务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连夜赶回,旧伤被车马颠簸又牵出些疼意,肩背伤处隐隐发冷,握笔的指节犹带几分苍白。
车行至南街口时,朱笔忽然停住。
孟映淮抬眼,看向街角那家还冒着热气的小铺。
赵记。
这家的蜜糕比宝和斋更甜些。
她不理他的那段日子,他曾顺路买过几回。让陈妈妈送到她屋里时还热着,她低头咬第一口时,总会被烫得缩一下,又舍不得放下,眼睛弯弯地护着那只纸包。
往后每次散值,他总会绕道来这里,买上一份。
孟映淮看了会儿,道:“停车。”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忙道:“殿下,属下去买。外头雨凉,您在车里候着便是。”
孟映淮合上册子:“不必。”
排队买点心的多是附近百姓,几个妇女挽着篮子,低声抱怨这雨下得没完。
护卫撑伞跟上去时,街边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些。多数人并不认得他,只见这人衣饰清贵,身后又跟着甲卫,话声便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包点心,抬眼瞧见他,怔了下,随即笑起来。
“郎君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雨丝被风吹斜,有几滴越过伞骨,溅到他肩头,又顺着大氅暗纹滚下去。
孟映淮目光落在刚出笼的糕点上,语气温和:“嗯,出了趟远门。”
“怪不得。”妇人手脚麻利地捡着糕点,又道,“咱家这几日又出了桂蜜酥,新口味,里头添了桃仁,郎君要不要试试?”
孟映淮问:“甜么?”
妇人笑道:“甜!多加了顶好的饴糖和花蜜,甜得很!”
孟映淮苍白的唇角弯了下:“那便多装些。”
他生得本就极其好看,这样一笑,连雨色都轻了几分。惹得那妇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手上越发殷勤,替他包了一大包。怕雨水洇湿了,还特意多加了层厚厚的油纸。
刚出笼的糕点隔着油纸,透出暖烘烘的热气。他伸手接过时,冷白的指尖被热气晕出点淡淡血色。
马车继续往前行去,雨声细细落在车顶。孟映淮靠着软枕,阖眼浅寐了片刻。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解语轩外。
天上的雨势已经小了些。对面的书斋前,几个书生仍在争论:“……专权擅断,此等行径,与篡权国贼何异!”
孟映淮从他们身侧缓步经过。
玄色大氅拂过湿润的青砖,没溅起半点水花。
解语轩里今日客人不少,架上新摆了几册话本,几个小娘子低头翻看着,掌柜拨着算盘,听见门口动静,抬眼一瞧,忙从柜后迎出来。
“贵人来了。”
掌柜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可是给夫人挑新本?这几日正巧到了几册稀罕的,我还想着,若贵人再不来,怕是要被旁人抢完了。”
身后随从收了伞。
孟映淮视线扫过架子上的新书,问:“存在这儿的银子还够么?”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够够够,之前存的银子还没用完呢!贵人您瞧,这几册是我们铺子特供的,可是花重金请了城中有名的探花郎抄录的,早都卖断货了!这几册是特意留的。上回夫人来瞧见,翻了两页,却没要。”
掌柜一边递过去,一边小声嘀咕,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夫人当时虽没明说,但我瞧那神色,八成是嫌这字写得不好看……”
这可是新科探花郎的字,放在京中也是人人夸的。
偏偏那位夫人只翻了两页,便兴致缺缺地搁了回去,倒像是真没看上。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册子上的墨迹,笑了下:“那倒不必拿这个了。”
掌柜一怔。
孟映淮将那册书放回去,指尖在柜面上轻轻点了下:“取几册空白的。”
掌柜立刻明白了一半,又不敢明白得太多,忙道:“有,有。贵人要素面的,还是要彩笺?”
孟映淮想了想。
“彩笺。”
掌柜手很快捧出几册花色鲜亮的空册来。
孟映淮亲自挑了几册,又将新上的话本一并让掌柜装好,转身出了铺子。
对面书斋已经安静下来。檐雨一滴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车帘垂下,刚买的蜜糕热气未散。
孟映淮将书放在一旁,最上头那册彩笺封皮鲜亮,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若嫌旁人的字不好,那便算了。
指尖抚过封皮,他低声道:“回府。”
·
孟映淮回府时,空中雨丝未停。
廊前那两只胖鸟不知何时已经孵出了雏鸟,小小几团缩在窝里,张着嫩黄的喙,偶尔啾一声,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他推开主屋的门,却没瞧见人。
孟映淮将话本递给陈妈妈,问:“她呢?”
陈妈妈接过东西,往书房方向看了眼:“八成又在书房呢。这几日总往那边去,说是要找话本,找着找着便不肯出来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
书房里窗半开着,雨气透进来,案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曲宁正趴在书上,后背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半截,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案面,随着她呼吸轻轻动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几页纸,指尖压得很紧,像睡着了也怕它们被人拿走。
红木桌案放着他的信,几册话本,旧的彩笺,还有那只被打开的素色封套。
和离书压在最上头,宗正司的朱印露出半角,旁边几张药录被她翻得有些乱,最末一页的几个字,被她指腹蹭得微微发皱。
孟映淮静静看了许久,才走过去,弯腰替她把薄毯拉好,又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刚买来的蜜糕被他放到案边。油纸包还热着,甜香一点点散出来。
曲宁大约是被这点甜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睡意:“赵记的?”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怎么在这里睡?”
曲宁脑子还有些懵。她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和离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皱的药纸,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原本等在这里,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凶他、要找他算账的。
问他为什么骗她。
问他为什么连路引和陈妈妈的放归文书都备好了。
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可她抬起眼,看见他眉眼间还未褪尽的倦色,话到嘴边,忽然又变了。
“冬至那夜,”她声音很轻,“后来还疼吗?”
孟映淮指尖一顿。
曲宁盯着他,又问:“腊月初七呢?春夕灯会那晚呢?”
窗外雨声细密。
孟映淮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曲宁抿了抿唇,伸手把那几页药录攥回掌心,像是终于忍不住,有些恼地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呀。”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曲宁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孟映淮,真讨厌。”
“……我这几天可听话了,一步都没有乱跑。”
“廊下的两只胖鸟都孵出小鸟了,我不敢碰,你明日要去给它们看看窝。”
曲宁吸了吸鼻子,又低头摸了摸腕上的小铃铛,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还有这个,你让我别摘,我就一直没摘。等雨停了,我也要给你买一个。拴在你手上……要你天天戴着,上朝也得戴着!”
“你一点也不听话,什么都不告诉我,疼也不说,和离书也不说……”
孟映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眸底那点晦色一点点化开。
案边油纸包还冒着热气,窗外雨声渐小,廊前雏鸟细细啾叫。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应了声。
“嗯。”
“以后告诉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吧,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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