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几片枯叶打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孟廷安裹着件深色斗篷,贴着墙根一路摸过来,死死憋着嗓子眼里的酒气。
他白日里又输了个精光,外头催债的逼得紧,偏偏二哥那边最近也不宽裕。孟妤前阵子才支走一笔,二嫂娘家又出了事,账上掰来掰去,哪还有余钱替他填窟窿。
可四哥这里不一样。
他先前听院里下人提过,书房外间收了不少官员送来的珍玩古器,都是些压箱底的值钱物件。
孟映淮向来不沾这些,东西送来了,也只是随手叫人收着,落灰都未必记得看上一眼。
既如此,少一两件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先借来周转周转。等手头缓过来了,再悄悄赎回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四哥那么疼四嫂,便是后头真发现了,看在四嫂面上,顶多骂他几句,也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胆子又大了些,抬脚便往院门里迈。
可才等他溜进房间,便被书房护卫抓了个正着。
守夜的护卫道:“殿下不在,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房。”
孟廷安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闲人?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来替二哥拿东西的,还不把我放开!”
喧杂声穿过庭院,直直传入房间里。
曲宁烧得昏沉,正蜷在被子里,被外头陡然拔高的叫骂声惊得一颤。
才撑着坐起身,陈妈妈已快步赶了进来,她忙问:“外面怎么回事?”
陈妈妈道:“五公子喝了酒,偷偷进了殿下书房。护卫拦着不让走,他在外头发脾气呢。”
“书房?”
“是啊。”陈妈妈面露急色,叹了口气,“五公子非说二公子让他来取件紧要的古玩,抱着就要走,外头护卫死活不让,五公子便仗着身份硬往外闯,护卫连刀柄都按住了……今天二公子又不在府里,连个能管住他的人都没有。”
曲宁眉尖蹙起,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了房间。
夜里起了风,半空里竟飘起零星碎雪。曲宁跨出院门时,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瞎了你们的眼!”
孙氏披着件绛紫织金斗篷,正站在门前,素手指着那持刀的护卫,骂道:“廷安拿自家哥哥两件东西怎么了?平日里也不见你们管这些物件,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偷?都是一家人,值得你们这样拦着?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瑄王府里真出了贼!”
孟廷安手里抱着个长匣,怀里还夹着只青玉笔洗,显然已顺了两样出来。
“就是!我替二哥拿两件东西去赏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你们一个个摆什么脸色?”
他借着酒劲嚷着,一转眼瞥见曲宁从门内出来,手里的木匣险些没抱稳。
可不过转瞬,脸上便又挤出个讨好的笑:“哎哟,四嫂,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跟这帮护卫说不通呢。二哥那边急着用东西,我这做弟弟的,自然得替他跑个腿不是?”
碎雪夹着寒风吹过来。
少女裹着厚氅站在夜色下,灯火一照,苍白纤弱得惊人。只有一双眼湿润润的,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
“五弟,你把东西放回去,那是殿下的东西。”
孟廷安脸上的笑僵住。
曲宁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你若真缺银子,我这里还有些现银,可以先拿去应急。”
分明是递台阶的话,孟廷安抱着东西的臂弯却紧了紧。
自己这大半夜摸过来,已经被护卫逮了个正着,就算现在乖乖把东西放回去,等四哥知道了,照样免不了一顿骂。
左右已经是个死猪了,还怕开水烫?倒不如先把东西弄到手,好歹能把外头的赌债平了。
空手回去,岂不是血亏?
他索性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腆着脸道:“四嫂,你这话说的,弟弟哪能要您的钱?我就拿回去赏玩两天,过几日定原样送回书房!”
一旁孙氏目光落到曲宁身上那件外衫上,认出那是宫里头批赏下来的贡缎,也冷笑道:
“世子妃自己穿金戴银,自然不知咱们二房的难处。自家兄弟手头紧,借个东西算多大的事?难不成世子如今掌了家,二房连这些摆件都碰不成了?”
孙氏故意将偷拿说成借,尾音拖得细长。曲宁胸口闷得厉害,夜风中的面颊又白了几分。
孟廷安见状,又放软了声音,往前赔笑:“四嫂呦,你这病还没好呢,外头风冷,何苦为了弟弟这点小事站在这儿受罪。你快些回暖阁里歇着吧,剩下的弟弟自己跟他们说!”
母子俩一唱一和。
却没想到,平日温软好说话,看谁都笑的曲宁,此刻却异常坚持。
“殿下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朝臣往来送的重礼,上头都有暗记,一旦过了当铺,落到外人手里,那就不是玩物,是祸事,是要牵连殿下的。”
孟廷安被她吓得后背一凉,抱着东西的手都跟着抖了下。
一旁孙氏张口便道:“呸!什么祸事不祸事的,你少拿这些大词来吓唬人!”
没想到曲宁居然还敢顶回来,她气得直跳脚,指着曲宁的鼻子便骂。
“几件破摆设,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牵连世子的祸事了,一个外头来的,才进府几日,就敢拿着世子的名头,在这训自家兄弟来!怎么,二房如今穷得揭不开锅,在你眼里就只配被踩在脚下?”
她越说越恼,目光落到曲宁那身贡缎上,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声音也尖利起来。
江叙湘披着外衣赶来,目光扫过孟廷安怀里的东西,落在曲宁发白的脸上,眉心便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里已有些倦意:“大半夜的,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孙氏立刻上前,将事情掐头去尾说了遍,江叙湘听完,眉心蹙得更深,转头去劝曲宁:“不过几件摆设,何必闹成这样?廷安既说了只是借去周转,回头送回来便是。翊之在外头奔波已够辛苦,内宅里再为这点小事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子要紧,先回去歇着吧。”
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曲宁身形在风中晃了下,愈显纤弱。
她眼睫轻轻颤着,想起那些夜里,孟映淮坐在灯下,微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堆满密报与枯燥账册的桌案上,直到子时也未停歇。
哪怕他们如今因为阿巳的事闹得鲜血淋漓,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那些东西,哪怕他不要了,也该由他自己处置,不该是趁在他不在时任人拿走。他们躲在孟映淮撑起的羽翼下,吸食他的血肉,却又对他如此轻怠。
隔着纷扬的碎雪,曲宁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道:“母亲,殿下书房里的东西,不能动。”
江叙湘面色难看起来。
孙氏见曲宁连王妃的面子都敢驳,转头便冲护卫道:“王妃都发话了,你们还不滚开!世子妃还没当上王府的家,你们这些下人倒先认上主子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扯那护卫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都是自家主子,拿两件东西怎么了——”
几人推推搡搡,要给孟廷安开路。
曲宁本就强撑着站在那里,被风一吹,眼前阵阵发黑。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撞到了她肩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世子妃——”
陈妈妈失声惊呼。
曲宁额角重重磕在阶上,温热的血顺着鬓边淌下来,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和江叙湘的惊呼,她疲惫地阖上眼睫,陷入了昏暗。
·
孟映淮得到消息,从禹阳日夜赶回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他踩着满地新雪径直进了院门。
风雪扑了满肩,玄色大氅很快洇开一层湿意,守门的小厮见了他,连通传都忘了,只慌忙低头让路。
内室灯火未熄,丫鬟们正添着炭火。
床榻上,曲宁额角缠着圈干净纱布,鬓边还沾着些碎发,脸色白得厉害。像是睡里也不安稳,眉尖微微蹙着,手指攥在被边,迟迟没松开。
孟映淮站在榻前,没出声。
陈妈妈抹了把眼泪,将前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世子妃那夜还发着热,听见外头闹起来,便出去拦着,说什么都不许人动殿下书房里的东西。后来外头乱起来,也不知是谁撞了下,磕到了头……都是老身不好,没拦住她。”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人,嗓音很低:“醒过吗?”
陈妈妈道:“还没醒。府医来看过,只说额角这处伤不深,可世子妃脉很乱……”
孟映淮眼睫轻轻动了下,伸手替她将滑到颊边的碎发拂开。指腹擦过她额角纱布,动作轻缓,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声道:“都退下。”
丫鬟仆妇低头应了,只留陈妈妈守着。
孟映淮在榻前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院外已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雪花落在孟映淮的睫毛上,他没像往常一样打伞,径直走进了雪里。
冷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孟廷安身上。
孟廷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身子抖了抖,慌忙开口辩解:“四、四哥!我真的只是想借两件东西,这事不怪我啊!四嫂若是放我走就行了,谁让她非要拦着,我……”
“砰——!”
面前炭盆直接被踢翻。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破坏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炭火在雪地上冒着滋滋白烟。
几粒火星溅上袍角,孟廷安的衣服立时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但此刻,他却完全不敢躲。
满院死寂。
只剩风雪扑檐,簌簌作响。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熄灭的炭火,面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迈开步子。
廊下那张刑凳还摆在那里,湿冷雪气浸在木面上,泛着沉乌的暗光。
玉似的指尖,在凳面上缓缓抹过。
指腹沾了层冰凉湿意,他忽而屈指,重重叩了一下。
笃笃。
满院人毛骨悚然。
孟映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淡声吩咐:“拖过去。”
孟廷安愣住,随即脸色骤变,挣扎着往后退:“四哥!四哥我可是二房的人!就算我犯了错,也得等二哥来,你、你不能直接打我——”
话音未落,两个护卫已一左一右将他按了下去。
湿冷的刑凳贴上衣料,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孟廷安脖颈青筋绷起,拼命扭头去看:“四哥!我就是拿两样东西!我还没拿出去!你不能……”
“啊——!”
板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闷响伴随着惨叫炸开。
不过三两下,孟廷安嘴里的狡辩便彻底化作了哭嚎,他身子在凳上乱颤,求饶道:“四哥!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孙氏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提着裙摆便要扑上来。
“孟映淮!你疯了不成?!”
她尖声厉喝,“廷安是我们二房的人!你凭什么动家法?!”
“住手!都给我住手!”她转头怒斥护卫,“反了天了!”
风雪卷过庭院,灯影乱晃。
孟映淮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这张喋喋不休的脸上。
“拖出去,”他道,“一起打。”
短短六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漫天冰雪更冷。
孙氏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打她板子?
孟映淮怎么敢打她?!
她在这王府里安安稳稳活了半辈子,便是以前做了天大的错事,王爷都不曾打她板子,孟映淮凭什么!
“你敢!孟映淮,你忤逆不孝!我可是……”
话没说完,护卫已上前将人反剪住。
孙氏尖叫着挣扎起来,钗环乱晃,绛色斗篷在雪地里拖出狼狈的痕。
“放开我!放开——孟映淮!你敢这样对我!我是你父亲的侧妃,是你的长辈——”
然而孟映淮看都懒得看她,只淡淡吩咐护卫:“让她闭嘴。”
一方帕子立刻塞进了孙氏口中。
呜咽声陡然闷住。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板子还没落下,惊惶与屈辱便涌了上来。
护卫动作利落,板子挟着风声砸下来的那一瞬,孙氏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瘫软下去。
“住手——!”
雪地里传来一声厉喝。
孟廷铮疾步赶来,连斗篷都未来得及解,眼见那板子已收不住势,只能猛地抢上前,侧身挡在孙氏跟前。
“砰”的一声,板子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
孟廷铮肩背绷起,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风雪卷过庭院,他身形未稳。不远处,亲弟弟孟廷安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声都变了调。臂弯下,生母面色惨白,嘴里塞着麻布,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向阶前的孟映淮。
“老四,你疯了?!”
说着,他转头向护卫厉声喝道:“停手!赶紧给我停手!”
执杖的护卫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看向阶前。
孟映淮目光淡淡地落在孟廷铮身上。
“我说过,你若管不好二房的人,那就我来替你管。”
他目光掠过仍在发抖的孙氏,与满脸狼狈的孟廷安,语气更淡:“继续打。”
板子再度落了下来。
院内哀嚎再度响起,江叙湘带着丫鬟仆妇跑进院内,入目便是这满院狼藉,忙道:“翊之,廷安纵有不是,也不该这样打他。孙氏失了分寸,我自会管束,你先叫人——”
话还未说完,孟映淮便偏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骇人。
不像在看自己的母亲,倒像在看一个与孟廷安和孙氏并无分别的陌生人。
仿佛她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连她也一起打。
江叙湘猛地颤了颤,忙将身旁跟着的幼子揽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先前趁乱推搡过曲宁的粗使婆子,此刻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见孟映淮的视线扫过来,她魂都散了,忙不迭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不是有意的,老奴真不是有意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哪只手?”
他嗓音极轻,甚至堪称温和。
婆子却趴在雪水里抖成了烂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根本吐不出半个字。
孟映淮未再追问,拂去落在身上的雪花,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而后吩咐护卫:“两只都别留了。”
太医张永丰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迎面便撞上这满地鲜血的惨状,吓得腿弯一软,险些直接跪在雪地里。
孟映淮却没什么反应,转身便走,张永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屋内药气苦涩,曲宁陷在锦被里,高烧不退,情况已很不好。
院外板子的沉闷钝响伴随着哀嚎,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进屋内,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陈妈妈站在榻边,听得眼皮直跳,连张永丰落指号脉时,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孟映淮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安静地坐在榻沿,看着床上的人。<
他发丝微湿,长睫上沾着雪花融成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灯火摇曳间,他整个人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身上半点热气都无。
张永丰颤巍巍号完脉,额上冷汗很快渗了出来。
他低声问陈妈妈:“世子妃近来饮食如何?”
陈妈妈抹着眼泪,哽咽道:“这几日几乎没怎么进东西,送进去的粥和汤药也总说吃不下,劝两句便凉了。”
孟映淮眼睫轻轻一颤。
张永丰又问:“那夜里安寝呢?”
陈妈妈道:“也睡不安稳。整宿整宿地发冷汗,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熬到天快亮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张永丰面色微凝,又低声问了几句,这才起身退到案边,提笔写方子。
陈妈妈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见他搁了笔,忙问:“太医,世子妃这情形,到底怎么样?”
张永丰不敢看孟映淮的脸色,斟酌着道:“世子妃忧思劳倦过度,耗伤心血……若能把这口郁气慢慢散开,或许还有转圜。若、若还是汤药不进,郁结于心,只怕…只怕凶险。”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直无声的孟映淮,猛地低头,咳嗽起来。
像是有什么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骤然翻涌上来,他咳得面色苍白,肩背都在颤抖,眼角逼出湿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张永丰吓得当即跪了下去。
陈妈妈慌忙倒了杯热茶,他却未接。
好半晌,待咳嗽稍稍平复。
他轻轻仰头,薄唇微张,呼了口气,喉咙里漫着淡淡的腥味儿:“该怎么做?”
张永丰伏在地上,忙道:“万、万幸发现得早,卑职已改了方子,只要世子妃能把药喝下去,不再受惊,好生静养些时日,或许……”
陈妈妈下意识朝屋外望了眼。
院外板子落下的声响传来,孟映淮眉头轻蹙,轻轻闭眼,吩咐司佑:
“让他们滚。”
.
张永丰从正院出来时,二房的管事早已候在阶下,冻得直打哆嗦。
见他出来,忙躬身迎上去,压低了声音:“张太医,我家二公子那边伤得不轻,您看……能不能过去瞧一眼?”
张永丰抬头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去了二房。
屋里门窗紧闭,药味混着血腥气,浓郁不散。
孟廷铮伏在榻上,背后刚换过药,肩背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最重的几处皮肉翻开,乌紫发黑,瞧着便骇人,显然是没留任何情面。
孙氏坐在一旁抹泪,脸上再没半点平日的跋扈,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白。
伺候的小厮低着头,将前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回了。
从五公子摸进书房,到世子妃出去拦人,再到混乱里磕到头、殿下连夜赶回动了家法,半点不敢漏。
孟廷铮原本强忍着痛楚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低声问:“张太医,方才你去正房看过世子妃,她情况如何?”
张永丰擦着手上的血,摇了摇头:“高热不退,水米不进,怕是不太好。”
孟廷铮面色一寸寸白下去,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
他偏头吩咐管事:“去,把我私库里前岁御赐的那两支老参取来,再拣些温补的药材,立刻送去正院,就说给世子妃养身子用。”
旁边的孙氏听到这话,肉痛地抬起头,还想开口阻拦:“那老参是你留着……”
“够了!”
孟廷铮冷声打断她,牵动背上伤口,疼得额角一抽:“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少去正院,不要去找世子妃麻烦,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能放在心上!”
孙氏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哭道:“我哪想得到,她碰一下就成了这样!平日里瞧着也挺精神的……她、她只是发个烧,世子、世子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孟廷铮看着死不悔改的母亲,剧痛之下脸又白了几分,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你现在最好祈祷世子妃没事,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孙氏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脸色一阵青白。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孟廷铮却已经闭上眼,不再理她。
待张太医替孟廷铮包扎妥当,孙氏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低声道:“廷铮……好歹让张太医也去廷安屋里看看吧,你弟弟的伤……”
“砰——”
杯盏直接被孟廷铮挥落在地。
碎瓷溅了一地,连同他带着怒火的声音,一并砸进孙氏耳中。
“看什么看,让他赶紧死了才好!”
从没见过孟廷铮发这么大火,孙氏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多语,讪讪退了出去。
·
孟映淮接连两夜未曾合眼。
曲宁依旧昏睡着,仿佛陷在梦魇里,眼睫不时翕动两下,怎么也睡不实。
他坐在榻前那张木椅里,许久没有动。只在司佑进来递密奏时,低声吩咐过几句。灯火将他眼底的青影拓深了几分,连面色都冷得苍白。
陈妈妈端了碗温热的百合粥过来,孟映淮只是极轻地抬了下手。
陈妈妈叹了口气,将粥碗轻轻搁在几案上。
案上的汝窑花瓶釉色温润,里头斜插着几枝梅。
中间梅枝已经枯萎,几片花瓣落在案角,静静铺开一小片淡红。
孟映淮记得,那是他离开前几日,曲宁折的。
那日刚下了雪,她够不着高处的花枝,便仰起脸唤他,袖口沾着花香。薄雪顺着枝头扑簌簌洒下来,落了他满肩。她抱着那几枝梅,笑盈盈地说,等花苞开了,就剪下来送到他的书房去。
孟映淮垂下眼,看着碗里慢慢浮起的热气,低声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她不是最喜欢吃陈妈妈做的东西了么?
陈妈妈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人,哽咽道:“姑娘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以前在南边时,阿巳在外头打仗,带着伤回来,她就守在床边,茶不思饭不想,非得等人退了热,自己才肯喝口水。”
孟映淮目光仍落在曲宁脸上,许久,才很轻地问了句:“所以因为旁人受伤,便会难过成这样?”
陈妈妈抬头看着孟映淮那张同样没有血色的脸,叹息道:“殿下这两夜守在这里,滴水未进,不也是因为看着世子妃病着,心里头痛么?”
孟映淮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心痛”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
皇城司的手段再重,伤口也总会长好,他还留了曲戈一条命不是么,过段时间总会慢慢淡下去。
却未曾想到,他每伤曲戈一分,她便要跟着疼一分。
最后这一刀兜兜转转,竟分毫不差地扎回他自己心口。
·
屋外雪越下越大,积雪压弯了枯枝,整夜都不曾停歇。
张太医又来过两回,方子换得更重,浓黑的药汁熬在小炉上,苦涩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陈妈妈守在榻边,将药汁一勺勺喂进去。她仍旧烧得厉害,唇间偶尔逸出几声含糊低语,细得几乎听不清。
孟映淮便一直守在榻前。
第二日入夜,风雪未停,炭盆里爆出一点火星。
榻上的人忽然急促地喘了口气,指尖攥住被角,像从什么极深的梦里惊醒过来。
陈妈妈忙俯身唤她:“姑娘,您醒了?”
曲宁眼底还蒙着高热后的水汽,茫然地看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落下来。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却没有任何停留,好似穿过一片云,无声地滑开了。
孟映淮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淡了下去。
陈妈妈见她醒了,忙端了粥过来,还未开口,便被曲宁死死攥住手腕。
“陈妈妈,”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微涩颤意,“我梦到阿巳了,我想去见他……”
陈妈妈眼泪直流,根本不忍心拒绝,低声哄道:“姑娘,您先吃点东西,就吃两口……”
曲宁闭上眼,执拗地摇头。
孟映淮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抿唇。
他从陈妈妈手里接过粥碗,倾身,连着那层软被将曲宁抱进怀里。
大病未愈的少女苍白瘦弱,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泪珠从她脸颊滚落,孟映淮沉默地擦去,指节转而去碰那白瓷汤匙,缓缓递到她唇边。
好半晌,他道:“阿巳那边已经有太医去了,你先吃点东西。”
陈妈妈也忙道:“姑娘,当老身求您了,吃点东西。不然阿巳醒来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的。”
听到阿巳的名字,曲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闭上眼,微翘的睫毛濡湿,终于轻轻张口。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只剩瓷匙轻碰的细响。
小半碗粥一勺勺喂下去,渐渐见了底。
孟映淮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渍。怀中的人异常安静,额头抵在他臂弯里,身子却虚软得厉害,呼吸细得快要散开。<
他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低声唤她:“昭昭。”
曲宁眼皮沉沉垂着,被角下露出的一截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留不住人。
孟映淮喉结动了动,掌心托在她背后,心头痛意被这点细微的牵扯轻轻扯开,他将粥碗放回案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她,轻声道:“先休息会儿,等你身体好些……”
他话还未说完,怀中人猛地蜷缩了下,扑向床沿,剧烈地呕了起来。
孟映淮手臂僵住。
陈妈妈变了脸色,慌忙去顺她的背:“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曲宁本就没吃下多少,才咽进去的小半碗粥几乎全吐了出来。
她伏在床边,喉间只剩干涩的呕声,额角冷汗涔涔,滚落的汗珠浸透了纱布,整个人软得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滑。
孟映淮伸手将她接回怀里,手臂剧烈颤抖着,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
陈妈妈哭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孟映淮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擦了两下,触手一片湿冷。他唇瓣颤了颤,忽然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软被滑下去,他伸手扯住,连同大氅一并裹在她身上。衣摆扫过脚边的药盏,褐色药汁泼洒在地,瓷盏撞上榻脚,碎声乍响。
陈妈妈惊得喊了两声“殿下”,他却已经抱着人往外走。
窗外飞雪如絮。
碎雪扑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痕。
司佑迎上来:“殿下。”
墨色大氅垂落,孟映淮声音暗哑,低声吩咐:
“备车,去顾府。”
·
顾府门前落了厚厚一层雪。曲戈刚从皇城司的暗牢里被接回来,整座府邸如临大敌,守卫森严。
两尊石狮隐在风雪里,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在府卫甲胄上,泛着冷寒的光。
瑄王府的马车在阶下停稳。
孟映淮抱着曲宁下车时,怀里的人烧得昏沉,半张脸埋在他大氅里,额角纱布在灯火下白得刺眼。
顾府护卫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站住!”
高墙之上,数张弓弦齐齐拉满,箭尖越过风雪,森然对准了石阶下的人。
司佑往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顾府的人,认清楚车驾!”
今夜出来得太急,殿下身边只带了他一人。顾府门前却守卫森严,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弓手,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沉声对孟映淮道:“殿下,顾府弓手已开弦,硬闯只怕有失。要不先回府,属下立刻去调人。”
孟映淮却只垂眸,将大氅往怀里拢紧了些。
“退下。”
司佑指节绷紧,终究没有拔刀。
雪粒打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数十名护卫盯着孟映淮,眼底防备几乎压不住。
皇城司那一遭血债还未冷,自家将军正重伤躺在里面,孟映淮这等时候深夜登门,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拿人的。
为首府卫冷声警告:“殿下恕罪,顾府今夜不见客。您若再往前走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墨色大氅被风扬起,孟映淮却脚步未停。
几片碎雪落在他眉间,他抬眸,视线越过森严的甲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平静。
“劳烦通禀,故人来访。”
那府卫眼神更冷。
顾将军身上的血还未洗净,瑄王世子却还在这里说什么故人。见他无视告诫,依旧往阶上走,府卫眼底闪过狠厉,猛地抬手。
“嗖——”
弓弦崩响,一支羽箭撕裂风雪,破空射出。
箭簇擦着孟映淮的肩膀,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门柱。玄色的衣袍被割裂,血色很快从肩头洇开。
孟映淮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掌心覆在曲宁耳侧,将她往大氅里护了护。
府卫怒喝:“再进一步,休怪我等无礼!”
“砰”的一声。
沉重的内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赵大风按着刀,快步跨出门槛。
他脸色沉得厉害,视线扫过孟映淮肩头的血,落到他怀里被大氅裹住的人身上。
风雪里,少女身形若隐若现,半张脸烧得苍白,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孟映淮怀里。
认出那人是曲宁,赵大风脸色骤变。
“都把弓放下!”
高墙上的弓手迟疑片刻,终究慢慢松了弦。
赵大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让开半步,盯着孟映淮:“放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