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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新年
  24
  新一年伊始,全校都投入了期末复习,我们一向是得过且过,但旅泊明必须全力以赴。
  他需要第一年拔尖的成绩才能保证在大二顺利转入法学院。
  旅泊明比我们更早明白想要从文科的天坑中爬出来,只有学法律才有可能。当然,在毕业很多年后,我也意识到这想法片面了,大岳和老k,大多数人现今都过得不错,甚至他们完全没有选择进这一行——选错专业不会毁掉一生。
  点咖啡的人明显变多,我的工作量剧增,学业方面自然难以兼顾,只能晚上回去熬夜背书,每天又饿又困又冷又累,就这样熬了三个礼拜,总算通过了所有考试。
  放假前一天,我们窝在寝室用老k的违禁电器煮火锅,我裹着旅泊明的厚毛毯眼巴巴望着,闻不见任何味道,被迫张开嘴呼吸。
  “相信我,吃点辣的就好了。”老k招呼道。
  “不准吃。”旅泊明剥了两粒感冒药喂到我嘴边。
  “为什么?”我匆匆咽下,赶紧抗议。
  “听听嗓子成啥样了还吃。”
  重感冒持续了三天,我用尽最后的气力与他据理力争:“这点辣算的了什么?”
  “听话,等会儿再给你单独煮一锅。”
  我生无可恋,放下筷子,幽怨地盯着他的碗。
  “行了行了,别装可怜。”旅泊明于心不忍,起身倒了杯温水,把肉上的辣油涮了再夹到我碗里。
  “谢谢明哥。”我惊喜接下,哪管什么长幼年下,专捡他爱听的说。
  “宠没边了,”老k调侃,夹嗓道:“明哥,我也要~~”
  “滚犊子。”旅泊明脱口就骂。
  老k啧了声:“怎么还搞区别对待。”
  “咳咳。”我喉咙发痒,不敢咳得太大声。
  25
  和大家生活在一起总是比一个人要快乐的,前提是我遇见的都是很好的人。
  我不喜欢过年,总归还是容易在这万家灯火的时日感到孤寂。
  我填了寒假留宿表,找了家学校附近的连锁饭馆做兼职,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三倍工资。
  留下的都是无处可去的外地人,有将近一半都是附近学校的。大家境遇相似,家境潦倒、父母再婚,我糊弄了过去,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同情我。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并不忙,过了十点前厅就没人了。我们窝在后厨看春晚打牌,煮大师傅留给我们的饺子,热热闹闹,倒也像一家人。领班走进来发红包,一人两百,难得大方了一次。
  手机震了震,那是微信红包刚刚兴起的两年,铺天盖地,万人空巷,手机红包成为一种流行的象征,无数的群聊界面无数的红包以秒为单位快速滚动,即使常常点开只有一块或几毛钱,但大家依旧甘之如饴,在刺激和兴奋感的共同作用下催促手气最佳的那位接着发。
  旅泊明大手一挥,在班级群和宿舍群各发了一百,收获了一堆谢谢老板。
  我总共抢了三十,挺满足。
  旅泊明私聊我,又单独给我发了个红包,我看不到金额,不好意思领。
  过了几分钟,电话就来了,我放下扑克,走到外面去接,夹着手机莫名紧张,接连做了几个快速深呼吸。
  “怎么?”
  “领红包啊,别给我装没看见,在群里抢得那么积极,到我这就哑了。”
  “这是什么红包,尊老还是爱幼啊。”我装作轻松地开玩笑。
  “这是爸爸专宠你的。”旅泊明轻笑一声,“你在哪过年呢,回老家了?这么安静。”
  “嗯。”我回了个鼻音,不打算说实话。
  旅泊明那边断了,我愣了愣,看向手机——他换成了视频邀请。
  我不想接,不想谎言这么快就被拆穿。
  “快接,给你看我家的炮。”他发语音催促道。
  我只好接通,第一眼没有看见旅泊明,摄像机对着天空,赤橙黄绿的烟火接连炸响,形成大片金色的星海。
  “我家今年买了这个三百的,特别爽。”他说,“别挂,等会儿去阳台带你放个加特林?”
  旅泊明把视频转回自己,在十分嘈杂的动静里大声问:“李小驿,你在哪啊?”
  我也不想骗他:“还在武汉呢。”
  我整了整头发,为了令自己看起来不错,虽然是旧衣服,但羽绒服的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还挺可爱,背后是空荡荡、黑漆漆的街景。
  “你……”旅泊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打工?”
  “是。”
  我见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不禁好奇东北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透过屏幕,他看着我:“怎么不早说。”
  旅泊明知道我的情况,他看过我的助学金申请表,也知道我无处可去,知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家,所以他心疼我,可怜我,竭尽所能对我好、照顾我。
  我感恩他的关照,但我不应该把他的怜悯当□□。所以我一直在逼迫自己,我不断逼自己清醒,不断往自己头上泼冷水,只要记下他的好,以后找机会偿还就行了,可千万,千万不能爱上他。
  “李驿,来我家吧。”
  我听见他说。
  “开什么玩笑。”我轻描淡写地糊弄。
  旅泊明先一步挂断视频,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一张车票截图。
  大年初三,我的身份信息,卧铺约十几个小时。
  “买不到机票了,这两天的车票也没了,初三来。”他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乖啊,小驿,听话,票退不了,红包也收了,路上多买点吃的,时间长,折腾人。别害怕,我准时到车站接你,过完寒假我们再一起回武汉。”
  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了两遍,我忘记了很多事,但我还记得,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小驿,不带着姓。
  他没给我选择的机会,而我连一声不都说不出,退票会亏钱,我不喜欢打工,而且,我很想念旅泊明。
  我想见他。
  我呆滞地看向夜空,零点了,武汉也有人放烟花,砰一声在我耳边炸开。
  这个世界,我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26
  旅泊明站在出站口,手里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帆布袋,上面有几个字“北京大学校友会赠”。
  真冷啊。
  我快步跑到他面前。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件厚棉袄。
  “先换个衣服,等会儿去外边零下二十多度,你这羽绒服扛不住。”
  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乖乖脱下外套。
  但旅泊明却也在动作,他也脱下了他身上的,先一步递给我,自然地穿起袋子里那件冰凉的。
  “穿我的。”
  棉服很厚重,他的体温热腾腾的一下子贴在我的身上。
  我鼻子立刻酸了,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盈满液体肿胀起来,小声念叨:“你……”
  我反问上天,谁又能给我指引,教我如何不爱他?
  倘若你也曾在隆冬穿过一件被捂热的棉衣,你又会如何阻止我爱上他。
  他对我实在好得过分,以至于我完全不敢相信世间真的有这样的好,这样的爱,这样的运气降临在我头上。
  就像南方人第一次见到暖气片时一样惊诧,既不知道暖气管里装的是热水,也不清楚那些热水怎么能快速让屋子热起来。
  没有体验过暖气的我们早就习惯于在室内穿着厚厚的棉服挨过冰冷的冬日。
  没有体验过爱的我,从来不知道被爱的滋味如此温暖可靠。
  “嘀咕什么呢。”他拉过我的箱子,“正好带你玩几天,没怎么见过雪吧。”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嘎吱嘎吱的雪地,身上很热,但脚十秒内就冻得没有知觉了,松软的雪淹到脚踝。身体好像变成了两半,上下处于不同的国度。
  旅泊明开一辆和他气质相似的黑色轿车,挺高,像台越野,像只沉稳低调的野兽。我以为是他爸来,或者司机,但旅泊明走到了驾驶座,我们那年都才不到19岁。
  “驾照难考吗?”我问。
  “不难,我暑假一个月就考下来了。”
  我点点头,说来惭愧,直至今日,我快奔三了还没考驾照。
  我后来知道了,这车叫路虎,才买没两年。
  “帅不帅?”他一拍方向盘。
  “帅,”我连忙附和:“地滑,你开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