醮会十七
桑正道举着大红布包着的彩头出来,满脸得意,一张老脸笑得像回了春。
李淳富隔老远看见了,吐了一口瓜子皮,呸了一声:“老东西,臭不要脸。”
“就这啊...”李翩翩有些失望。
从观众的视角,可以看到舞台上方有几个巨大的屏幕,屏幕画面直通表演赛第一现场,所有参赛人从踏进幻境的第一步开始,经历的画面都被毫无保留地播放了出来。但这个监控如果遇到遮蔽物的,就会被挡住,影响最终的观看效果。参赛的几位宗师均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其中最为严重的就是江栖渊与空桑御兰二人的画面,一直被层层白色的瘴雾遮住,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底下观众早就发出了抗议:“怎么回事?没有人修吗?什么都看不清!”
解说员只好出来安抚:“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技术人员已经在调试设备了,这些都是今年新研发出来的仪器,功能很难尽善尽美,望各位理解。”
解说员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很有信服力,很快躁动的人群就被安抚了下来,但是离座的人越来越多,都说不如回去打游戏。
“各位先不要离开!”解说员出声阻止道,“外面到处瘴雾,要是不小心误入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大家还是先委屈一下留在广场上,等比赛结束瘴雾清除了再离开。”
“你们想干什么!”
李翩翩不爽:“叔公,这里面不会做了什么手脚吧。”
李淳富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好在这时,桑正道从浓雾之中走了出来,成为了第一个从雾境之中出来的人。解说员看到他之后如释重负,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看来是桑先生拔得头筹,率先取得了比赛彩头,”解说员的声音压过了沸沸扬扬的人声,“桑先生宝刀未老,有什么想要对大家说的吗?”
桑正道朝着台下招手,身上的灰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桑某只是运气比较好,献丑、献丑。”
台下一片嘘声。
“比赛彩头只有一个,既然已经拿到了,比赛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吧?”台下有人说道。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还有选手没有出来,现在冒然撤销雾境也会让他们陷入危险。”解说员满头大汗,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桑正道,希望有个人来救救他。
台下“嘁”声一片。
桑正道没有得到预期的喝彩,脸色黑黑的。
“活该咯,”李翩翩嗦了一口汽水,“黑幕做得太明显了,这几个人谁进去不得遇见个野怪什么的,他倒好,除了道路崎岖灰尘多了一点,一点苦都没让自己受。唉,我江哥呢,江哥的屏幕怎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不会被这老头儿针对了吧我&#!”
“女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呢!”李淳富往她头上扔了一粒瓜子,“他还轮得到你来担心!”
“又有人出来了!”
李翩翩急忙往舞台中央看过去,出来的是江栖渊和空桑御兰。
“出来了!太好了!”李翩翩高兴道。
李翩翩伸着头四处张望。
李淳富又敲了过去:“喏,你等的人出来了,又在到处找什么呢?”
李翩翩灵巧躲开:“你看见那只小狐貍了吗?我一大早就没看见它,还以为它跟江哥在一起呢...”
李翩翩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会乱跑出事了吧!”
“傻丫头你要去哪儿?不要乱跑!”李淳富大喊,但是李翩翩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栖渊从雾境里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个大红布包着的彩头。桑正道侧过身来,表情不善地看着他。
“丫头,你怎么跟他在一起。”桑正道对空桑御兰道,“你也不怕被他连累。”
“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空桑御兰问。
桑正道冷笑一声别过脸去,空桑御兰的神情明显有些愠怒。
“恭喜江先生和桑大小姐成为并列第二从雾境中走出来的选手,二位的直播画面都被白雾挡住了,方便给大家讲讲发生了什么吗?”解说员赶紧出来活跃气氛。
台下的观众显然对这两个人的经历比较感兴趣,“退票”的呼声都少了很多。
空桑御兰说道:“如你们所见,里面都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也分不清方向,走着走着就遇到江栖渊了,然后就出来了。”
解说员干笑两声:“大小姐真幽默,江先生呢,有什么趣事要分享的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栖渊竟然很配合:“我听闻拿到彩头的就是这场比赛的获胜者,除了可以拿走彩头之外,获胜的奖励也非常丰厚,可否问一下奖励是什么?”
解说员一下子尬在了原地,看这两人的眼神跟看反派似的。
“不是说只有一个彩头吗?怎么又多了一个?”底下有人不干了。
“怎么每个人进去的地方都不一样,不会有什么内幕吧?退票!”
“退票!退票!”
就在这时,空桑府的话事人终于站出来维持场面。
桑正道咳了两声:“大家安静,比赛的彩头确实只有一个,但是雾境之中千变万化,出现干扰物也是极有可能的,不如请江先生验看一下?”
江栖渊道:“你先验。”
桑正道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为了维持长辈的气度和体面,他还是打开了自己的布包,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的的宝石球,只有巴掌一半大小,圆滚滚的,但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有一颗红色的心脏在跳动,便是外界一直传言的至澈道心。
江栖渊也打开了自己的红布包,里面同样是一颗五彩斑斓的宝石球,与桑正道手中的一模一样。
“至澈道心只有一颗,怎么可能......”桑正道脸色大变,“你这个肯定是假的。”
“桑老,”江栖渊道,“两颗一模一样,谁真谁假还未可知,不如先验一验真伪?”
解说员让二人将两颗宝石放进同一个托盘里,无论是大小、颜色、质地都完全一致。
江栖渊将托盘接过来摇晃了一下,在未散尽的迷雾的环绕下,两颗宝石的位置几经变换,更加分不清一二。
“能分出哪一颗是你的,哪一颗是我的吗?”江栖渊问。
“你!”桑正道气怒,已经看出江栖渊是故意来找茬的,对着空桑御兰道:“你就这样帮着外人欺辱你的父亲?”
空桑御兰:“既然对比赛结果有异议,那么这便是正常流程,谈不上欺辱。父亲,雾境世界千变万化,你怎么知道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你怎么知道你进入的那个刚好就是藏有真正宝石的那一个,又如何断定我们手上的一定是假的呢?”
桑正道:“一派胡言,肯定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空桑御兰一眼看穿:“你手上那颗也是假的吧,真正的至澈道心到底在哪里?”
桑正道:“丫头,别跟着外人一起胡搅蛮缠。”
“比赛进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有三位参赛选手尚未走出雾境,前三名就因彩头真假发生了争执,两颗一模一样的至澈宝石,孰真孰假,让我们拭目以待!”解说员兴奋了。
台下观众也不喊退票了,忽然集体噤声盯着台上的动静。
绿水论坛
#真假宝石谜团两大势力角斗现场#
1l:真的假的,真在台上吵起来了?我坐的位置太远了我看不清。
2l:如假包换,真得不能再真了。
3l:为啥啊?不就是一场表演赛,至于么?
4l:至于,这可是至澈宝石,传闻中一千年前打败了魔道黑龙的正道祖师的道心所化,有价无市的那种。
5l:什么来的,有什么用么?
6l:身份的象征!
7l:差不多,听说祖师傩面一直没有继承人,如果拿到道心的话,受到祖师傩面的认可度会大大增加,祖师傩面一出世,道盟格局就要重新洗牌了。
8l:什么意思,祖师娘娘庙不就在辰虚山吗,还要洗什么牌?
9l:楼上的,这都不知道,平时逛论坛都在看什么?
10l:?莫名被扫射到。
11l:+1
16l:差不多得了,当什么谜语人呢。我来说:虽然祖师娘娘庙就在辰虚山,但是大家都知道辰虚山目前的当家人江栖渊十几年来都没有成功刻出祖师傩面,代表他并没有受到祖师娘娘的认可。
17l:那能说明什么?
18l:本来确实说明不了什么,但是这些年空桑府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跟辰虚山府争道门龙头的位置,如果有了祖师娘娘背书,空桑府一家独大岂不是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19l:空桑府不是本来就是老大,还要争什么....
20l:一个名义老大,一个精神老大咯,要我说辰虚山总是闭门不出的压根没打算争这个,就是空桑府跟辰虚山府有过节。
21l:道理我都懂,但这个跟表演赛又有什么关系?
22l:至澈宝石不是那么好拿的,听说只有受到祖师娘娘认可的人才能拿到她的道心,桑正道弄这个公开表演赛,无非就是想向众人宣告他才是天命所归。
23l:我还是不理解,祖师娘娘庙就在辰虚山,要争祖师娘娘傩面也是辰虚山的去争,祖师就是祖师,又不可能改山换派,跟外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24l:你要是这么问的话,我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楚啊......
25l:我来说我来说,简单来说就是:祖师娘娘庙虽然在辰虚山,但是辰虚山目前实际的主人是龙神一脉,祖师和龙神之间又有仇,所以很多人把他们当做是窃贼,认为现在的辰虚山只是披了一个壳子,不是正统(这个不懂的自己回论坛补课)。而空桑府的传承可查,祖上大将空桑御兰是祖师娘娘的至交好友,因此一直有人认为祖师娘娘庙应该迁到空桑府,只是辰虚山对这件事一直避而不谈。到了这一代,空桑御兰投生到了桑大小姐身上,所以空桑府就又旧事重提咯......
26l:话说,你们在这里堂而皇之的讨论这些,真的不怕空桑府和辰虚山顺着网线找你们麻烦么?
27l:怕什么,论坛又不归这两家管,归鬼市管的。
28l:对哦,那我就放心了......
33l:等等,我打断一下,话说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是桑正道动了手脚,不是江栖渊动的手脚?
34l:虽然我江哥实力不详,但不至于争一个老头儿争不过吧?更何况舞台都是桑正道搭的,他不做手脚谁做手脚。
35l: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不是说祖师和龙神有仇,江栖渊又是龙神代行,争不过空桑后人岂不是很正常......
36l:诶....发现盲点,让我想想......
37l:补充,而且听说江栖渊这个龙神代行的身份也是冒牌的,他根本没有获得龙神真正的力量......
38l:诶?楼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39l:嘘!嘘!嘘!快别说了,鬼市管理者是龙神属官,这个真不能说.....
江栖渊:“桑盟主,至澈道心对你并无用处,不如把它的下落告诉我,其余的事情都好商量。”
桑正道:“这话该我问你,拿一颗假的出来混淆视听是何居心?”
江栖渊:“至澈道心本就是我辰虚之物,我找寻祖师旧物是理所当然,你拿它来当噱头谋一己之私,怎么还有脸指责别人?”
“倒反天罡!”桑正道气得手都要扬了起来,“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江栖渊哼了一声不再出声,桑正道瞪着空桑御兰,空桑御兰眼观鼻鼻观心,桑正道又转头过来瞪着默默站在一旁的解说员。
解说员占据了极佳的吃瓜位,僵在几人中间不敢动弹,缩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桑正道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吓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解说员战战兢兢:“?”还有我的事吗?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就在这时,迷雾之中又有三个人走了出来,解说员终于得救了,一秒回到工作状态,“最后三名参赛选手终于从雾境之中走了出来,让我们来看一下现场情况!”
解说员破天荒地从舞台前段走到了舞台后段,脚步格外轻快。
“刚刚从大屏幕里我们可以看到,三位在雾境之中的经历也是非常曲折啊,过五关、斩六将才抵达出口,非常的不容易,让我们给三位参赛选手鼓掌!”解说员边走边说,努力活跃气氛。
台下的观众原本鸦雀无声,很快就响应号召鼓起掌来,“好!”有人十分给面子地喝彩道。
解说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三位选手,在雾境之中感觉如何,有什么趣事想要分享的......吗......”解说员忽然顿住了。
这三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的伤痕,神情恹恹,仔细看眉宇间还有一股黑气。解说员上前迎接,三人并没有给出回应,只是麻木地朝着台前走,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未散尽的灰雾。
解说员敏锐地察觉大事不妙,后退了几步。
台下议论纷纷:“怎么了?怎么没有声音了?”
还有人说:“人都出来了,表演赛都结束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简直胡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莫名其妙的醮会。”
台上没有动静,无人察觉之处,灰白的瘴雾从雾境的出入口贴着地面往外蔓延,已经渐渐将整个舞台笼罩。
“小狐貍!你在哪儿?”李翩翩心急如焚,“你快出来啊,不要再躲了,这里很危险!”
她绕着中央广场找了一圈,连每一张坐席下面都看了,哪里都找不到小狐貍的影子,她甚至想要离开广场去外面寻找,被空桑府的保安拦住了。
李翩翩气急:“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难道你们还要把我们扣在这里当人质不成!”
保安:“小姐误会了,我们也是接到命令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府里现在到处都是瘴雾,只有观众席这一片区域用法宝隔离开来,是安全的,您别为难我们了。”
保安手里都拿着家伙,李翩翩不敢硬闯,只好硬着头皮对着外面大喊。
“小狐貍!你在外面吗?你快出来!我很担心你!”
白雾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楚衔玉在里面转了很久,脑子晕晕乎乎的,看哪里都是一片荒芜,根本找不到出来的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女孩儿唤她的声音。
她耳朵动了动,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胖狐貍!你快出来!你出来我所有的零食都是你的!”
这道声音如同一盏指路明灯,楚衔玉浑身为之一振,脑子立刻清醒了过来,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奔去,沿途的白雾逐渐散开。
李翩翩嗓子都要喊哑了,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带上了哭腔:“我叔公说雾境很危险,进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小狐貍,我才刚认识你,你不要死啊......”
楚衔玉一脚蹬上了李翩翩的肩膀,给李翩翩蹬出了个鼻涕泡。
“小狐貍!你回来了!太好了!”李翩翩一把将楚衔玉抱进怀里,哭出来的鼻涕都糊在了楚衔玉身上。
楚衔玉看在李翩翩也算救了她一命的份上,宽宏大量地决定不跟她一般计较。
李翩翩又哭又笑:“小狐貍你也很想我对吧,早上跑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跟你讲,你主人现在在台上可热闹了,我带你去看。”
舞台上果然发生了变故。
那三名新从雾境之中出来的参赛选手忽然发了狂,朝着台上其他人发动了攻击。
解说员在察觉事态不对的第一时刻就从舞台上翻了下去。
舞台上的另外三人对此一无所知,桑正道单方面地与江栖渊和空桑御兰对峙。
突然,江栖渊面色严肃地走上前来,桑正道神情一慌:“你想干什么?”
江栖渊将桑正道护到自己身后,挡住了袭向桑正道背后的一道致命攻击。
攻击者是刚从雾境中出来的三名参赛选手之一,他脸色阴郁,出手凶狠,但浑身关节的活动显得有些卡顿和不自然。江栖渊在他眼底发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隐晦红光,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另外两名也在此时朝向空桑御兰发起了进攻,空桑御兰立刻反应了过来,擡起脚将就二人踹开。
“怎么回事?”空桑御兰问。
江栖渊面色不善地看向桑正道,桑正道摆手:“这不关我事啊!”
江栖渊:“这当然不关你事,你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被空桑御兰踹飞的其中一个人飞到了舞台之下,正好迎面摔到了抱着小狐貍过来看热闹的李翩翩面前。李翩翩被吓懵了。
这人看见李翩翩怀里抱着的小狐貍,不知怎得,眼里忽然冒出红光,发了狂一般地朝李翩翩扑了过去。
“丫头小心!”李淳富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好在就在这时,江栖渊从台上跳了下来,一手拎住了歹人的衣领,将他扔回了台上。有幸近距离观看此景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呼。
不过江栖渊的表情并不如他的身法一般轻松,他看起来很慌张。
“没事吧?”他问。
李翩翩红着脸摇头,“我没事”,见对方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怀中的小狐貍身上,立刻把小狐貍递了出去,“它也没事,刚刚从外面跑回来,活蹦乱跳的。”
楚衔玉看上去并不像活蹦乱跳的样子,整只狐病恹恹的,与方才李翩翩看到的简直判若两狐。
李翩翩察觉到不对,赶紧将狐貍收了回来,狐貍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无论她怎么逗弄都没有反应。她将狐貍抱在怀里用脸贴了贴,狐貍的身躯烫得可怕。
“小狐貍你怎么了?生病了么?”李翩翩有些担心,她擡头,看到神情越来越阴郁的江栖渊,吓得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解释道,“我不知道,它刚刚还好好的....”
江栖渊的双眸垂了下来,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李翩翩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察觉到他很生气,她不知道他在生什么的气,只好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小狐貍递了出去。
江栖渊伸手想要把狐貍抱回来,但就在指尖距离狐貍头只剩两毫米的地方,他发现狐貍下意识地往李翩翩怀里缩了缩,狐貍在躲他。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手缩了回去。
“我刚从雾境出来,身上不干净,别吓着了她。”江栖渊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没有烧尽的血渍和腥气。
“帮我照看一下,事后必有重谢。”江栖渊阴郁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语气尽量温和地对着李翩翩说道。
李翩翩还是被吓出来一身鸡皮疙瘩。
“应…应该的应该的…”李翩翩一紧张就会说不出话来,只能将小狐貍紧紧抱在怀里鞠躬。
再擡头时,江栖渊已经不在这里了,观众席位之上又多了一层防护。
空桑御兰正在一打三,她所能施展的能力有限,不好对着普通人出招,只好来一个挡一个,身后还护着一个拖油瓶。
桑正道会一些花拳绣腿,但是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加上又上了年纪,行动难免有些迟缓。他不甘于躲在女儿身后被保护,总想着出其不意制敌,经常一出招就打得空桑御兰措手不及。
空桑御兰无奈,战场上最怕遇到这样的兵了。
江栖渊可一点都不惯着他。
他一手揪住桑正道的衣领:“谁有空陪你在这里过家家?你还有同伙,是谁?”
“同伙这两个字多难听啊,”桑正道缩了缩头,“我确实不知情......”
眼看着江栖渊脸色越来越黑,一副想杀人的表情,桑正道立马补充道:“是他!他!”
他?
江栖渊回过头去,浓雾深处多了一个人,是闻逸。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闻逸一身休闲运动装,双手插兜。
“你怎么在这里?”江栖渊将桑正道放开,转过身来,面对着闻逸。
“是他!”李翩翩一眼认出了闻逸。
“丫头,你认识他?”李淳富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到了李翩翩身边。
“嗯,”李翩翩点头,“刚来那天见过,他还帮我捡了本子。”
李淳富神情复杂地摸了摸胡子:“丫头,以后离他远点。”
“互生集团是本次醮会的赞助商,这个舞台以及台上的大屏幕还有其他设备都是互生集团赞助的,我在这里不奇怪吧?”
江栖渊回头看向桑正道,桑正道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目的?”江栖渊问。
“你这么说可冤枉我了,道盟落寞这么久,难得我有能力,支持道盟发展是我的荣幸。”闻逸说道,“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楚小姐去哪儿了?”
江栖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台上的雾气越来越重,几人的身影渐渐都有些看不清。江栖渊攥紧了拳头,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闻逸面前:“我警告过你。”
“哦?”闻逸被掐住脖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个反派。”
江栖渊手背青筋暴起,闻逸的脸涨得通红。
“有本事.....你就...当众....掐死我,不过...这样....的话,你也....陪着我...一起...死....”
“你看我会不会死。”
闻逸的背部被重重砸在了地上,脸色紫红,江栖渊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将他紧紧扣在地上,铁架的舞台被砸出了凹陷。
“哈...哈哈...哈”,闻逸疯了一样地大笑。
江栖渊动了杀心,另一只手握紧拳头高举了起来,随时能将闻逸的喉管一拳头砸断。
他的脸同样也涨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并不好过。
“杀了....我.....你再也不要想找到她的...道心....”
“放心,没有道心,我照样有办法让她活着。”江栖渊也笑了一声,他的脸色很疲惫,像久经折磨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可是疲惫之下是极度压抑的疯狂,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他的拳头并没有砸下来,而是轻柔地抚上了闻逸的头颅,冰凉的指腹顺着太阳xue滑到脖颈,摁在了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闻逸笑不出来了,表情极度惊恐。
“住手!”
就在这时,一只小东西突然蹿上了台。
“小狐貍,你要干什么?”李翩翩惊呼,“不要乱跑!”
楚衔玉烧得厉害,浑身上下如同被烈焰灼烧着,骨头缝都在发痒发痛。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神魂的本能反应忽然将她唤醒了。迷迷糊糊之间,她看见江栖渊身上出现了一团黑线,黑线越来越多,在他身上缠得越来越紧,几乎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纯黑色。
“不要!”楚衔玉从李翩翩怀里跳了出去,毫无障碍地穿过防护罩,跳了出去。
李翩翩伸手去拦,发现自己被一道无形的防护罩挡住了。
“这么明显的防护罩,怎么没有人抗议......”李翩翩嘀咕,回头一看,才发现其他人都晕睡在了座椅上,“叔公!叔公!”她拍了拍李淳富,李淳富没有反应。
李翩翩回头,自己也晕晕乎乎的。
楚衔玉找到江栖渊时,对方正红着眼睛要杀人。
“小渊不要!”楚衔玉大喊,不顾被烧得酸软无力的四肢,用尽全身力气奔了上去。
江栖渊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双目猩红,楚衔玉对着他叫了好多声,他全然没有听见。楚衔玉眼睁睁看着那股黑气汇入他的心脉,他的脖子以上青筋凸起,血管中渗着黑气,黑气顺着一根根血管爬到了他的脸上,如同艳鬼一般。
那是魔气......楚衔玉终于想起了那股黑气是什么,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了,原本灼热到疼痛的躯体一瞬间如堕寒窟,刺骨的冰凉。
怎么会呢...
如果那是魔气,那她当年斩杀的是什么,她当年所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不要杀人!”好在楚衔玉还尚存一丝理智,在江栖渊即将动手的那一刻张嘴咬在了江栖渊的胳膊上,尖牙很快咬破了江栖渊的皮肤,金红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流进了楚衔玉的嘴巴里,有一丝腥气,还有些甜,楚衔玉没忍住吸了一口。
江栖渊感觉手臂一阵刺痛,眉头皱了皱,表情有些恼怒,下意识擡起手臂将咬他的东西抓在了手里。
楚衔玉再一次被人拎着脖子擒住,嘤嘤嘤叫唤了几声。江栖渊下手忒重,单在空中晃这几下,楚衔玉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晃吐出来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喝了江栖渊的血的缘故,她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那么疼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孽徒!”楚衔玉来了精神,“再晃一下你祖师奶奶试试!”
发出的依旧是嗷嗷之言。
楚衔玉奋力挣扎,努力吸取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终于,掐住她脖子的力道松了下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楚衔玉暗自庆幸,自己这条小命差点就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里了。
楚衔玉被小心翼翼放了下来,托进了一双手臂里。
江栖渊身上的杀气突然消失了,楚衔玉擡头看过去的时候,她只能看到对方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皮肤下面透着青色的血管,血液平静地在江栖渊的身体里流动。他就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干干净净、不染纤尘,方才还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楚衔玉皱了皱眉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伸出头往江栖渊四周看了看,看不见半点黑气的踪影。难道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江栖渊把楚衔玉抱进怀里,楚衔玉贴着江栖渊的胸腔,只能听见“扑通扑通扑通”的声音。
“对不起。”她又听见江栖渊轻轻对她说,“是我不好......”
背上滑过几滴液体,冰冰凉凉的,有些痒。
他受伤了吗?楚衔玉有些担心,想要擡头确认江栖渊的伤势,可是江栖渊把她按住,她动弹不得。
“对不起。”她又听见江栖渊对她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楚衔玉腹诽道,她是个大度的人,刚刚那个情况也有她自己找死的成分,没有被失去理智的江栖渊一巴掌拍死已经算是走运了,被掐个脖子而已,没什么好计较的。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是一只狐貍,狐貍被拎个脖子,那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楚衔玉想要安抚他,没料到自己刚张嘴,江栖渊就把自己的手指伸了进来。狐貍的尖牙很快划破了江栖渊的指尖,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流了出来,依旧是甜甜的。楚衔玉没忍住,又咽了两口。
江栖渊还想再伸一根手指进来,楚衔玉察觉道江栖渊的意图,老脸一羞,赶紧将他甜丝丝的手指吐了出去。
又想到自己目前的形态是一只小狐貍,羞恼之心顿时少了不少。
这种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这些,楚衔玉觉得自己多半有病。
好在江栖渊终于放过了她,不再做一些奇怪的举动。
他只是把楚衔玉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捋着狐貍毛,轻轻安抚。楚衔玉听见对方胸腔里的声音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事已至此,楚衔玉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这江栖渊的小徒弟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得到江栖渊的特殊关照不说,变成了狐貍,对方既不感到奇怪,也不嫌弃。楚衔玉明明记得当年江栖渊原本也是讨厌狐貍的。
难不成真是应了那句,时移世易,所有人都是会变的?
楚衔玉的心里莫名酸溜溜的。
呵,时移世易,所有人都在变,就连轩辕绍那厮都能变成青梅竹马的痴汉大将军,江栖渊见了她还得掏心呢。
楚衔玉对江栖渊在雾境里快准狠的手法记忆尤深,这是多大仇、多大怨。想到这里她就倒吸一口凉气,都怪自己当年做得太绝,给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又是确有苦衷,再说她后来也想办法弥补了,怎么就这么放不下呢?
何至于流传于千年之后,自己与他为人所说道的,竟然还是仇敌关系。
不过,楚衔玉有时候也想问问自己,为何会在这具身体里停留这么久,明明她早该走了才对。现实与雾境,以及一千年前发生的一切,有时候对她而言,真的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这几天她伪装得并不好,好几次几乎要原型毕露了。或许现在是个好时机,索性跟江栖渊说开呢?这个场子已经够乱了,不至于更乱一点。
喝了江栖渊的血之后,楚衔玉明显感觉自己的意识战胜了狐貍的脑子,虽然聪明了不少,但是被她遗忘的烦扰又忽然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她擡头,只能看见对方利落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又抿着,嘴唇本来就薄,越抿越薄,牙齿还没掉光呢,就跟没牙的老头一样。
楚衔玉忽然为他这张不可方物的帅脸感到担忧。
“二位,当我不存在呢?”闻逸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楚小姐,”他对着江栖渊怀里的小狐貍说道,“上次见面时我说过楚小姐还有一些东西落在了我这里,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楚小姐过来取,是江先生拦着不让吗?”
看到闻逸,江栖渊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楚小姐不来没关系,这不,”闻逸对江栖渊的脸色视而不见,故意走到江栖渊近前,对着楚衔玉,“我给楚小姐亲自送过来了,楚小姐看看,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