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亦有死（四）
楚衔玉是个天才，天才的意思是，她从未衡量过自己到底有多少修为，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也从未感知过她失去了多少修为，直到完全丧失的那一天。
因此，当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可能打不过别人时，楚衔玉是有点慌的。当然，她最后还是赢了。
她有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剑锋铎，正巧剑锋铎给她来了一封信，说他年纪大了，看腻了仙门虚伪的清高和争斗，想要卸掉剑宗之位，又说最近很多新晋的仙门频繁上门挑斗，他想带着整座山门归隐，但又担心年轻的弟子不能甘愿隐入山林，还说天都重启了朝会，自己不便于走动，让楚衔玉代为执柄。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退位让贤。
楚衔玉回骂：糟老头子一看就是要遗臭万年的，她今天敢继任剑宗，明天天剑山上下就敢在她饭菜里下毒，人否？
最终她隐瞒了自己修为丧失的事情，趁着还有一些余气去了天都。老头子日理万机，就不必为她这一点小事费心了。
她还想过要不要写信问问闻人珏，听闻他最近升任了医仙，想必医术又精进不少。但是闻人珏也给她来了一封信，说他最近居于江州，与许小锣一起，许小锣还养着那群小妖怪，修为看起来比以前精进了不少。还说永州湿寒、青囊峰冷清，比不得江州烟火气，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来生也生在江州。
楚衔玉觉得闻人珏信中写得遮遮掩掩的，似乎藏着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她没有深究，脑子里却想着许小锣。若是闻人珏知道了，那许小锣必定也知道了，到时候哭哭啼啼的，她又没死，像什么样子。
最后，她谁也没告诉。
楚衔玉看着江栖渊的眼睛：“事情就是如你所看到的这样，你当如何？”
江栖渊抿着嘴巴，平静的眼神下暗流涌动。他一只手捏着楚衔玉的肩膀，楚衔玉有些吃痛。
“救命啊！”“不好了！”“来人啊！”
城内又发生了骚动。
楚衔玉二话不说赶回城里，江栖渊拉住楚衔玉的胳膊，楚衔玉皱了皱眉，回头看他。
“跟紧我。”江栖渊说。
城内怨气冲天，魔气与火焰肆虐，整座县城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原本紧闭的屋舍被冲开，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遍地魑魅魍魉，魔化人竟是从屋里破门而出，本应是避风港的地方母子相食，残破的肢体与内脏泄流一地，怪物的嘶吼与哀嚎声不绝于耳。
那守城的将领站在人群中央，盔甲已被鲜血染尽，剑锋垂在地上，满脸绝望。
楚衔玉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遍地都是血肉尸骸，一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捧着肉块啃食，纵使她见多识广，胃里也不由得翻江倒海。
“娘亲！”一个小孩儿爬出家门口哭喊，是这场惨案少有的幸存者。
稚嫩无助的哭喊声吸引了附近的魔物，无数双饥渴的眼睛瞬间盯了过来，如同看盘中餐一般。
楚衔玉大骇，急忙要过去救人，江栖渊将她的手腕紧紧钳住。楚衔玉挣脱不得，只能看见江栖渊青筋爆起的手背和他冷硬着的一张脸，小长安还在他怀中安睡。
“阿宝！”小孩的娘亲浑身是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只是下一幕并不是什么母子团圆的温馨画面，那小孩张开獠牙，在娘亲抱住他的一瞬间咬开了娘亲的喉管，鲜血喷了出来，娘亲倒下的同时，扯下了阿宝的一条手臂，鲜嫩如藕节一般的手臂血肉淋漓，断口还连着筋。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两具躯体的下场仍是，互相啃食。
此间已无血脉人伦。
楚衔玉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冷，江栖渊试图捂住她的眼睛，被她伸手拉开。
“别看了。”江栖渊说。
楚衔玉看着四周，若此处是人间，何处是地狱。
“请烛渊大人焚城！”就在这时，守城将领大声请求。
“请烛渊大人焚城！”
无人回应，将领再次大声喊道，他单膝跪地，对着江栖渊行了一个最高的军礼，而他的身边早已没有了并肩作战的同袍。
江栖渊答应了。一团火焰在他手中爆开，刺目的光芒之后，满城大火，灼烧一切魑魅魍魉。
守城将领终于露出了驻守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他依旧跪在地上，对着二人抱拳道：“多谢烛渊大人，请烛渊大人和楚仙师日后多行保重。”
显然，他已经猜出了楚衔玉的身份，又对着楚衔玉说：“楚仙师，今日多有得罪，末将所作所为实属无奈，仙师不要怪罪。还请仙师帮忙转告轩辕将军，卑职尽力了。”
话毕，未等二人回应，守城将领已将手中剑刺入了自己的脖颈。
他的双手垂了下来，剑柄抵在石板地面上，剑柄之上插着一颗高昂的头颅，身躯未曾倒下，只有双膝跪地，面朝着满城的父老乡亲。
他的躯体与整座城一起被无边的大火焚烧殆尽。
。
在这座县城里幸存的除了楚衔玉三人之外，只有在城内遇险之后即刻出城的轩辕邑。轩辕邑出城后不久，便发现整个县城已经淹没在了火海里。
身边的小厮庆幸逃过一劫，想劝轩辕邑尽快返回天都，被轩辕邑看了一眼，立刻噤声。
轩辕邑让马车停了下来，孤身一人从马车上走了下去。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白狐貍，白狐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里的动静，神情担忧。
“公子，发生何事？”小厮担忧问道。
轩辕邑怀中抱了一个狐貍返回马车：“返程，去江州。”
。
江栖渊出城之后发现找不到小倩的下落，与小倩传了信。小倩的回应是：她又拉到了一个师兄当救兵，江师兄不必担心，尽快带师父回江州。
楚衔玉神情恍惚了几天。这几天江栖渊一应包揽了小长安的大小事务，小长安如今喊师兄喊得比师父都亲。
楚衔玉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谁救你的你忘记了？”
小长安：“那我跟师父天下第一亲，师父跟我天下第二亲。”
楚衔玉：“？那我跟谁天下第一亲？”
小长安道：“师兄！”
江栖渊端着盘子进来，和煦温暖的晨曦撒在他身上，神情端庄温柔，显得颇有几分圣洁：“快吃吧，吃完早饭，待会下了仙舟，我带你们直接御剑回辰虚宫。”
“为什么是师兄带我们御剑回去，不是师父带我们御剑回去？”小长安问。
江栖渊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我是怎么教你的？”
“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要主动帮女孩子做事，不能让女孩子累着！”小长安脆生生地说道。
"什么？"楚衔玉没听清，她一门心思放在了江栖渊端给她的这碗粥上，一碗熬得软糯的鸡丝粥，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葱花。她还不知仙舟的吃食何时变得如此精细了。
“师兄你又区别对待！”小长安气鼓鼓的，“凭什么师父吃的是香香甜甜的鸡肉粥，我的就是白粥！”
楚衔玉刚尝一口，勺子含在嘴里不是，拿出来也不是。
“要不这碗给你吃？”楚衔玉把碗端了过去。
“小孩子吃这个胀气不消化，”江栖渊将粥碗换了回来，一本正经道，“而且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又忘了？”
“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小长安嘟囔道，“可是我也是...”后半句很快和着白粥小菜被他吞了进去。
“怎么只有一碗？”楚衔玉有些尴尬，张嘴之后，发现自己更尴尬了。
江栖渊笑了笑，从小长安风卷残云的吃相下抢救回几筷子没被扒拉过的小菜，装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了楚衔玉面前。
“也尝尝这些，昨夜仙舟路过灵玉山，我上去采的，灵谷鸡个头小，只抓到了一只，下次多抓几只。”
楚衔玉耳尖有些发烫，“原来如此，”她见江栖渊面前空无一物，问道，“你怎么不吃点东西？”
“我吃不惯凡间之物，气息太杂，会闹肚子。”
“哦，”楚衔玉点了点头，也是，她印象中每次与江栖渊吃饭，对方都很少动筷子，每次逛完集市回来，说是要买一些江栖渊喜欢的，最后买下来都是她喜欢的。明明是她偷回来的徒弟，却老觉得像是在市场上买来的仆人。
“我知道了，下次我...”
“砰”地一声，仙舟突然停止了。
江栖渊立刻抱起小长安，与楚衔玉走到甲板上。仙舟被巨浪挡住了，无法继续前进，船家派了两只鹰隼前去探查，又是“砰砰”两声，鹰隼双双落入海中。
船家脸色大变，急忙唤舵手改变航向返程。
“怎么回事？怎么不往前走了？”船客纷纷抗议。
“诸位，多有得罪，现在已经临近江州地界，前方有结界，仙舟不能再往前开了。”船家说到，“仙舟即将原路返程，诸位若有不满意的可以找账房退款，去留随意。”
“怎么这样啊！”“就是啊！”“说好了目的地在锦州的，怎么才到江州就不开了！”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可以送各位在最近的码头下船，烦请各位另寻去路。”船家说道，不过这番说辞丝毫没有平消船客的怨气。
“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对啊！”“对啊！”
“诸位，听我一句劝，如果还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江栖渊带着小长安和楚衔玉来到了云层之上。
整个江州郡被一个巨大的穹顶结界罩住了，穹顶之下看上去风平浪静。
楚衔玉神情大变，惊讶中含着担忧，回头看向江栖渊，发现对方并无惊讶的神色。
“你早就知道了？”楚衔玉问。
江栖渊沉默。
楚衔玉扔出自己的配剑跳了上去，江栖渊阻拦不及，急忙冲下去营救，却发现楚衔玉并没有掉下去，反而上下自如，松了口气。
小长安在剧烈的晃荡中吓坏了，紧紧搂着江栖渊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楚衔玉越看越心惊。
一般的结界虽然不允许人出入，但多半会留一个气口以备不时之需，很少有人会将结界完全封死。而这座结界，恰好就是完全封死的。不仅如此，还在不同时期被不同的人加强了数道，从宗师到普通修行者皆有痕迹。
这显然是城内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看上去像是在从里面封印什么。
很快，她发现了其中症结，江州背靠的群山里咧开了一张漆黑的大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这条裂缝在她立于江州的数个年头里从未出现过。
她离开之后的这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从里面出来过吗？”楚衔玉对着跟随而来的江栖渊问道。
“有，小倩，几天之前她突然出现在轩辕宫，说请你回江州救命。”他拿出一封信件，厚厚的一沓，“这是我这段时间让人搜集的，在你走之后关于江州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小倩乘着轩辕邑的马车一路飞奔回了江州，轩辕邑用来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脚力和耐力仅次于赤龙驹的天马，轩辕氏的御用马匹，只比走水路慢了不到半日。
“吁”，小厮驾驶马匹停下，“小倩姑娘，前方被结界挡住了，我们怎么进去？”
一个露着白色狐貍耳朵的少女从车厢里走了出来，在结界上找到一条已经被修复的裂缝，拍着裂缝对里面大喊道：“大师兄！医仙哥哥！我搬救兵回来了，快开门啊！”
结界内风云突变，楚衔玉这才发现所谓的风平浪静都只是障眼法。
整座结界内部都被黑色的雾气笼罩，不见天日，原本常年生机盎然的土地已经变成焦土，江州群山焦黑了一大半，城内看不见几座完整的宅院，也看不见几个人，早就没有了昔日的热闹。
并且这个结界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住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小倩停了下来，两道声音一道来自结界之内，一道来自结界之上。
“师父！”又是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小锣十分激动、眼含热泪：“师父！你怎么回来了！”但他的神情又十分纠结，似乎并不想让楚衔玉回来。
他有些责怪地看着小倩：“我不是跟你说过出去了之后就别回来了，更不要告诉师父江州的事情吗？你怎么还把他们带回来了？”
小倩摇头不说话，眼睛四处张望：“我医仙哥哥呢？医仙哥哥在哪儿？”
“闻人珏？”
“师父，来不及跟你解释了，结界要撑不住了，你快走，帮我跟剑宗大人说一声对不起，都是我自不量力。”
“？”
万里晴空之下突然出现了一声巨大的雷鸣，天边并无异色，原来是地动了。
滚烫的岩浆从裂缝深处往外迸发，烧得滚烫的石子四面八方地击打着结界，瞬间又出现了无数个裂缝。黑雾更深了，几乎阻挡了众人的视线，但这些黑雾同时也阻挡了四射的岩石，减缓了结界崩裂的速度。
在这无边无尽令人绝望的灰暗里，一抹白色显得格外亮眼。
“医仙哥哥！”小倩敲着结界大喊。
闻人珏只身赴往了裂缝上空，迎着滚烫的烈焰，神情决绝。
他承认他现在确实有点疯，可能是受到楚衔玉的影响，近朱者赤。
虽然他目前在青囊峰长老口中是“近墨者黑”，“千年一遇的医道天才、高岭之花好端端被人带坏了”的背叛祖训、离经叛道的人物，但他依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没有听从师长“避世”的教诲，选择只身入了江州。
楚衔玉斩神都斩得，他只是想救人而已，也救得。
他并没有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那一道裂口，那样做除了会让神州损失一位绝世的医仙之外，并没有其他作用。他只是想要从岩浆中采集一些样本，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突破口，治好那些被魔气沾染异化的人和精怪。
再不济也可以做一些防御的法器，毕竟这些从地底喷出来的石头硬度惊人。
只不过即使在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环境之恶劣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已经能感知到那不单单是一道地缝的裂口，而是通往幽冥的入口。无数鬼魂在裂缝深处嘶吼，令人胆寒的怨气郁积于底，只待着有朝一日全部喷发出来，把人间染成一样的炼狱。
事已至此，他已经被裂缝口吸住了，如果没有办法斩断正在喷发的这股怨气，他真的会被吸入地底。
若是他被吸入地底之后，裂缝真能关闭就好了，闻人珏心想，只是这样小狐貍肯定又要哭鼻子了。
“医仙哥哥你在做什么？不要做傻事啊！”小倩哭喊。
就在这时，一块崩裂的石头砸中了小倩方才击打的裂缝，修补的地方承受不了频繁重击，这块石头从里面冲了出来，结界被破了。自这一块石头之后，其他滚着烈焰的石子也陆陆续续从结界里冲了出来，结界全盘崩溃了。
楚衔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她身躯一倒，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去。
“你干什么！不要逞强！”江栖渊下意识也要跟着下去，但他怀里的小长安突然大哭起来。
小长安只是一个五岁不到的小孩子，能跟着楚衔玉一路走到这里已经很坚强了。江栖渊突然心软了下来，将小长安亲手送到了疲惫不堪的许小锣手里。
许小锣看到小长安眼睛亮了亮。
“这是阿玉新收的小徒弟”，江栖渊说，将死死箍着他脖子不放的小长安扯了下来，轻轻送到许小锣手里，安抚地拍了拍小长安的背，“照看好他。”
话音刚落，江栖渊也不见了踪影。
一道闪着金光的龙形闪电一般地向黑雾里冲去，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很少见到烛渊大人还有这么温情的时刻。”轩辕邑不顾小厮阻拦从马车上下来，抚摸着手上的扳指，轻声说道。
楚衔玉如同流星一般从天而降，脚下的鸣玉剑堪堪接住了她。
闻人珏看到她时，表情非常意外：“阿玉，你不是...你怎么...”
很快他便笑了：“也是，你怎么可能...”
楚衔玉完全没心情在意闻人珏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她只看到裂缝里的东西已经呼之欲出了。如果今日不将裂缝堵上，那么不光是江州郡，附近的几个郡，哪怕是整个神州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鸣玉！”楚衔玉大喊。
鸣玉剑回应地发出一声剑鸣。
她如今修为尽失，只剩下一把剑，今日哪怕以身祭剑，她也要把这几座山全部荡平。
鸣玉剑环绕着她，在她身后分出了上千柄一模一样的剑身，远远看去，连她自己的身体也像一柄巨大的剑。这就是剑心明彻第八重，人剑合一，她即是剑，剑即是她，无她亦无剑，无剑亦无她。
这一招不需要任何的外力，也不需要任何的修为，只需要她本人，至纯至性、心无杂念。
只是鸣玉剑一出鞘，非她本人很难制住，即便是她本人，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也很难按住脱了缰的鸣玉。
都这个时候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楚衔玉一心想要平了这山，用这些已经被烧为焦土的群山彻底填平裂缝，将它们压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轰隆隆隆”一声声巨响，数千道剑光划出残影将群山连根拔起，最大的一柄剑身直刺入地底。闻人珏被一柄剑拍飞了出去。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龙吟，闻人珏的身体被龙爪勾了一下，才重新稳了下来。
遮天蔽日的尘烟之下，黑雾逐渐消散了，巍峨如天障的群山竟然真的被夷为了平地。
裂缝之上出现了一座新的山，远比之前那几座都要宏伟壮观，所有东西都被压在了山下。
“师父！”许小锣喊得撕心裂肺，小长安也在他怀里哇哇大哭。
小倩变回了狐貍身，一门心思地去找闻人珏，闻人珏双拳攥紧，身躯颤抖。
一条巨龙盘旋在高山上方，发出巨大的龙吟。
山体之中出现了一个浑身被金光包裹的身影，手里柱着剑，一步一步地从山里走出来。
“哭什么哭什么？”楚衔玉说，“还没死呢，小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