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轻文小说 > 传闻中的祖师娘娘 > 神仙亦有死(七)
  神仙亦有死(七)
  永州城内一半的民居都被火焰损毁了,火焰的中心是闻人珏的私宅。宅院四周布满了助燃的阵法,像是生怕宅院烧不透似的,丝毫不顾及周边的民居。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围观者的眼里皆是愤恨。
  闻人珏正被青囊峰长老当堂会审,他已经被严刑拷打过,身上都是伤痕,血液沁出来,薄衣都被染红了。
  许小锣在旁边替他求情,也被青囊峰的人按住了。
  “各位长老,肯定是哪里有误会,江州的魔化跟闻人仙师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先有地裂,魔气从地底溢出来,后有闻人仙师前去救人,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呀!”
  “那你怎么解释永州好端端的,他才回来没多久就有了魔气,魔气还是从他院里的鱼池溢出来的?他的私宅除了他谁还去过?”
  “长老,您的意思是魔气是闻人仙师从江州带回来的?”
  “老夫可没有这么说,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闻人珏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不愿再辩解。
  “三长老”,许小锣有些怒了,“我敬你是个长辈,闻人仙师自从回青囊峰之后哪里对不起你们,你看看他为了拿到魔石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许小锣举起闻人珏的一只手掌,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拆开缠着手掌的绷带,他被黑石灼伤的伤口一直没有好过,整个手掌几乎看不见完好的肉,甚至都能透出白骨。
  “这些伤口是闻人仙师从裂缝口取魔石所伤,他拿自己当试验品不眠不休地研制驱魔药,你们自己又做了什么,靠卖闻人仙师的药赚了多少钱?”
  “放肆!”三长老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许小锣脸上。
  “三长老!”闻人珏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冰冷道,“这是辰虚宫的首徒,您动手前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
  “你在威胁我?”三长老从药童手中拿起鞭子往闻人珏身上抽了下去,闻人珏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闻人珏抽了一口气,垂下眸,一言不发。
  “三长老。”稳坐高台的大长老有些不悦。
  但他依旧冷眼看着,仿佛受刑的闻人珏不是他亲传弟子一样。
  “我呸,亏得闻人仙师时常念起你们,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人。”许小锣吐了一口嘴里的血,“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是吗?”
  三长老瞪大双眼,气得再次拿起鞭子:“你这刁奴,和你师父一样.....”
  “三长老!”闻人珏凌厉的眼神横过来,语气不善,“慎言。”
  “和我一样什么?”
  楚衔玉人未到,声先至,一柄鸣玉飞入青囊峰正殿,直直刺入一整块玉石雕刻的地板里,发出铮的一声响。
  殿内寂静。
  楚衔玉一袭白衣踏入殿内,剑无殊等人御剑跟在身后。
  “审我的徒弟,怎么不叫我在场?”
  许小锣看见楚衔玉十分惊喜,惊喜之后却是担忧,他在三长老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楚衔玉挤眉弄眼:你怎么来了?
  三长老收敛了一番嘴脸:“楚仙师,我派人去请,只请来一小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楚衔玉冷冷地看着他,拿过鞭子还了他一鞭。
  “三长老,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躲。”
  三长老捂住脸,瞪着楚衔玉。
  楚衔玉扔了手里的鞭子,目不斜视,在大长老之下寻了处位置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对侧,主位之下最高的位置,对剑无殊说:“你坐那儿,今日我们是客他们是主,委屈一下。”
  主位之上的大长老面色铁青。
  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是穿着玄色龙纹暗底的江栖渊,和之前被他派出去、最近才重新回到他身边侍奉的元官。
  三长老认识元官,一眼认出了江栖渊的身份。
  “烛渊大人。”大长老率先开口。
  江栖渊点了点头,径直前往楚衔玉下首的座位坐下。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楚衔玉道,“三长老,你刚刚想说什么?”
  三长老自是不愿意往下说的。
  “二位长老,既然无论如何你们都要认定魔气是珏带回来的,那珏今日便当着众位仙师的面替自己证明清白,也请几位仙师替珏做个见证。”
  “你要做什么?”许小锣顿感大事不妙,立刻制止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闻人珏一言不发,许小锣急了:“师父!你说句话啊!”
  “闻人仙师,”楚衔玉开口道,“世人都喜欢泼脏水,对于品性高洁者尤是,不是每一个都需要拿命来澄清,你不要做傻事。”
  闻人珏笑了笑:“楚仙师放心。”
  闻人珏拿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道:“这是我从江州的裂缝口取出的黑石,来自幽冥,不如今日我给各位演示一下,魔气从何而来。”
  他将灵气注于黑石之上,很快,黑石周边溢出了黑雾,他立刻贴出驱魔符将黑雾驱散。
  “逆徒,你还敢说魔气不是你带过来的!来人!”三长老当即就要问责。
  “三长老,”楚衔玉淡淡开口,警告道,“不如先听闻人仙师把话说完。”
  “没错,”闻人珏道,“魔气的确是从我身上带来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闻人仙师,你怎么...”许小锣急了。
  “想必三长老的灵力一定是洁白无瑕的吧,”闻人珏道,将黑石举至三长老面前,“三长老,不妨一试?”
  “哼,试就试。”
  三长老嗤之以鼻,单手运功,对着黑石轰出了一道灵力。
  不料黑石散发出的黑雾更加浓郁庞大,远超之前数十倍,幸好楚衔玉眼疾手快扔出一道驱魔符,才将突然扩散至满屋的黑雾驱散。
  “三长老,你作何解释?”
  “这...这....”三长老看着自己的手惊恐万分,“这不可能,定是你,定是你做了手脚,故意陷害我!”
  “是不是故意陷害,诸位一试便知。”
  闻人珏将黑石送至剑无殊眼前,剑无殊释放灵气,黑石周边果然也溢出了魔气。其余人如法炮制,皆是如此。就连素来隐居于青囊峰钻研医药,绝不可能与魔气有任何关联的大长老也不能幸免。
  “楚仙师,请。”闻人珏双手将黑石托于楚衔玉身前。
  楚衔玉指尖放出几丝灵气,不料,黑石毫无反应,继续施加功力仍是如此。
  众人的目光全都投了过来。
  楚衔玉面上不显,内心却愈发胶着起来,难道是情丝剥离不够,功法回退了?手中再次加大了功力。
  “楚仙师,不必再试了。”闻人珏笑道,“唯独你不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不会激发魔气。”
  不等楚衔玉反应,闻人珏继续走向江栖渊。
  "烛......"
  “够了,”楚衔玉站起来,面对闻人珏,“不要再继续了。”
  江栖渊从落座之后不曾说过一句话,身体一直紧绷着,此时楚衔玉挡在他身前,突然有了喘息的空间,紧绷的身体也一下子放松了。
  楚衔玉从闻人珏手中拿起黑石,闻人珏的手已经快烂了,皮肉烂在了一起,血肉模糊,魔气顺着他的骨头钻了进去。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发青,眼珠逐渐浑浊,黑气透过血管在面皮上若隐若现。
  “我替你疗伤。”楚衔玉道。
  “不可...”
  闻人珏阻止不及,楚衔玉已经率先运行起了剑心明彻,将闻人珏体内的魔气全部驱散殆尽。
  青囊峰的人看向楚衔玉的眼神都变了。
  “你何必为了我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闻人珏虚弱道,“终究还是我连累了你。”
  楚衔玉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上:“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闻人珏笑了笑,强撑着身体继续说道:“两百年前,天外降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头,落入了北海附近的一个渔村里,很快,渔村里仅有的几名修士全都出现了魔化的症状,将整个渔村的人屠戮殆尽。不久之后,仙盟派去调查的修士也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仙盟无法查明原因,只好引来天水,将方圆百里的渔村连同整个岛屿全部淹没,天外石也消失无踪。设法引来天水的人,正是上一任..哦不,上上任剑宗,此事应在天剑门藏经阁内有记载。”
  闻人珏朝剑无殊颔首:“不知剑宗可有印象?”
  剑无殊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曾在藏经阁中看到过,不过现下此事已无法证实。”
  “无妨,”闻人珏道,“珏所言也均为猜测。两百年前的天降巨石与前不久的幽冥地裂想必为的是同一件事,那便是天道要收了神州仙运。”
  此言一出,举座震惊。
  江栖渊身体晃了晃,再次握紧了座椅扶手,他幽幽盯着闻人珏,眼睛里流出了一丝杀意。
  “一派胡言!”三长老怒骂。
  “老三!听他说。”大长老终于开口道。
  “二位长老精通医道,想必比珏更懂得阴阳平衡之理。千百年来神州修士数量翻了数十番,神州可用之灵气早就快被修士攫取殆尽,草木花精虫灵鸟怪乃至飞禽走兽修行得道者少之又少,即便如此,修士还不满足,要上天、要入地、要搬山、要填海......”
  “住嘴!”三长老一耳光掴在了闻人珏脸上,“无知小儿怎敢妄议天道!”
  闻人珏顶了顶牙齿,咽下血渣:“......在长老处置珏之前,珏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这块黑石就和当年的天外巨石一样,只是一个引子。黑石如今只剩下珏手上这一枚,神州各地依然有魔乱发生,而当年的那块石头早就不知所踪,无论那块石头是被有心人利用重见天日,还是本身已经化为了灵物,都只是一个药引,神州魔乱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呢?”
  “珏要说的都说完了,任凭长老处置。”
  “大逆不道!”大长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从主位上站起来:“来人,把这个逆徒押进......”
  “住手!”楚衔玉挡在了闻人珏身前,“你不能处置他,我要带他回江州。”
  “哦?”大长老哼笑一声,“这怕不合规矩吧,闻人珏是我青囊峰弟子,由青囊峰处置合情合理,你以何名义带他回江州?”
  “没错!”三长老对楚衔玉早有怨气,“仙门有宗法,即便你修为再高也不能胡来!”
  “本尊没有胡来,”楚衔玉难得端起了仙尊的架子,“多年前,老剑宗曾为我和闻人仙师相了一门亲事,若我没记错,三长老和如今的剑宗当年也在场。剑宗,你可记得此事?”
  剑无殊愣了一愣,局促地站起身来,哑了哑嗓子道:“仙尊说的没错,确有此事。”
  “既如此,我便是领回我未过门的夫婿,闻人仙师有任何过错均与我共担,也由我亲自教导,有何不合宗法?”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像一根根刚从烈焰里拿出来的火针,齐齐往她身上扎。楚衔玉的心突然疼得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然后用同样的细针密密地往里扎,比她分离情丝的时候还要难受千倍。
  楚衔玉喉咙紧了紧,面朝着大长老的方向,不敢回头。
  “楚仙师,你...”
  “师父......”
  在她的身侧,闻人珏和许小锣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二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都看向了楚衔玉身后。
  江栖渊从座椅上站起来,修长的身影忽然弯掉了。他的一只手掌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从手掌到手背,是被名剑割伤的,原本已经愈合了,现在又在往外渗出鲜血。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充满了震惊、幽怨,他的眼神从楚衔玉话出口的一瞬间,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楚衔玉不回头,江栖渊的眼神逐渐黯淡。
  “好!”大长老鼓起掌来,“楚华仙尊果然有情有义,既然如此,我这个孽徒,你就带回去吧。”
  “荒唐,她分明是......”三长老还有话说。
  “好了,”大长老制止道,“此事到此为止,我累了。”
  “多谢大长老。”楚衔玉抱拳。
  她从地上扶起重伤虚弱的闻人珏,将对方的手架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闻人珏的腰,将对方带出青囊殿。
  江栖渊在门口看着她,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
  “罪人!罪人!”
  “还我房屋!还我亲人!”
  “青囊峰的叛徒,我要跟你拼了!”
  青囊峰山门口围着很多人,嚷着要闻人珏还他们一个公道。
  “楚仙师,”临近山门,闻人珏的脚步停住,“不必搀扶了,让我一个人走。”
  闻人珏整理了一番衣衫,孤身走出去。
  楚衔玉有些不放心:“等等...”
  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她,楚衔玉回头,一阵风过去,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闻人珏刚踏出山门,烂菜叶子就砸到了他头上。
  “就是他!青囊峰的叛徒,把魔气从江州带过来,毁了我们的家园!”
  “就是他!”“就是他!”
  “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闻人珏微笑着将烂菜叶子从自己头上捡下来,迎面又被泼了一身污水。他伸出衣袖遮挡面部,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没有被污水淋湿。
  许小锣挡在了他前面:“白眼狼,猪脑子,魔气要真是闻人仙师带回来的,他怎么会站着走出青囊峰!”
  “就是就是!医仙哥哥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害你们?如果他要害你们,又怎么会救你们!”一直等在山下的小倩此时也化成了人形,叉腰控诉道。
  “妖怪!有妖怪啊!”
  “我说的没错,闻人珏与妖怪为伍,他就是叛徒!”
  “叛徒!”“叛徒!”
  永州不似江州,人对妖敌意颇深。或者说,神州大部分地区皆是如此,修士多者尤甚,唯独江州是个例外,山野莽荒,到处都是精怪,修士很少,若非有楚衔玉在那里建宫立派,莫说仙盟,连轩辕氏的兵马都不愿意踏足。
  但此时,闻人珏看着眼前从小伴他一起长大的父老乡亲竟觉得十分陌生,莫名怀念起了江州来。
  “小狐貍,到我身后来。”闻人珏苍白着一张脸,朝小倩招手。
  小倩重新变回了一只狐貍,躲在了闻人珏身后。
  “傻子。”小倩嘟囔着。
  “许兄,多谢。”闻人珏知道多说无益,便朝着许小锣抱拳,加快脚步走在了许小锣身前。
  永州城不算大,但他从未想过从山门到城门的路会如此漫长,短短时间内,身上又添了不少伤口。闻人珏体谅这些百姓无辜受牵连,默默承受着他们发泄的怨气。
  “我杀了你!”
  突然,一个低阶修士持刀冲了上来,一阵惊呼过后,人群做鸟兽散,鲜血滴落在地面上,逐渐连成了一滩。
  “不好了!”“杀人了!”
  楚衔玉被江栖渊掳到了云端。楚衔玉不愿与他多纠缠,江栖渊却抓着她不放:“你刚刚说的话只是缓兵之计对不对?你不是认真的。”
  “回了江州我就会让许小锣着手准备仙仪,若是不大操大办,只怕瞒不过青囊峰,届时......”
  “不行!我不允许!”
  楚衔玉深呼吸一口气:“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等我回...”
  “不行!”
  楚衔玉一愣,只见浓如黑墨一般的魔气从江栖渊身上冒了出来,与她在留影镜中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你......”
  就在这时,楚衔玉心口骤痛,她顿感不妙,跳下云端。
  “出什么事了?”
  楚衔玉一落地,就看到许小锣躺在闻人珏怀里,闻人珏动作慌张,拼命帮他按压着伤口,但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从许小锣心脉里涌出来。许小锣神色涣散、奄奄一息。
  “敢伤我大师兄,我杀了你!”小倩露出凶相,眨眼之间,那名想要逃跑的低阶修士就已经被狐眼迷惑,定住了,小倩化成兽型纵身一跃,咬断了修士的脖子。
  “妖怪杀人啦!”“魔物!是魔物!”“抓住它!”“打死它!”
  小倩被众多修士控制住,幸好楚衔玉及时赶到,将修士击退。那些修士看见来人是谁后纷纷收了手不敢继续往前,但其余人依旧群情激奋。
  “她与魔物为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砸死她!”“砸死她!”
  楚衔玉头上被扔了一块硬物,她伸手摸了摸,伤口渗出了一点血丝。
  其余人反而更兴奋了,“砸死她!”“砸死她!”
  “都住手!”闻人珏崩溃,大声喊道,“她与此事毫无关联,你们冲我来就可以了!”
  “都打死!”“奸夫□□,一起打死!”
  “想死?”一道魔气从天而降,从云端直直冲入地底,江栖渊被掩藏在魔气里,浓墨遮住了他的容颜,“我成全你们。”
  “鸣玉!”楚衔玉大喊。
  鸣玉随声而动,刹那间化出万柄剑身将几人重重包围。
  几人被传送到了野外。
  “你怎么样?”楚衔玉焦急呼唤许小锣,许小锣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鲜血将他的衣衫全都染红了。
  楚衔玉抚摸他的额头,已经快失温了,她有些无助地看向闻人珏:“怎么会这样?你不能救吗?”
  闻人珏同样惨白着脸,神情恍惚地摇头:“修士那一击是用了全力的,小锣为了保护我挡在我前面,心脉直接被搅碎了,他没有足够的灵力护体......”
  闻人珏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若是以前,我还能救回来,可是今日我...我...,我的灵力都被长老拔干了...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小锣他不会...”
  一双被鲜血染得深红的手抚上了闻人珏的脸颊:“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咳...咳...我怕是要成为医仙大人唯一一个治不好的病人咯。”
  “师父...”许小锣转过脸来,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楚衔玉,“库房的钥匙在我衣柜的隔间里,除了库房,我在后山也埋了一点东西,宝瓶看着的,你要就去找他拿。以后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咱家的钱我都是省着花的,够用很久了,还有......”
  许小锣说着,口鼻又涌出血来。
  “不说了,不说了,”楚衔玉握住他的手,往他身体里灌注了大量灵力,“你不会死的。”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那天老剑宗来找我,说我没有任何修行资质,若不是你拿日后的仙途在仙盟作担保,我根本不可能入仙盟籍册。是真的吗?”
  楚衔玉沉默,只一味地给许小锣灌输灵力。
  “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许小锣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咳...咳,我...咳,若有来世,我当个普通人也...也..咳咳,挺好的...”
  “仙盟...最厉害的...教了个...最差的...哈哈...”
  许小锣最后说了几个字,但是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衔玉抱着他,悲痛不已:“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他们不懂。他们眼拙,只看得见灵脉粗细、灵府深浅,看不见道心,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修仙得道了......”
  “楚仙师...”闻人珏轻声道,“小锣已经走了,他刚刚说,谢谢你。”
  楚衔玉擡起头来,果然看见许小锣的天魂已经离体,朝着她摆手,归入天脉。楚衔玉想要伸手去抓,但是怎么都触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小倩涕泗横流,茫然地看着楚衔玉的动作,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有缘会再遇见的,”闻人珏替许小锣合上眼睛,“天魂已归位,地魂和人魂送去地府投胎,我们带他回江州安葬吧,不要误了时辰。”
  楚衔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我让鸣玉先送你们回去......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楚衔玉目送他们离去,转身走进了树林里。
  江栖渊被她用几张驱魔符钉在了树上,元官忌惮符咒的力量不敢靠近,求助地看着楚衔玉。
  楚衔玉从内墟里掏出一张长弓,瞄准江栖渊的心口。
  “不可!”元官挡过来,挡在江栖渊身前。
  楚衔玉眯上眼睛,“唰”地一声,箭矢射出,从江栖渊耳边擦过,射中一只鹰隼,鹰隼掉落下来。
  “身后跟了东西都不知道。”楚衔玉说道,将手里的长弓递给了元官,“这是无象弓,上古神器,可引雷火,赠与你防身斩魔。”
  元官受宠若惊,惊喜地捧过无象弓,神器的神威让他不由自主显出原型,皮肤上泛起鳞片:“真...真的吗?”
  “嗯,”楚衔玉道,“你带着无象弓回去复命,轩辕氏不会为难你。但是作为交换,你家主上交予我,旁人问你,你只当一概不知,明白了吗?”
  “可...”元官看了一眼被魔气完全包裹的江栖渊,有些犹豫。
  “你想让他这副样子被世人皆知吗?”
  元官瞬间惊醒,抱拳道:“是。”
  元官一步三回头地返回天都。
  楚衔玉想了想,还有几句话没交代,便想追出去多嘱咐几句。不料刚转身,江栖渊就抓住了她的衣袖。
  “别走......”
  楚衔玉的腰身被揽住,贴在江栖渊的腰上动弹不得,江栖渊的另一只手顺着楚衔玉的胳膊一步摸索到脖子、脸颊,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楚衔玉的下巴,嘴唇凑了过来。
  “混账东西,”楚衔玉骂道,“四张驱魔咒都锁不住你,人都这样了还不老实。”
  “唔~”
  楚衔玉挣扎,江栖渊的手却越箍越紧。
  鸣玉这次飞得极快,不出一日便飞了回来,楚衔玉生了一簇篝火,默默地在一旁坐着等。她的嘴唇有些红肿,江栖渊的脸也有些红肿,但明显老实了不少。
  趁着夜色,鸣玉飞回了辰虚山后山。
  很快到了许小锣头七,遍山白幡,江州八月飘雪,闻人珏主持了许小锣丧仪。
  又过了几个月,闻人珏养好了伤。
  “堂堂医仙,恢复速度这么慢,被人知道了不是要笑掉大牙。”楚衔玉调侃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最会治病的人病了,病的人可不就恢复得慢了。”闻人珏笑了笑,替楚衔玉拂去肩上梅花,“又去练剑了,感觉如何?”
  楚衔玉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她摇摇头:“只怕是要走最后一步了。”
  见楚衔玉躲闪,闻人珏的指尖僵硬了一瞬,将手收了回去,“世人皆知辰虚宫新丧,我们不必再举行婚仪掩人耳目,我受了轩辕邑的邀请入军,正好伤势也好了,这次来...”,闻人珏看着楚衔玉的眼睛,“是来告辞的。”
  “其实只要你说...”
  “闻人仙师一切保重。”楚衔玉抱拳道,“辰虚宫永远都在,随时回来。”
  “好。”闻人珏顿了顿,向楚衔玉辞行,他眼神坦荡地看向楚衔玉,也看向楚衔玉身后的藏书阁。
  他离开的时候,一只毛发雪白的狐貍追了上去。闻人珏想甩开,狐貍锲而不舍地跟上。
  “此去天都危险重重,轩辕氏最恨妖物,你随时可能没了性命,确定要跟我去?”
  狐貍点头。
  闻人珏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没有再阻止。
  楚衔玉远远看见了,也没有阻止,转身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是楚衔玉按着天剑门的记忆画好图纸,吩咐许小锣招募匠人建造的,许小锣遗体回来的时候,藏书阁刚好竣工。无人继续修造,里面就空置了。
  楚衔玉推门,高大宽阔的楼阁中挂着巨大的锁链,锁链的尽头连接着头和四肢,中间是一个披着长发的俊美男人。
  以他为中心,脚下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闪着金红色的光芒。
  “你去见他了?”江栖渊鼻子嗅了嗅,睁眼,神色暴戾。
  他的眼睛已经全然变成了血红色。
  楚衔玉不说话,转身跃到了窗台上,和往常一样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对着山门口,闻人珏一袭白衣,肩头上趴着一只狐貍,正在辰虚宫其余人的目送下下山。
  江栖渊手指动了动,一条黑絮直奔那个雪白的背影,朝窗外钻去,被楚衔玉一手抓住。
  她握了握掌心,和往常一样,闭目在窗台上休息。
  突然,她捂住胸口,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小小的一丝魔气竟然让她的灵力再度阻塞。楚衔玉走向柴道洵的院落,柴道洵正在比划皮影小人。
  “楚宫主你来啦,看看我新做的小人如何?”
  楚衔玉端详了一番:“这猪妖做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是狐貍。”柴道洵一把将楚衔玉手中的皮影小人抢过来,“楚大宫主舍得来我这里了?”
  楚衔玉点点头。
  半晌之后,巨大的灵力波震从柴道洵的小屋炸开,柴道洵被轰了出去,头发炸开,身上焦糊一片。
  “不行不行,”柴道洵摆手,“我做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一道白光闪过,楚衔玉已经走了。
  没过一会儿,披着长发的江栖渊突然出现在了小院里,把柴道洵吓了一跳。
  楚衔玉来到了许小锣墓前,刚给他斟完一杯酒,就听见柴道洵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掉的声音。
  “这柴道洵又搞什么呢这么大动静,”楚衔玉嘀咕道,把这杯酒倒在了许小锣坟前,“以后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安安稳稳地赚钱,过好日子,离仙门远一点,嗯...也别太远,这样我好去看你。”
  楚衔玉默默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很快,剑心明彻能驱魔的消息遍传神州。江州城外逐渐出现了很多被魔气侵染的修士,江州府兵无力抵抗,李州牧只好去求驻扎在两州交界的轩辕军。
  “那些修士的魔气已经入侵心脉,已经入魔了!那不是人!是魔!”
  “江州州牧请回吧,轩辕军不杀修士。”
  “那你们每天杀的是什么!”李州牧歇斯底里,换来的是驻军的闭门羹。
  魔气很快传染了城内的百姓,每天辰虚山下都乌泱泱跪满了一群人,楚衔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轩辕军根本就是故意的,魔修一批接着一批,城里的魔气根本除不尽,就算所有的精壮男子都加入卫兵巡防,老弱妇孺也避无可避。”李州牧眼眶都红了。
  剑无殊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带人出城猎魔。
  “再这些下去,这些人都会死。”楚衔玉叹了口气,饮了一口烈酒强行调动灵力,“咳..咳...”她被呛得满脸通红。
  “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像个废物过。”楚衔玉自嘲道,她扔掉手中的酒壶,从窗台飞下。
  顷刻间,藏书阁所有的窗户在突如其来的狂风中剧烈摇摆,楚衔玉不得不停下身来。江州城外升起了一道黑雾屏障,将城内所有的魔气都吸了过去,城外的魔物看见比自己庞大得多的魔物,颤抖着不敢往前。
  剑无殊远远看见了,默契地带着人返回辰虚宫。
  “这...这是何方神圣,”李州牧一拍大腿,“问题是解决了,可这以后...让其他人怎么想江州。”
  楚衔玉不语,飞回了惯坐的窗台上。
  “谢谢。”楚衔玉道,这是几个月来,她与江栖渊说的第一句话。
  好景不长,很快,轩辕绍送了一封书信过来,紧接着是人皇的调令,让她即刻前往天都。
  轩辕绍曰:别找死。
  楚衔玉笑了一声,将纸条扔了。
  “怎么办,好像躲不过了。”楚衔玉罕见地站在江栖渊面前,端详了一番他的脸,“你应该很恨我吧,把你偷偷锁在这种地方。放心,很快就放你出去。”
  当晚,楚衔玉便解开了江栖渊的锁链。
  次日,楚衔玉启程天都,功力已恢复至与从前无异,但鸣玉剑柄之上却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
  当天都再次传来消息时,便是楚衔玉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