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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魔一
  楚衔玉自是没脸再见自己的神像的,也不想再看见江栖渊,她借口躲进了后山里。
  “师父,你真的决定要走吗?”宝瓶问。
  楚衔玉点了点头。
  “那你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宝瓶又问。
  楚衔玉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揪着手边的杂草叶子:“不知道,可能会去地府,只有那里烛渊才插手不了,只是可惜了这一副身体。”
  “师~父~”宝瓶埋怨道,“你别扯我叶子了,头发都要给你薅秃了!”
  楚衔玉揪杂草的手顿了顿:“啊?这是你的叶子?不是杂草?”
  宝瓶气呼呼地双手叉腰:“这可是我宝瓶大老爷的院子,哪里还有杂草敢长到这来!”
  楚衔玉指了指后院:“那它们吃的也是你的叶子?”
  后院,昂日星君在跟三头犬打架,被三头犬一爪子按住脖子蹭在地上摩擦。昂日星君打输了不服气,啄了一口地上的草继续扑腾翅膀朝三头犬飞了过去。观战的小弟欢呼喝彩,学着它们老大抓了一把地上的杂草就往嘴里塞。
  楚衔玉也忍不住揪了一片叶子往嘴里塞,萝卜味儿的,有点辣,还有点上头。
  “住口!你们都给我住口!”奶声奶气的小正太跑了过去,见震慑不住那帮凶神恶煞的恶兽,一气之下变回了饱经沧桑的大萝卜长老,萝卜皮松得能掉到地上。
  宝瓶大老爷锤了一下手里的拐杖,整个后院都安静了。
  宝瓶颇有一番威严,看着那帮妖怪们大气不敢喘,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前院。
  楚衔玉赶紧把自己吃剩的半片叶子藏了起来。
  “宝瓶,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辰虚山吗?”楚衔玉问。
  宝瓶点了点头:“从未离开过。”
  “那他呢?”楚衔玉又问。
  宝瓶道:“赶都赶不走。”
  楚衔玉惊讶:“你很讨厌他?”
  “师父讨厌他我就讨厌他。”
  “我很…讨厌他吗?”
  宝瓶皱着萝卜皮看着楚衔玉:“对啊,师父你自从江州之乱以后为了修炼拔除情丝,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见了烛渊就喊打喊杀,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楚衔玉失笑:“谁跟你说的这些。”
  宝瓶道:“这还需要说!当年可是人尽皆知!”
  楚衔玉:“这么明显吗?”
  “嗯!你看见他就臭脸,不能再明显了。而且你还悄悄封印了他,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做到!”宝瓶一脸崇拜的神色,小声道,“师父放心,这是辰虚山的秘辛我谁都不告诉。”
  楚衔玉哑口无言,找不到话语来反驳,她只好回忆道:“其实当年我…”
  “我知道师父,你早就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待时机一击必中!”
  “我…”楚衔玉抚额,这到底跟谁学的。
  “可惜这江栖渊根本灭不掉,仙盟大祸害!”宝瓶言到激动之处又锤了锤拐杖,“不过师父…”
  “不过什么?”
  宝瓶小心看着楚衔玉的脸色:“不过我觉得其实烛渊也挺好的......”
  “哦?”
  “那个仙盟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精怪辛辛苦苦修炼了几百年才有的灵力,他们几年就有了,还到处占山为王捕猎精怪,我们都住了几百年凭什么他们来了就是他们的。要不是当年师父顺手救了我和其他几个精怪,我们早被他们一把火烧干净了。他们就该灭!烛渊是屠了修士,但他没屠我们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这些年我们精怪和人各自相安无事,活得也都挺好的......”
  楚衔玉道:“这是天意,凡事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当年我与黑龙同归于尽,也算是对仙盟仁至义尽。更何况人终有一死,当年的修士占着人间的位置不放作威作福,在阳间抢夺普通人的资源,在阴间又让普通人无法投胎,哪有好事都让他们占尽的道理。他们有此一劫,不冤。”
  “对对对对!”宝瓶闻言连连点头,“而且烛渊没有像传闻所说的那样屠尽仙盟,自废灵力的他都不杀,闻人珏后来活得好好的,剑无殊也活得好好的!”
  “你们私下很推崇他?”楚衔玉挑眉。
  “嗯!”宝瓶此时也不顾忌了,“我们私底下都管他叫妖神大人,妖怪受了委屈都往辰虚山上跑,因为妖神大人一定会给我们主持公道!”
  “师父,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烛渊生气了......”宝瓶不知道啥时候又悄悄变成了小正太的模样,楚楚可怜地摇着楚衔玉的衣角道。
  “其实我当初与他生嫌隙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天剑门。”楚衔玉叹了口气,回忆道,“当年,我亲眼看着天剑门上上下下满门入魔,曾经亲如手足的师兄弟互相残杀,同门的鲜血就溅到我脸上,我怎能不恨?”
  “可是天剑门不是飞升了吗?”
  楚衔玉摇头:“那是我编造的谎言,神州千年来未曾听过有人飞升,天道要灭修士,也不会允许任何人飞升。只是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也不会在明面上反驳。”
  “难怪,难怪当年他们那般排挤剑无殊,我还以为是他们不知好歹。”宝瓶恍然大悟,忽然又面色凝重了起来,“难道当年天剑门灭门是烛渊害的?我就说,明明当年师父那样护着他,情谊那般好,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才和他交恶的?”
  楚衔玉没有直接回答他:“当年我是亲眼看着老剑宗死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殉道,看着他拼死将整座天剑山掩埋在大地之下,我是他一手带大的,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临死之前唯一交代给我的就是那枚带着烛渊影像的铜镜,若真如铜镜所现的那样,烛渊就是弑我亲师屠我师门的血敌,我就是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不会有半分心软,那所谓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楚衔玉顿了顿,宝瓶也沉默了。
  小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吹着树叶在打旋,轻飘飘地升起轻飘飘地落下,显得院子里神色凝重的两个人有几分滑稽可笑。
  江栖渊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的身躯显得很单薄,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来过。
  “可是...”过了一会儿,楚衔玉轻笑了一声,终于开口说道,“我太了解剑锋铎了,我比他想象的还要了解他,那老头儿从来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对自己都能如此心狠,又怎会放过身边的人?”
  “他从捡到我的那一刻起就计划好了结局,他引我破的龙蛋,故意放我带走江栖渊,就连最后铜镜都是他设计的。他知道除非心甘情愿,凡人根本伤不了神龙。他甚至知道我容易心软,知道剑心明彻的弱点,故意让我从小修炼剑心明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成为江栖渊的克星。他就是轩辕氏那个几百年一出的隐名术士,他早就算到了所有的一切,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我还是......”楚衔玉看着天际,把想说的话逐一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可他终究是我师父。”
  宝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回到了老萝卜的样子,让楚衔玉靠在老萝卜柔软松弛的褶皱里。
  “其实,这些推测是我当年去天都见到轩辕邑之后才证实的。”楚衔玉继续说道,“我的确是不忠不义不孝,当年哪怕亲眼看见了所谓的真相也不愿意相信江栖渊就是罪魁祸首,也始终对他下不了手,或许轩辕邑说得对,我就是忘恩负义与敌类为伍,最后的结局都是我咎由自取。”
  “那天剑门是烛渊屠的吗?”沉默的宝瓶终于开口了。
  楚衔玉摇了摇头:“不是,但是不重要了,我和江栖渊注定不可能....”
  “既然不是,那你便不是不忠不义不孝。”宝瓶罕见地神情认真地打断道,“师父,我比你多活了一千几百年,这些事情我看得比你清楚。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看过了再说。”
  楚衔玉迟疑地跟着他走进了小院堂屋内,看到了挂在墙上,正对门口的那幅画。
  那幅画曾经是楚衔玉在勾栏里跟人喝酒赢来的,里面藏着的无非是一些寻花问柳的幻境,她进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只是挂在墙上做了一幅普通的装饰。后来江栖渊不知为何被困进去了,她将人捞出来之后又羞又怒,索性把里面的幻境换了,直通山下。
  奈何那些衣衫轻薄香肩半露的美人胸膛实在香艳,以至于楚衔玉现在看见这幅画都要老脸一红。
  “师父,就是这里,进去吧?”宝瓶说道。
  楚衔玉犹豫了一下,带着一副显得颇有些视死如归的表情入了画。
  。
  不多时,游学的队伍准时来到了辰虚山下,江小侯亲自派车去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肩头上蹲着一只瘦弱的小狐貍,所有孩子见了他都特别激动。
  “好同学们!不要再聊天咯,我们参观的第一站是祖师娘娘殿。”解说员领着排好队的高中生们进入了殿门,“大家记得不要踩门槛哦,祖师娘娘是很有灵性的,小心被她看到,你们许愿就不灵了哦。”
  “传说一千多年前......”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空桑御兰从身后拍了拍江小侯的肩膀,晏浮清就在她身边,背着一个相机四处咔嚓,眼神清澈又愚蠢。
  “新脑子还没上过班,是这样的。”空桑御兰摊了摊手,看了看江小侯怀里的小狐貍,“她怎么样?”
  江小侯摇了摇头,心疼地看着怀里的狐貍:“不太好。当年我满眼都是天道正义,一心向往着阿玉,忽略了她,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她。”
  “这么说,你都想起来了?”空桑御兰表情意外地看向江小侯。
  江小侯擡头看向空桑御兰,又看了看空桑御兰身后的晏浮清,表情显而易见。
  空桑御兰抱着双臂,看着娘娘殿冷笑了一声:“进了瘴境是个猪都能想起来,也就是她,谁知道她成天里脑子装的都是什么!果真是练剑心明彻把脑子练坏了......”
  江小侯无奈,示意了一番娘娘殿里还有人,岔开话题道:“你离开空桑府这么久,桑正道不曾说你什么吗?”
  空桑御兰又冷笑一声:“呵,他倒是敢。”
  ......
  “楚华仙尊,卒年不过三十。她死后,爱徒楚长安重建辰虚宫,更名为辰虚山府,修山史,方才讲述的关于楚华仙尊的传说均由她所记录。”解说员带着队伍在殿中逛了一圈,最后说道。
  殿里多了一些展品陈列,显然是后来加进去的。
  “搬山、斩龙,这也太神奇了,会不会和其他神话传说一样,是初代山主为了收信徒故意夸大、编出来的?”一个扎着马尾、少女模样的人问道。
  “我也好奇!”
  解说员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显然,她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同学们,解说环节已经结束咯!现在请大家自行参观,15分钟之后我们在外面广场上集合,稍后我们去吃晚餐,晚餐过后一起去观看傩舞,大家还有没有问题?”
  “我们为什么不去参观对面的龙神殿啊?”又一位同学问道。
  解说员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同学们不好意思,龙神殿暂时关闭了。”
  “好吧...”同学们有些失望。
  “各位同学,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原地解散咯!”
  “好!”同学们异口同声道。
  马尾少女正在临摹祖师娘娘像,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被撞到的是一个银发男人,发尾有一丝黑色,五官冷峻精致,像一只暹罗猫。
  “对不起!”少女立刻道歉道,忍不住红了脸颊。
  “没关系,”江栖渊微笑道,虔诚注视着眼前的祖师娘娘像。
  少女看到他手上拿着一面色彩瑰丽的傩面,雕刻精美,唯独缺了一双眼睛。
  江栖渊低头,提起手上的刻刀在傩面上刻下最后一笔。
  少女惊叹:“哇!好美,这就是祖师娘娘傩面吗,今晚的表演上会看到她吗?”
  江栖渊握紧了手中的刻笔,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