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传来动静。
姜凝霜看过去,躺在床上的郭建设从昏迷中醒来。
郭建设面色苍白,脸上表情迷蒙,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爸!”郭志勇面露惊喜,他几步挪过去,趴在郭建设床边,用颤抖的语调简单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郭建设。
郭建设打起精神听儿子解说,他努力转动脖子朝姜凝霜站的方向看去,眼中隐隐泛出泪花。
郭建设一辈子几经风浪,下过岗、创过业、跑过车......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为人处事可称一句人情练达,之前有意向姜凝霜靠拢,可以说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他对待姜凝霜他们虽说也是真心相待,却没想到就是这一份真心竟在他危机时能够收到这样大的回报。
这一瞬间,郭建设心中下定决心,假如他侥幸不死,以后一定要好好回报姜凝霜,即便豁出他的命。
郭建设眼神坚定,他挣扎着要起身道谢。
姜凝霜连忙按住费力动作的郭建设,“郭叔,别...你好好休息。”
郭建设坚持道:“凝霜......谢谢...”
郭建设嗓音有些哑,出口的声音如果不是姜凝霜是异能者,五感提升了一些,恐怕都听不到。
姜凝霜摆手,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是没能治好郭叔你的病。”
郭建设脸上扯出一抹笑,看姜凝霜的眼神很柔和,“不,凝霜...你能有这个心,我很高兴...也很感激,我听志勇说了,你给的...药,一定很珍贵,我......”
郭建设面庞潮红,他想说自己一定以性命相报,又想起自己恐怕时日无多,一时神色黯然,脸色看起来竟有些灰败。
看到父亲这样,郭家兄弟神情焦急,连忙道:“爸,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郭建设的目光随着两人的声音落在他们的脸上,郭建设暗淡的眸子亮起一点微光,他抓着郭志勇的手,用尽力气道:“志勇、志强,凝霜是我们家的恩人,你们要记住,假如我不在了,你们就听凝霜的!”
郭建设用力攥住郭志勇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被父亲的目光看着,感受到他的意志,郭志勇喉头哽咽,“爸,我都听你的,我发誓!”
郭建设满意点头,他又看向姜凝霜,脸上露出一抹笑,“凝霜...我家这两小子有些驽钝,我知道让他们跟在你身边是我家占了大便宜,但他们还算听话,志勇大小算个异能者,应该还是能帮你们一点忙的。”
姜凝霜意识到郭建设现在某种意义上是在交代遗嘱了,她喉头一哽,久违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迎着郭建设的目光,她勉强扯出一抹笑,“郭叔,你说的哪里话,什么占不占便宜的,”姜凝霜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对上郭建设殷殷的目光,她最终还是道,“应该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听到姜凝霜的话,郭建设心头一松,全身气力一卸,他靠在床上,意识已然模糊。
众人一惊,待查验过后确定郭建设只是昏睡过去后,一群人才松懈下来。
姜凝霜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般有些踹不上气,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只能道:“好好照看郭叔。”
“.......”
“姜叔...凝霜...我送你们。”
郭志勇将姜凝霜他们送出门,告别了千恩万谢的郭家人,姜凝霜一行人往外走。
气氛有些沉寂,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姜凝霜思绪有些混乱,她跟在舅舅后面,脑中想法纷纷杂杂,郭建设躺在床上生机微弱的脸庞与仿若交代临终遗言般的决绝眼神交替着在她眼前闪过,让姜凝霜神思恍惚,这是姜凝霜末世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亲朋的可能死亡。
手心微动,手上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姜凝霜低头。
不知什么时候,秦岁暮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的身上穿着防护服,秦岁暮也是,两只套了一层橡胶服的手握在一起,隔着一层防护服,手上触感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姜凝霜其实是感觉不到太多对方的温度的,但是她却莫名觉得手掌相接处冰凉的手指渐渐温暖起来。
姜凝霜回过神来,她抬头,正对上秦岁暮深邃漆黑的眼睛,姜凝霜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她握住秦岁暮的手,晃了晃。
“我没事。”
姜凝霜振作精神,神色坚定,“走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说不定马上就能找到救治的办法!”
少女精致的眉眼中透着坚毅,一双如墨般的眸子湛湛有光,仿佛赛雪寒梅,面对风雪,愈挫愈勇、凌寒独放。
这样的姜凝霜令秦岁暮根本挪不开目光,他的眼睛如飞蛾逐火般追随着她,炽热而执着。
他声音低低地道:“好,我陪着你。”
姜凝霜回首,阴郁的天色中,眸光清亮的少女展颜一笑。
天与地的一片昏暗中,少女明亮的眼睛是灰暗世界中的一抹亮色,令几人压抑的心情稍稍好转。
他们提起精神,继续向前......
然而即便早有预料,对这一次的吸血虫灾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幕仍旧让人目不忍睹......
肚皮胀大宛若怀孕的小孩、因病痛而形容扭曲的老人、绝望自杀的妇人......一件件惨剧在小区里发生,给众人在末世后稍微平静一点的生活又添上死亡的阴霾。
对于某些人来说,末世后的生活实在太过压抑痛苦,姜凝霜与舅舅他们一同处理完小区里一个邻居的自杀事件时,看着对方面容上近乎于解脱的神情,姜凝霜忍不住想,或许这个世道,对有些人来说,死亡也是一种超脱。
在菌人潮中丧失的妻子,寒潮中死去的双亲,以及在吸血虫灾中失去的唯一的孩子,所有的亲人均已过世,在人世间的锚点一个个离去,活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痛苦,或许在他心中,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姜凝霜沉默无言地协助舅舅处理完这位面容熟悉的邻居的后事,说是后事,其实也只不过草草处理了他的遗体,一把火,一个骨灰盒,埋葬了他的所有过往。
姜凝霜记忆中曾抖着腿跟着她面对菌人潮、积极找她扫雪挣物资的人如今长眠地底,而姜凝霜还要接着去看、去面对更多在末世中轻飘飘逝去的人。
姜凝霜无言地跟在舅舅后面,接下来他们还有4户人家需要处理,这些人家里或是有人已经因吸血虫病而死去、或是病情危重。
而处理了这4户人家的事情,看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姜凌云做主,他们又去了541-2号别墅。
541-2号别墅住了9户人家,全部都是后来搬到璟翠湾的外来户,而别墅三楼住着的一户人家是小区里最早感染血吸虫病去世的人家之一。<
此时别墅的三楼已经只有星星和她的妈妈,另外两户人家在星星爸爸死后,全部搬到了楼下。
窄小的房间内,妇人躺在床上,四肢浮肿、脸色苍白。
星星卧在妈妈身侧,她伸出小手,将手贴在妈妈的肚子上,“妈妈,你肚子痛吗?”
妇人面色是一种失了精气神的灰败,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星星表情惶恐,棕黑的瞳孔里续满水汽,她轻轻推了推妈妈的手臂,“妈妈,你怎么了,可不可以不要睡。”
“妈妈,星星好害怕。”
“妈妈,你和星星说话好不好...”
小女孩嘴里不断轻唤,温热的泪水持续砸落,打湿了妇人的脖颈。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女儿的呼唤,女人模糊地睁开眼,她眸光暗淡,语气飘忽。
“星星。”
她的声音如梦呓一般,眼神也如丝般涣散,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灵魂,只留下一个躯壳。
“妈妈,妈妈你醒了,呜呜……”星星惊喜地环住妈妈的脖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妈妈怀里。
“妈妈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痛。”
星星吸了吸鼻子,忍住眼中的泪水,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妈妈的肚子,“星星摸摸,妈妈不痛。”
女人眼珠子转了转,“肚子...虫...嗬嗬...死...我要死了......”
她笑起来,显得恐怖而神经质。
星星瞪大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不...不,妈妈不会死。”
她死死地盯着妈妈的肚子,棕黑的眸子中染上不符合年纪的憎恨,“虫子,该死的虫子,都是你们...死!死!死!”
随着她的话落,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身上荡开。
突然,妇人的肚子上鼓起几条细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撑起了她的肚皮在其中游走。
起初是几条细线,接着细线越来越多,像是纠缠扭动的毛线球。
细线在女人的肚子里穿梭,游走的越来越快,如同疯狂蠕动的蛆虫,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噗”的一声,无数虫子混合着浑浊的血水与组织液争先恐后地从女人的肚脐眼处直接钻了出来......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人,令星星的眼泪一停,她呆呆地看着妈妈,直到所有虫子从妈妈的肚脐眼处爬出来才尖叫出声,“妈妈!”
小女孩特有的尖锐嗓音穿透耳膜,但妇人却像是慢半拍般好半响才动了动,她眼神无焦距地盯着散落在床边的虫尸,好一会儿,她喃喃道:“虫子,死了。”
她扭头看向女儿,自丈夫去世后,女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女儿清晰的倒影,她躺在一片狼藉中望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