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怪物饲养员（18完）
格兰茨星城市里渐渐恢复了表面的秩序，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行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
小黑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斗篷，将四个儿子护在身边，压低了帽檐，混在熙攘的人群中，脚步匆匆地穿梭在街巷里。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
找个靠谱的渠道买几张离开格兰茨星的船票。
路过一家临街的杂货铺时，店铺门口悬挂的全息玻璃突然亮起，滚动播放起银河新闻的报道，刺耳的播报声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本次银河护卫队突袭格兰茨星非法抚养院行动已顺利结束，现场共清缴失控仿生人163台，捕获人类俘虏336名，另有多名人员在战火中不幸丧生。以下为本次事件所有受害者名单及相关信息……”
小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擡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全息玻璃。
四个儿子也停下了脚步，凑在他身边，好奇又带着一丝不安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画面。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帧帧受害者的照片，大多是抚养院的工作人员和普通平民。
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时，小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戚然。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依旧绝艳，只是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方的标注清晰地写着。
“戚然，地球人，已故，死亡时间：银河护卫队突袭当日。”
“爸爸……”老四拉了拉小黑的衣角，声音带着怯意，“妈妈死了对吗……”
其他三个儿子也沉默了。
他们虽不了解人类，却也懂“已故”两个字的含义。
小黑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震惊、悲痛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得知戚然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疏离，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的少年，竟然已经死了，死在了突如其来的突袭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快步走进杂货铺。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格兰茨星本地混血种，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货物。
“老板，”
小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问一下，新闻里这些死去的人，最后都埋葬在哪里？”
老板擡了擡眼，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还能埋在哪？都是地球来的人，最后统一送回地球安葬了。毕竟这里是格兰茨星，没人会管这些外乡人的身后事。”
“地球？”
小黑的心微微一动，刚升起一丝想要去地球的念头，就被老板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你就别想了。”
老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自从抚养院的事件后，地球就彻底关闭了所有星际航道，断绝了和整个银河的来往。”
“说是为了保护星球上的人类不受伤害，现在啊，别说是从格兰茨星去地球，就算是其他星球，也没人能靠近地球半步。以后，格兰茨星再也不会有地球人来了，也不会有地球的船过来了。”
“断绝了……所有来往？”
小黑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看戚然了，甚至连他的墓碑在哪里都无从知晓。
他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提买船票的事，只是默默转身，带着四个儿子走出了杂货铺。
全息屏幕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看一眼。
街道上的人群依旧熙攘，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小黑带着孩子们，一步步走出了城市，走向了格兰茨星边缘那片漆黑幽深的深渊。
那是他们的故土，也是唯一能容纳他们的地方。
从此，他们再也没有从深渊里出来过。
格兰茨星的风依旧吹着，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
红红没有去深渊。
他是唯一一个拥有戚然血脉的半人半怪物体。
他留在了格兰茨星的城市里。
怪物的寿命很长，几百年里，银河发生了很多大事件，红红也学会了很多。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红。
他成了格兰茨星的新霸主，神秘的红先生。
红的一生里，有过很多人类恋人，但他们的寿命都很短。
直到有一天，他已经想不起戚然的样子时，格兰茨星上迎来了寒冬。
格兰茨星五百年才会有一次冬季。
一切都被掩盖在了白雪下，洗去了格兰茨星上的罪恶。
红偶尔会做梦。
梦里没有深渊的阴冷，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还是未化形的模样，身躯柔软得像一团云朵，轻飘飘地浮在树叶上。
然后，那双他记挂了无数次的手会伸过来，轻轻将他抱起。
指尖的触感温柔极了，带着淡淡的暖意，细细摩挲过他的身躯，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
抱着他的人是戚然，他的妈妈。
少年的眉眼在暖光里愈发柔和，美艳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清冽又温柔，像格兰茨星夜晚的风。
“红，你知道吗？格兰茨星很美，夜晚的颜色和你的肤色一样，是淡淡的红色，还会映着细碎的星光。”
红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温暖。
他还听见戚然轻声说：“我不怎么讨厌怪物，也不讨厌小黑和你们。你们都很好，只是这里……终究不适合我。”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让红莫名地觉得难过。
他不想让戚然走。
红急切地动了动柔软的身躯，试图伸出还未完全成型的手，想要挽留住眼前的人。
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戚然的衣角，少年的身体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般，瞬间变得透明。
他用力去抓，却只抓碎了一片光影，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住。
红慌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那片破碎的光影重新聚拢，戚然依旧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转过身，向红展开双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红，不需要拥抱一下吗？”
所有的慌乱都在这句话后瞬间消散，红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真切地抱住了戚然，感受到了少年温热的体温，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类似异星花草的清香。
他把脸埋在戚然的怀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不想让这个梦结束。
可温暖终究是短暂的。
温度散去时，怀里的触感骤然消失，眼前的光影开始崩塌。
红猛地睁开眼，梦境碎得彻底。
他呆呆地望着深渊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宝石，折射出冷冽的光芒，照亮了他惨白又孤寂的脸。
怀里的温暖仿佛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最后那一瞬间。
“我要走了，红，希望小黑你们，都能忘了我，好好生活。”
深渊里静得可怕，只有宝石散发的光芒在无声地流淌。
红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浸湿了眼眶。
他还记得梦里的温暖，记得戚然温柔的声音，可那些都只是梦而已。
格兰茨星上的冬季很漫长。
就像他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