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有口（5）你怕海
言序当然不可能真的游回机械城。
许初时拆掉腕上的纱布，用藏在袖中的刀片切断言序绑在窗把上的外套，顺利脱出房间。
言序先出去，趴在上方的空间里，很快把许初时也一起拉了上去。
上方没有人。
船只有两层，一探出头，他们就要面对海上的风雨，言序往檐下靠了靠，低头调出终端。
终端上的加载界面一直在转，久久弹不出屏幕。
“别等了，”许初时白着脸色，提醒言序，“空岚屏蔽了附近所有的信号，消息收不到，也不可能发出去。”
“从根本上断绝了对外求救的可能。”
目光可及的海面上只有他们一艘船，言序关掉终端，匍匐着往驾驶室的方向前进。
驾驶室里没人。
地上全是水，淹到了膝盖上方。屏幕亮着设定了自动驾驶，唯一的航线通往w-000区域的港口，那是前往东区的必经之路。
空岚就在东区。
后面的房间开着，里头储存的救生衣和汽艇全部不知所终。
看来，船上的猎人已经提前转移走了。
至于靠那些救生艇，能不能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求生，就不清楚了。
控制着自动驾驶系统的终端噼里叭啦迸溅出火星子。
言序多看了几眼。
饶是用了防水材料，系统也禁不住这种大浪，驾驶功能早就故障，电路进水损坏，到时漏了电，别说起火，里头的电流都能要他们的命。
看来，两人早就不知随风浪漂到了哪里。
“好吧。”
言序关上驾驶室的门，离远了几步，扶住船上的铁栏。
他的声音依旧随意，听不出任何处于生死关头时的紧张感。
言序笑着冲许初时回头：“什么装备都空了，看来我们真得跳海了。”
许初时凉凉应了一声：“真是好主意。”
他靠坐在言序旁边，没站，脸色白得吓人，胸口也闷闷得难受，分不清额头上的是雨水还是冷汗。
言序低头：“你怎么了？”
许初时：“没什么。”
言序：“不信。”
“从坐轨道车开始，你的情绪就一直有点不对劲。”
许初时：“有吗？”
言序说：“不明显。”
“但你今天的脾气差得可以，正是心神不宁的表现。”
许初时不这么觉得：“比如？”
言序无所谓地耸耸肩。
真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的态度反而变得不急不缓了起来。
虽然他嘴上讲着跳海这样的找死行径，实际压根不急，他半倚在围栏边，拨着自己的手套。
他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认真和许初时解释。
“哪怕我平时搞突然袭击，拿玻璃片扎你的眼睛，你也连眉都不带皱一下。”
“今天却因为我利用你的事情，破天荒地起了情绪。”
言序擡眸：“而且，你的精力应该还蛮不错的，昨晚也不像没休息好的样子。可你今天闭目养神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现在，离开这艘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生路。”
言序温柔道：“你就没有一点求生的想法吗？一点儿反应也不给？”
“不能吧。”
许初时收紧了蜷在一边的手指，擡眼与言序对视。
藏在言序温和笑意底下的，是一片寒冷的冰霜，霜雪中央，燃烧着异常疯狂的火。
注意到许初时的微动作，言序保持着温笑的表情，一锤定音：
“你怕海。”
许初时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不知道言序是怎么凭借那些支撑力不足的蛛丝马迹，从而得出这种结论的。
虽然他怕海是事实。
握着栏杆，许初时把额头贴到铁栏上，闭目道：“言序。”
“你看起来也挺悠闲，不像在认真求生。”
顿了顿，许初时又补充：“要跳海你自己去跳，不用带着我送死。”
言序晃晃腕子上的手铐，扯住了许初时：“我怎么自己跳啊？”
许初时“哦”了一声：“还有这茬。”
“可惜手铐是特制的材料，刀片割不断。”
哦什么哦。
言序拽许初时：“你快点儿，要不是我和你被链着，我才懒得管你。”
“我刚刚在驾驶室里看到了炸弹，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不能待在船上。”
许初时：“我没看到。”
言序：“自动驾驶的过载关机系统就是，被改造了。”
这也能看出来？
许初时无暇多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而耳边是不停歇的海浪声，幻听与真实交杂，甚至盖过了呜呜的狂风，压得他喘不过气。
越来越严重了。
一路上被死死压住的恐惧终于还是折射到了他的躯体上，这片黯海似乎永远也摸不着边，永无止境，巨大的压抑感笼在头顶，几乎无法动弹。
言序敛眸。
他见不得这样。
言序弯下腰，一手抓着栏杆，让自己不至于在滑溜溜的船上摔出老远，一手擡起许初时的脸。
“清醒点，”他说，“我可不想和你一块儿死在这儿。”
“跟你说点实话好了，我叫了人，我的人很快就到，”言序说，“所以我们必须先游离炸弹的波及范围。”
许初时顿了一下。
言序话音刚落，许初时还没来得及回应，船体便猛地一震，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水没过头顶，船只侧翻，言序见状及时撒手，趁自己摔出去前，猛地扎进海里。
大浪泼来，这回的波涛比前面几次都要汹涌，直接将整艘船都掀了出去。
这下好了，不用辛苦他们跳了。
就是摔出去的姿势不行，虽然没有头先落水，但还蛮疼的。
言序在水里调整姿势，咸涩的海水烧得他双目刺痛，刚往上涌，就被浪重新拍进水中，海浪的冲击力太大，就算他游也游不到哪去里，只能不停地被到处拍打。
他原本盯准了一块被浪冲来，漂浮在海上的木板，当时都做好了到时借这块板漂一会的设想。
结果入了水才知道，自己找不到方向。
四周全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所以许初时才说，跳海是找死。
水里说不出话，许初时被言序带得四处乱摔，眼见着要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忍无可忍，拽住了言序的胳膊。
许初时快速找到木板，拎着言序，把人一起拖了上去。
他喘了两口气，咬牙道：“我算看出来了，言序，你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根本不熟悉这个地方，水性也不怎么样，就敢说跳。”
言序趴在板上，被晃得难受，手脚都软了，还能提力气去笑：“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再说了，我又没干过外勤，这回是第一次，本职是搞后方工作的，和你当然没法比。”
是吗。
其实言序的身手还蛮好的，有股狠劲，不像文职。
毕竟现在，能像这样和他交上手，还能次次让人抓不住破绽，全身而退的人不多了。
许初时按住言序，防着他滑落，把自己也带下去。
他问：“你不是说你的人很快就到吗？信号进入灯塔后就传不出去了，你是什么时候通知的？”
言序：“我出发前就给了他们消息和定位。”
“定位消失的瞬间，他们会立刻行动。”
“这点时间我们漂不出多远，我的人会从w-100号区域出发，我大致清楚他们赶来的时间，以及具体的路线，就算他们把附近都搜了一遍，也很快了。”
“你清楚个鬼，”许初时说，“你现在分得清方向吗？”
“他们会怎么到。”
“还能怎么到，”言序说，“船呗。”
许初时：……
他说：“你。”
言序声音散漫：“怎么？你还真希望他们派个潜艇过来啊？”
“放心啦，船抗风浪能力挺好的，金色沐浴出品，不会让我们再翻下去的。”
“如果是觉得他们会出尔反尔的话，就更不必担心了。”
言序说：“他们不敢不到。”
许初时深吸了口气，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乱打，涩得很。
他感觉自己要被言序气死了。
许初时张了张口。
“砰”！
他没来得及出声，身后骤然一阵巨响，炸弹受到海浪的影响，提前引爆，早被冲成半截的船在他们的不远处爆炸！
两人并未彻底离开爆炸范围，零件碎屑飞溅，打到他们身上。
海水将两人猛地推出很远，一阵接一阵地盖到头上，支撑他们的浮板也就此断裂，言序一个脱手，摔入了海中。
身体开始失温，殷红也漫开了。
刚刚的爆炸，有碎片击中了他的肩膀，很疼。
许初时拽住言序的手铐，重新将人扯了上来。
言序摸到一手的血。
他趴在许初时那边，缓了一下，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说：“第二次。”
“算我欠你个人情。”
其实不用。
如果不是他和言序被手铐扣着，一方落水，他们会一起沉没，许初时也不会特地把言序拉上来。
但许初时现在难受得要死，还要防着言序滑下去，腾不出其他力气，只能点个头，就算作回应。
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点点微光从海的远处亮起，模模糊糊泛在眼前。
光点越来越近，还有探测的仪器在上空盘旋。
到这里，他们才总算松了口气。
支援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