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嚼碎的能量块沿着喉咙滑下,尽管只有一小块,但机体已经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
  能量在涡轮狐貍的各个管线中燃烧,驱动着已经停滞的零件,机体内部猛地运作起来。它的气息系统喷出一口气,猛地呛咳了一声,一阵电脉冲从它的火种震击向全身。
  “小兄弟。”塞伯坦人说。
  “咳咳,咳咳……”
  塞伯坦人拍了拍涡轮狐貍的肩膀,问道:“遇到离子风暴,所以被困在这里了?”
  “锈蚀……来的。我……”
  涡轮狐貍试图说话。
  它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塞伯坦人的语言,但当他想要开口对话时,又发现语言是一种非常难以使用的东西。每个词汇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可是放在一起却会莫名其妙地颠三倒四,不知道应该怎样拼合。
  塞伯坦人突然凑近距离。
  涡轮狐貍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而后发现,塞伯坦人只是在认真地观察它的头盔。
  “难道是语言模块混乱?”塞伯坦人思考道,“普神在上,离子风暴真把你伤得不轻。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你要是留在这里,不出三天就会连铁渣都不剩。”
  “那是……是……”
  那是肯定的。涡轮狐貍想。这里的掠食者和饥饿的动物不会比大荒原更少。
  塞伯坦人向后退去,轻松地抱起双臂,说道:“不过语言模块的自我修复是最快的,幸运的是,你的发声器完好无损,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说话了。”
  “语言模块……”
  涡轮狐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你能变形吗?”
  涡轮狐貍点头。
  它尝试像在轨道站中那样变形,但是没有成功。它对自己新的机体完全不熟悉,下坠的过程中,变形齿轮好像也被摔坏了。
  于是涡轮狐貍摇了摇头。
  轰隆——
  上空的雷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远处的云层翻卷,闪雷照亮高耸入云的晶体,末梢刺破厚重的云翳,照亮塞伯坦人的头盔。
  塞伯坦人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下一场离子风暴就要来了,来吧,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说完之后,就站了起来,手部忽然开始变形。一个银色钩爪从中弹出,勾住涡轮狐貍的肩部外甲,自动扣合。
  钩爪和外甲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和第二声惊雷,在同一时间响起。
  涡轮狐貍转头看向塞伯坦人。
  塞伯坦人的人形状态已经从原地消失了。一辆黑白色相间的塞伯坦陆地载具停在那里,车尾拖着一根缆绳。
  “准备好了吗?”
  载具内传来声音。
  “我们出发!”
  他的轮胎开始旋转,拖拽着涡轮狐貍的身体,往一个方向前进。
  锈海底部的金属砂砾柔软而柔软,拖行时不会产生激烈的刮擦。砂子在涡轮狐貍的身边形成细小的浪花,似乎是千百万年以来在风暴的席卷下形成的。
  涡轮狐貍的音频处理器中只剩下锈海底部的静谧、砂砾的轻微响动,以及前方塞伯坦人的发动机嗡鸣。
  雷声变得十分遥远,在浩大的锈海中,如同世界之外传来的沉声奏鸣。
  塞伯坦人似乎知道前进的路。
  他绕过那些巨大而暗淡的晶体,拖行得十分平稳。
  他们用了几个塞时,驶过崎岖不平的海床。
  风暴缓慢地扩张着,涡轮狐貍注视着在晶体丛中肆虐穿梭的飓风,它的背部感到轻微的刮擦,似乎是撞上了一小块藏在砂砾中的晶体,产生的颠簸让他的机体发出咣当一声震响。
  “哦——抱歉。”
  前方的塞伯坦人说。
  涡轮狐貍迷茫地转过头。
  “没关系……”它回答。
  “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塞伯坦人一边向前行驶一边问道,十分自然地轻松打破了沉默。
  “我……不知道……”
  “青丘,璇玑湖,还是尼昂的锈蚀峡湾?”
  他所说的地名,涡轮狐貍一个都不知道。
  涡轮狐貍组织着语言,而塞伯坦人耐心地等待着。对于涡轮狐貍混乱的语言,他似乎并不厌烦,并且能从几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词汇中摘取出有用的信息,顺畅地聊下去。
  恐怕这是一种难得的天赋,涡轮狐貍想。
  它此生几乎从未和另一个生命体交流过,这个黑白涂装的塞伯坦人,似乎是第一个。
  “锰铁,岩石……去过。”涡轮狐貍说。
  “锰铁山脉?你竟然走了这么远,过了辐射区就只有荒凉了,简直不敢想象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下坠……上面。”
  “那肯定是个重大事故。”
  塞伯坦人的语言说起来很怪。涡轮狐貍可以听懂塞伯坦人对它说的话,塞伯坦人提出了很多问题,涡轮狐貍的回答大部分都是“不知道”。
  它开始觉得愧对于塞伯坦人的热情,但是塞伯坦人似乎并没有觉得这场交流是不快的。
  他们来到悬崖旁边。
  荒瘠陡峭的岩石挡住了去路,在头顶上方展开,靠近时,如同向地面倾斜的漆黑帷幔,由金属礁石堆砌而成,巨石之间杂乱无章,形成不少狭缝和洞窟,仰头望去,几乎望不到崖顶。
  风暴缓慢地靠近,放射性离子在云团中闪烁。
  很快就要淹没整片锈海。
  “看来得躲一躲了,”塞伯坦人说,“找个安全的地方,这样你就可以安静修复了。”
  他转弯,向其中一个罅隙行驶而去。
  黑暗迅速笼罩上来,气流倏得涌进洞口,风暴带来的沙尘剥夺了最后的光亮,形成喧闹的噪音。风不如涡轮狐貍下坠时凌厉,但是仍然拉扯着它的机体。
  塞伯坦人不再说话。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一张口,就会有成吨的砂子灌入口中。
  他在岩洞外变形。
  里面是崎岖不平的岩石,车轮无法应付这样的地面。
  塞伯坦人和涡轮狐貍贴近岩壁,继续前进,缓慢向岩洞的更深处移动。他并没有在变形时撤掉缆绳,反而将钢缆背起,托在肩部,末端仍然捆绑在涡轮狐貍的身上,拉着它向前。
  这样他们都不至于在黑暗中迷失,或者跌跌撞撞地被灌入洞口的风暴卷走。
  岩洞从宽阔变为狭窄。
  塞伯坦人的背影几乎被沙尘吞噬,经过几个曲折的狭径,风声逐渐变小了。
  沙尘聚集在弯曲处,在脚下隆起一堆灰黑色的铁屑沙丘。
  在黑暗中,只有塞伯坦人的光学镜在发出亮光。
  塞伯坦人驻足,聆听了片刻。
  岩洞远处,狂风的声音宛如哭嚎。
  等他确认除了风声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之后,就停了下来,不再拖拽着涡轮狐貍向前,而是点亮了手中的什么东西。
  亮光出现,一束暗淡的白色光线穿过岩洞内的黑暗,微微照亮他们所处的地方。
  涡轮狐貍的目光移动到塞伯坦人的手上。
  那似乎是一种便携式照明设备。
  “好了,就是这里了,小兄弟。”塞伯坦人说,“这阵离子风暴至少要持续一天。”
  “一天……”
  “一天之后我们再出发,去城市附近找点能量块补充能量。”塞伯坦人安排道,“说起来,你叫什么?”
  “名字……吗?”
  “我叫爵士。”塞伯坦人说,他对涡轮狐貍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小兄弟,谢谢你刚才跟我聊了那么多。”
  涡轮狐貍看向他的手。
  “这个时候可以握住我的手,这是打招呼的方式。”
  塞伯坦人说道。
  涡轮狐貍思考了几纳秒,擡起自己仍然能够运作的右手。
  名为爵士的塞伯坦人笑了笑,攥住涡轮狐貍的五指,上下摇晃了一下,而后放开。
  “我猜你是最近上线的,只有流水线编号。”爵士说,“有空也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流水线是什么?涡轮狐貍想。
  “名字……”
  这个词汇非常陌生。
  在轨道站遇到的那个被拆解的塞伯坦人没有提过他的名字,试图将它当成晚餐的掠袭狮没有名字,觊觎着它零件中的能量液的寒霜鹫也没有名字,它的同类涡轮狐貍们也都没有名字。
  但是塞伯坦人似乎都有名字。
  至少抓住涡轮狐貍的那些塞伯坦人都有名字。
  它应该有一个名字吗?
  那样意味着它就是个塞伯坦人了吗。
  与它此刻的机体一样,能够变形,能够学习知识和语言,能够使用双手和武器,装载那些可以轻而易举夺人性命,在爆破中产生火光和滚滚浓烟的弹药。
  名叫爵士的塞伯坦人在涡轮狐貍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将那个照明设备放在地上。
  灯光冷淡地散射向四周的岩壁,犹如在岩石表面镀了一层银箔。
  “每个塞伯坦人都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是吗……”
  “当然了。你可以慢慢想,小兄弟,”爵士说,“一些人会用机械元件的名字,还有一些人以喜欢的事物,感兴趣的东西为自己命名,曾经我在铁堡认识的朋友,取用了档案馆中记录的星座。”
  一连串复杂的、闻所未闻的信息录入涡轮狐貍的处理器。
  它从爵士的话语中听到了许多陌生的词汇,这些词汇它可以听懂,但对于其中的含义却毫无概念。
  “来吧,我帮你想个名字。”爵士慷慨地说,“你最喜欢什么?”
  “吃的……?”
  “哈哈哈哈哈……”爵士被逗笑了。
  涡轮狐貍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种喜爱更像是——”爵士解释道,“一种由火种诞生的期盼和希望,不会疲倦的追求。”
  “我,不想死……”涡轮狐貍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小兄弟,”爵士说,“不过生命也是一种热爱——连年战争已经熄灭了最有生命力的音乐,你要是听过塞伯坦黄金时代的音乐,肯定会非常着迷!”
  “那是什么样的?”
  “是一种能让你的火种产生共鸣的东西。对于我来说是音乐,你呢?”
  “可能……”
  涡轮狐貍的看向干燥的石壁,以及风沙堆积的岩洞。它无法想起任何一种能让它火种共鸣的东西,但是它记得锰铁山脉上方的漫天星空,荒原宁静的夜晚,以及两颗塞伯坦的卫星。
  “……可能是星空。”
  “让我想想,星辰,夜空?名字叫光星,怎么样?”爵士问道。
  “光星……”
  “塞伯坦一直流传着古老的传说,光星代表的位面,是所有灵魂的精神之源,与元始天尊共同诞生,是宇宙之间不可见的连接,那里星海如群,美不胜收。”
  竟然这么复杂……
  光星。
  “光星,我的名字……”
  爵士笑着说:“光星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小兄弟。你的头雕上就有星光的标志,那是什么?”
  什么?
  什么标志?
  爵士指了指涡轮狐貍额头中央的位置。
  “这里。”他说,“一颗银星,很奇特,但也很酷。”
  涡轮狐貍困惑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盔上方。
  确实如爵士所说,那里有个星状金属,与头盔镶嵌在一起,四边细长,尖角锐利,锋利地划过手指上的传感节点,传来冰凉的温度。
  这颗星星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涡轮狐貍答道。
  它对自己的机体一无所知,也从未见过类似的银星标志。那个断头的塞伯坦人身上没有这样的痕迹,而它所遇到过的其他涡轮狐貍中,更没有过携带着银星痕迹的。
  这个标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它身上的?
  在它躺在锈海底部,濒临死亡的时候?
  得到能量块,死而复生的时候?
  或者是更早。
  震荡波将它的火种剥离,它醒来后发现自己处于塞伯坦人机体内的时候?
  无论如何,爵士根据这个标志取了一个名字。
  光星。
  发音真好听。涡轮狐貍想。
  他现在是光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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