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奇怪的一件事就是,这些塞伯坦人明明身为变形金刚,却执意要用自己的双腿行走。
  他们拖曳着疲倦的、缓慢的步伐,脚底与地面刮擦,碰撞,形成枯燥而单调的节奏。
  就像他们根本不会变形一样。
  或许……
  并不是每个塞伯坦人都会变形?
  光星走进城市,远远地避开塞伯坦人,尽量贴近破败的建筑物,隐形在黑暗中。
  不要被塞伯坦人发现,不要被塞伯坦人发现……
  不要在这里变形……不要被发现……
  光星在心中默念着。
  塞伯坦城市中居住的人不喜欢涡轮狐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任何长着爪子的动物举枪,剥掉它们的外甲,将里面的能量抽干净。
  所有人都知道,涡轮狐貍是不怎么聪明的小型捕猎者,处理器简单,并且很容易被捕杀。
  靠近塞伯坦人的城市是很危险的事。
  但是……
  预想中的目光和追打并未到来。
  没有人注意到光星,也没有人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那些塞伯坦人……
  他们游荡在路边,似乎没有任何目的地,在阴影的遮蔽中,甚至连身影的边界都变得模糊,机体也开始散发锈蚀的气息,如同早已经变成了活死人,被遗忘在城市的边缘,失去了寻找食物的希望和动力,被绝望和颓败覆盖,胸膛里只有火种还运作着,生命之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光星绕过几条幽深的、狭窄的街衢,一条无人的阶梯呈现在他的眼前。
  这条阶梯似乎通向深渊。
  下方是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在光学镜无法捕捉的深处,萧索的风声呜呜嚎叫着。
  光星站在阶梯边缘,火种里涌现出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他的潜意识在抗拒踏进深渊。
  但是,只有从这里下去,才能找到爵士。
  光星深吸一口气,让潮湿的空气进入自己的气体循环系统。
  阶梯的表面有些湿润,覆盖着酸雨侵蚀的痕迹,似乎雨水在不久前刚降临过一次,铁锈沿着金属阶梯的缝隙蔓延,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味道。
  地表的建筑只是这座城市的冰山一角。
  地下的部分才是塞伯坦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不知道他们打算对爵士做什么实验,光星心惊胆战地想。
  不会是和震荡波的手术一样吧……
  光星走了下去。一节节台阶通向一个未知的世界,即便是头顶的星空,也无法照耀到这片城市的所有角落,偌大的地下城仍然充满黑暗与死亡,就像在其中苟延残喘的塞伯坦人一样。
  腐蚀性的雨水在暗巷中汇聚,倒塌的建筑被搁置在原地,无人打扫,无人管理,建筑物上的灯条不再明亮,或许也从未被点亮过。
  光星逐步向下,不少建筑物排列在阶梯的两侧,不过,似乎已经几百年都没有使用过了,橱窗的玻璃反射出暗淡的颜色。建筑低矮,断裂的、倒塌的金属墙体宛若蔓生的水晶,挤挤挨挨,横七竖八地堆砌在地表与地下衔接的空间。
  越向下走,头顶上方的空间就变得越宽阔。逐渐的,穹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
  突然,光星踩到一块金属。
  他低头看去。
  那是……
  金属零件?
  不只是零件,还有……
  塞伯坦人的胸甲!
  外甲被拆了个干净,火种也不复存在,只剩上半身,没有双腿和胳膊,机油在嘴角凝固,干涸,颈部扭曲地歪斜着,像是变形刚到一半,就被人撬走了变形齿轮。
  光星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死去的塞伯坦人向前方滚落而去,牵连着朽坏的电线,锈蚀的零件,跌跌撞撞从金属台阶掉落。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声音,响彻整个地下通道。
  光星差点没跳起来。
  他立刻擡起头,看向黑暗之中。
  前面……
  排布着更多的尸体……
  零零落落,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外甲的涂装颜色随着生命逝去而完全消失,一个叠着一个,堆积在阶梯的底部,手臂和腿甲毫无规则地拥挤在一起。
  阳光也无法触及的地底世界,如同一座死气沉沉的墓窖,几处霓虹灯光在灰暗中阴森森地亮着。
  这里就是那几个拾荒者提到的地方。
  地下城。
  贫穷、荒凉和沉降下来的酸雨一起腐蚀着地下世界的每个角落。
  光星隐遁在黑暗中,像只躲避天敌的涡轮狐貍。
  他该从哪里找爵士?
  简直就像在茫茫平原上找一口能量井。
  这座城市,地底比地上的面积更大。死去的机体被随意地弃置在街上,机油将地面涂抹得肮脏不堪,污秽的痕迹一路蔓延到墙根,建筑物斑驳暗淡,与尸体别无差异。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巷暗渠中游荡着,时间飞快地流淌而过,他看到了数以十计、数以百计的尸体和流浪者,有的时候,躺在地面的塞伯坦人可能并没有死,他们只是失去了生的希望。光星努力避免在黑暗中踩到任何人,越向地下城的深处走,空气就变得越恶劣。
  一层酸雾浮在半空,似乎是城市排放出的废料,也是一阵将死的气息。
  光星有些走不动了。
  他感觉自己很快就会变成无数个躺在地面等死的人其中的一个。
  他的步履越来越慢。
  手臂里的芯片传来一阵滚烫的幻觉,催促他向前行走。
  可是逐渐的,这种幻觉也不再能为他提供任何能量。
  他到底怎样才能找到爵士……
  要是爵士已经死了呢?
  两侧的建筑呈现出窒息般的漆黑,将视野紧紧框在一条狭窄的、望不到天空的小径中。光星微微仰起头。
  真的还要走下去吗……
  “我他渣的真应该把废液灌到你的火种仓里,你跟我说什么?!”
  “拜托了,我们确实……”
  忽然从深巷的尽头传来一声咒骂。
  光星连忙躲闪,背后贴住金属墙面,避免被塞伯坦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察觉到一丝变化的光影,从散落着霓虹灯光的肮脏地面飞快闪过。
  似乎是什么人被击翻在地。
  接着被毫不留情地拎起,拖曳着走向某个地方。
  光星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
  “确实?!”
  那个咒骂的声音呸了一声,怒气冲冲的质问声嗄哑,扁平,又十分恶毒,带着威胁的口吻,凌厉而危险。
  光星靠近了一些,声音似乎是从一个废旧的仓库里传来的,他靠的越近,争吵声就越清晰。
  “是真的!换向阀,求你了,我们说的是真的!我们抓到他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那让我问问你——那个炉渣,他现在——人在哪里。”
  “从锈海到尼昂城,我们都把他看得死死的,就连一个零件都别想逃走,但是……”
  “但是。但是?”
  砰——!
  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巨响,接着,一个沉重的物体轰然倒在地上,几乎引起地面的震动。
  “你他渣的——还敢跟我说——但是?!”愤怒的声音说道,“你们带他去了外科医生那里,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了,直接把他带来见我,但是你们呢,嗯?你们这群贪婪的、可耻的金属水蛭,他的变形齿轮比霸天虎的加农炮更吸引你们,是吗?丝锥,是不是?!”
  光星向前移动,向仓库侧面的方形窗户看去。
  窗户约有一掌宽,厚而狭小。
  光星向仓库内看去。
  正中央有几名塞伯坦人,其中只有一人站着,其他人都跪倒在地上。后方靠近墙壁处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箱子。摇晃的冷白色灯光照亮仓库内的空间,仓库门大敞,门口站了两名守卫,手中拎着巨大的重机枪。弹链垂在他们的腿甲旁边,如同可以顷刻间扫荡整座城市。
  光星收回目光,看向仓库旁湿漉漉的街巷中,靠墙坐着好几个颓丧的塞伯坦人。
  他们的外甲和城中的那些塞伯坦人一样破破烂烂,双腿像是因为无法支撑机体的重量而滑倒在墙边,光学镜呆滞无神,对仓库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如同他们早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门口的守卫难道是在防范这些人吗?
  他们看起来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不,不,换向阀,不是,对不起,不,是铰钉弄丢的。”
  “啊?!!你在说什么?!”另一个粗糙的声音大喊起来,声音难听得像是用尖刀的刀刃在生满锈的金属上乱划,“你他渣的说什么?!你怎么敢!!”
  他应该就是那个被称为铰钉的人。
  “是丝锥带他去外科医生那里的!换向阀!”铰钉大喊大叫道。
  “我怎么可能,我肯定会遵循您的命令,这只是个误会,您也知道,铰钉的那个笨脑袋根本装不下什么东西。”
  “五百万塞金分明就是在你的手里逃脱的!”
  “我什么!要不是你这个逻辑回路里都是废液的家伙,磁吸手铐怎么可能突然打开,那个该死的汽车人——”
  “你说谁的处理器里都是废液!!!”
  砰——
  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大叫起来:“住手!住手!”
  光星听出来了。
  是他们,没有错。
  就是那些在岩洞中抓走爵士的拾荒者,粗野的塞伯坦人叫铰钉,机体巨大,处理器有点不好使。另一个总是装模作样的塞伯坦人叫丝锥,狡猾多变,诡计多端。
  五百万塞金指的是爵士。
  而爵士已经从他们的手里逃脱了。
  光星松了一口气,但随后,仓库内传来的声音将绝望送进他的火种。
  “嘘,给我闭嘴。”被称为换向阀的塞伯坦人说道。
  他缓缓吐出了邪恶的气音,光学镜转向窗边。
  “有人在偷听。”
  所有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门口的守卫忽然回身,重机枪的子弹上膛,弹链随着突突声缩短,弹壳掉落在地,火光在枪□□炸,形成一团雷暴般的刺目颜色,弹雨扫射过暗巷,一纳秒之内,躺在地上的流浪者就身中数弹。
  光星立刻躲闪,但与此同时,另一颗子弹已经从窗口飞了出来。
  这颗子弹原本打向了他额头的正中央。
  但刹那间,他的双腿如本能般地带着他的整个机体向后闪避,他仿佛看到一阵浅绿色的,轻盈的炫光从他的光学镜前闪过。
  光星向后踉跄几步。
  他感到一阵疼痛,下意识地缓缓擡手,捂住颈侧,指间却触碰到温热的液体。
  颈部的某条线路被子弹切断了,能量液倾洒而出。
  光星低头。
  他的胸甲上多了好几个弹孔。
  一片黑暗吞没而来。
  他跪倒在地,身体倾斜,向地面跌落。
  此时他的处理器中跳出了一个新学到的塞伯坦词汇。
  炉渣……